第682章 我們哪至於到那一步
五月五日,貝羅利納車站。
李維下了火車,希爾薇婭和可露麗跟在他後面。
站台上沒什麼人,只有幾輛皇家汽車停在外頭等著。
風不大,陽光倒是挺好。
三人上了車,李維坐副駕駛,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坐后座。
車開出去,沿著車站外的大街往皇宮方向走。
「你們說,這次到底是為什麼事?」
希爾薇婭趴在窗邊上,看了一會兒街景,忍不住先開口。
「你問我,我問誰?」
李維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跟皇兄通過信嗎?」
「通過信,但他沒說。」
「那父皇呢?父皇也沒提?」
「只讓我抽空回來一趟,說有事商量。」
「商量什麼?婚期嗎?」
「電報里是這麼說的。」
希爾薇婭撇了撇嘴:「商量個婚期,用得著把我們三個都叫回來?太興師動眾了吧!」
可露麗說:「說不定真有別的事,只是不好在電報里講。」
李維點頭:「我也這麼想。」
車拐上皇宮前的大道,路邊明顯多了巡邏的皇家衛兵。
希爾薇婭看著外面,突然說:「要是真為了婚期,那我們在金平原不也能回信嗎?為什麼一定要當面說?」
「所以我才覺得沒那麼簡單。」
李維隨口一回。
希爾薇婭又把臉轉過來:「那到底會是什麼事?跟豐饒大陸有關?還是南大陸?」
「不好說————」
「你以前不是什麼都猜得到嗎?」
希爾薇婭打趣他。
李維聳肩:「這回真猜不著,我問過威廉,他說電報里不方便細講,到了自然知道————我又問貝侖海姆,他說他也要等我們到了之後一起聽。」
「連宰相都這麼說?」
可露麗一臉好奇。
「對,所以我乾脆不猜了。」
希爾薇婭嘆了口氣:「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搞什麼鬼————」
李維沒接話,目光落在前面。
汽車已經駛近皇宮大門,衛兵抬手示意,車隊放慢速度,依次通過。
「鬼知道到底怎麼回事————」
希爾薇婭又嘀咕了一句。
車停了。
三個人被侍從直接領去了書房。
皇帝陛下已經在裡面等著了,李維他們行過禮,皇帝擺手讓他們坐。
「路上怎麼樣?」
「挺好的,就是車有點慢。」
希爾薇婭吐了吐舌頭。
皇帝笑了一聲,轉頭看李維:「金平原最近怎麼樣?」
「沒什麼好忙的————」
皇帝點頭:「那就好。」
希爾薇婭看他們一來一回,有些坐不住了,開口就問:「父皇,你這次叫我們回來,到底是為了什麼?不會真的就為了商量個婚期吧?」
皇帝看了她一眼:「也為了這個。」
希爾薇婭眼睛一下睜大了:「還真有我們的事?」
「怎麼,你們不打算辦公開婚禮了?」
「不是不辦————」
希爾薇婭聲音低了一點。
「就是沒想好什麼時候辦————」
皇帝問:「那你們自己有沒有什麼想法?」
李維答道:「我們還沒仔細商量過,前陣子剛忙完私下那場,想歇一歇。」
「歇可以,但日子不能一直不定,樞密院那邊已經有人開始問了,我總得給個準話。」
希爾薇婭想了想:「那放到下半年吧,八月之後。」
「八月之後?」
「對,太趕了我不喜歡,八月之後天氣也舒服一點。」
皇帝想了想,說:「可以,那就先這麼定著,具體日子你們再想想,選好了告訴我,我讓人去安排。」
希爾薇婭鬆了口氣。
她原本以為父親會要求更早一點。
李維也沒說什麼,這個時間安排對他們來說確實不算緊。
可露麗一直安安靜靜地坐著,到這時候才抬頭看了皇帝一眼。皇帝正好也看向她,笑了一下。
「可露麗,最近怎麼樣?」
「我一直跟在殿下身邊,一切都好。」
皇帝沒有繼續往下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李維看著皇帝,突然問:「陛下,這次叫我們回來,應該不只是為了婚期吧?」
皇帝放下茶杯,沒急著回答。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也都看向他,等著下一句。
「其實有兩件事。」
「哪兩件?」
皇帝慢悠悠地開口:「第一件,你們三個剛辦完私下婚禮,我還沒正式給你們送上祝福呢,這個不能省,尤其你,李維,你現在也算我半個兒子,還有可露麗,正好回來了,抽空回去見見洛林,別讓你父親覺得我把他的女兒扣在希爾薇婭這裡不還了。」
希爾薇婭撇了撇嘴,沒說話,但臉上已經有點感動了。
皇帝看看她:「怎麼了,我這話有什麼問題?」
「沒有!」
希爾薇婭別過臉去,裝得若無其事。
「謝謝陛下。」可露麗這時講道。
皇帝擺擺手:「不用謝,應該的。」
「那第二件事呢?」李維繼續問了句。
皇帝這回沉默得久了一點,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伯蒂那傢伙給我寫了一封信————」
李維愣了愣。
「————信里說什麼?」
「亞歷山德麗娜女皇,大概就要走了。」
很短暫的一瞬間,書房裡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沒有誰先開口,大家都在等皇帝繼續說下去。
「消息是從倫底紐姆傳出來的,不是官方通報,伯蒂在信里親口告訴我的,醫生說,就這幾周的事了。」
李維很快回神:「她現在怎麼樣了?」
「神志還清楚,就是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伯蒂說,她前陣子還能坐起來喝點湯,這幾天已經很少出房間了,那邊一直在準備,動靜不大,但該做的都在做。」
希爾薇婭開口:「那個老——女皇——要不行了?」
「應該是。」
「那阿爾比恩那邊怎麼辦?」
皇帝搖了搖頭:「伯蒂一旦登基,很多東西都要變,他寫這封信,大概也是給我們一個提醒。」
李維也在想這封信背後的意思。
亞歷山德麗娜女皇在阿爾比恩掌權這麼多年,雖然和奧斯特明里暗裡鬥了半輩子,但她畢竟是一個時代的代表。
她一旦不在了,那片大陸上的舊秩序就塌掉一塊。
伯蒂來信提前告知,既是對皇帝的一種尊重,也是在做預防性外交。
「他還在信里說,那位艾略特公爵最近也不知道再想些什麼,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見的人越來越少。」
皇帝又補了一句。
李維抬頭:「艾略特?」
「伯蒂說,女皇最近單獨跟他見過幾面,每次談完,他都不怎麼說話,具體談了什麼,不知道。」
眾人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面面相覷。
過了一陣,皇帝才重新開口:「伯蒂的意思是,不管阿爾比恩接下來發生什麼,至少我和他的私人渠道不會斷,他讓我提前知道這些,就是不想等事情真發生了,搞得大家措手不及。」
「我理解。」李維點點頭。
「我把這些都告訴你們,一是讓你們心裡有數,過陣子可能要一起去倫底紐姆,二也是希望你們能幫我想想,接下來該用什麼方式和阿爾比恩打交道————當然,艾略特還在,很多事能談,但女皇都要走了,他還能撐多久,誰也說不準。」
李維想了一會兒,道:「短期之內,別做大動作,先穩住海貿和殖民地之間的通氣渠道。」
「在豐饒大陸的事,要調整嗎?」
「暫時不用,但我會讓樞密院再派人到舊河灣去確認一遍,把現有據點和人員都再做一次清點,等那邊有明確動靜了,再決定要不要調整部署。」
皇帝嗯了一聲。
希爾薇婭一直沒說話,到這會兒才小聲嘀咕:「怎麼一回來就是這些事啊————」
皇帝看她一眼:「這還只是開始。」
「我知道————」
希爾薇婭嘟囔了一句,沒再往下說。
李維又問:「陛下,伯蒂親王的信,還有沒有提到別的?」
「沒別的重要的了,就是說了女皇的事。」
李維點頭。
皇帝又轉了轉茶杯,看著他們三個:「行了,今天先說到這,你們剛下火車,先去休息,一會兒威廉回來,你們再跟他說說,希爾薇婭,你也別繃著臉了,等忙完這些,我讓人給你做愛吃的。」
「我才沒繃著臉!」
希爾薇婭白了父親一眼。
「好,沒有。」
皇帝笑了一聲。
三人從書房出來,希爾薇婭憋到拐角才開口:「真的要沒了呀————」
「嗯,都到這份上了,假不了的。」
李維說完嘆了口氣。
「那她走了以後,外面是不是又要亂上一陣?」
可露麗也忍不住在想這些事。
「別的不說,阿爾比恩國內肯定會有波動,伯蒂這個人,我沒跟他打過太深的交道,但他能在女皇快走的時候先把信遞過來,至少說明兩件事,他不想和奧斯特斷線——他心裡也不太有底。」
希爾薇婭輕聲道:「一個時代真的要過去了————」
送可露麗到了洛林宅邸,李維和希爾薇婭沒進去,就在車上等著。
可露麗說想單獨跟父親待一會兒,讓他們先回,晚飯前會自己過去。
希爾薇婭本來想跟著,被可露麗一個眼神勸住了。
車子掉頭,原路返回。
希爾薇婭靠著車窗,看著洛林家的門慢慢遠了,忽然嘆了口氣。
「怎麼了?」
李維問她。
「沒什麼,就是覺得,我們剛回來,馬上又要送可露麗回她自己家————有點不習慣。」
「她又不是不回來了,晚飯還一起呢。」
「我知道,我就是說說。」
車子往前開了一段,希爾薇婭沒再靠在車窗上,轉身坐正了。
「你說,我是不是特別沒心沒肺?」
「為什麼這麼問?」
「就今天這事,父皇說女皇快走了,我第一反應不是難過,也不是害怕,而是覺得倫敦那邊的事真多,你說,這正常嗎?」
李維笑了一下:「正常,又不是你的多親的親戚。」
「可我也是皇女啊,按理說,對別國君主的事,不是該表現得更得體一點嗎?」
「得體的地方多著呢,不差你一個,再說,你剛才在書房裡沒笑,已經很有分寸了。」
希爾薇婭白了他一眼:「你這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都有。」
「滾蛋啊!」
李維哈哈笑了兩聲。
希爾薇婭又把頭轉到窗邊,過了幾秒才說:「我其實就見過那老婆婆一兩面,還是母親在世的時候,那會兒我才七八歲————現在都多少年過去了,連她長什麼樣都快忘了,就記得她的帽子很大,像頂了個蛋糕盤————」
「那你印象挺深刻的。」
「所以我才覺得怪啊,小時候見過的人,現在突然告訴我她快要沒了,而且我們過陣子可能還要去倫底紐姆參加葬禮————這轉得也太快了!」
「不快了————人老了,事情就是這麼快————」
希爾薇婭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車又開了一陣。
「對了,你猜艾略特現在在想什麼?」
希爾薇婭突然問。
李維看著前面的路,想了想:「大概會在嘆氣吧。」
「嘆什麼氣?」
「女皇還是沒能撐到新世紀啊。」
希爾薇婭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這老頭子,嘴上總說自己活得夠本了,可真到了這個時候,心裡肯定也不好受。」
「也許吧,他這個人,越是不好受,越不會讓人看見。」
「那我們去了倫底紐姆,不是正好撞上他心情最差的時候?」
「那也得去,而且我估計伯蒂親王寫信過來,就是不想讓我們真等到最後一刻才從報紙上知道。」
希爾薇婭嗯了一聲,沒再接著這個話題說。
車子經過皇宮北側的大街,她突然又冒出一句:「才一個月,我們就又要在倫底紐姆團聚了。」
李維點了點頭:「是啊,而且這次是去參加葬禮。」
「那艾略特肯定還是要見你的,你倆上次在婚禮上喝了多少?」
「沒你多。」
「少來,我幾次看你的時候,你們都還在喝!」
「我總得陪陪兩個老人家————」
希爾薇婭哼了一聲:「所以這次去倫底紐姆,你是想再跟他喝一輪,還是想聽他說幾句關於女皇的話?」
「都有。」
「我就知道。」
李維笑了笑,沒再說話。
風從窗沿鑽進來,不大,也不涼,正好把車裡的沉默吹散了一點。
希爾薇婭忽然說:「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也希望自己也別拖太久,最好閉眼之前,該說的全說了,該罵的也全罵了,省得旁邊的人猜。」
「你現在想這些,是不是太早了?」
「我就是順嘴一說。」
「行了,等會兒收拾完,我們再去接可露麗。」
「你可真會轉移話題。」
「我這是推進日程!」
希爾薇婭瞪了他一眼。
倫底紐姆,艾略特宅邸。
伯蒂從馬車上下來,整了整外套,才走向大門。
門口的僕人已經提前看見了他,快步迎上來,臉色有些為難。
伯蒂沒等他開口,先問:「公爵在嗎?」
「在,殿下,不過公爵今天身體不太舒服,說不見客。」
「身體不舒服?」
「是————說昨晚沒睡好,今天想一個人待著。」
伯蒂站了一會兒,沒再堅持。
「那你跟他說,我來過了,沒什麼要緊事,就看看他。」
「是,殿下。」
伯蒂轉身回了馬車。
車廂里,他長長地吐了口氣。
不太對勁————
前兩天來,艾略特雖然也忙,但至少還會出來,哪怕只說幾句話。
今天直接連門都不出了。
說是身體不好,可昨天樞密院的人還看見他傍晚在花園裡慢慢走了一圈,精神說不上差。
伯蒂越想越覺得,老頭子肯定不是身體撐不住,這個人大概心裡在盤算什麼。
車動了,他最後朝宅邸方向看了一眼,才收回視線。
「去宮裡。」
「是,殿下。」
書房裡很安靜,艾略特坐在窗邊。
剛才僕人來報伯蒂求見,他讓人回絕了。
沒什麼別的原因,就是不想見。
女皇還沒走,但整個倫底紐姆已經像提前辦起了葬禮。
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有人想知道他會怎麼樣,有人怕他怎麼樣,還有人在等他說句準話。
伯蒂也是一樣。
艾略特都能猜到他開口會問什麼,所以索性不見。
正想著,身後的門響了一下。
「不是說了嗎,誰都不————嗯哼?」
艾略特話說到一半,轉頭看見莫林站在門口。
「你怎麼來了,都沒有人通報嗎?」
「我自己進來的,你家僕人攔不住我。」
莫林把門帶上,走到他對面坐下。
「怎麼,你現在這日子過得真跟偷雞摸狗一樣輕快?」
「少來,我今天不想聽你胡說。」
「那你想聽什麼?」
「什麼也不想聽,就想讓你滾蛋。」
莫林沒生氣,面色反而比平日正經了不少。
他看著艾略特,沉默了幾秒。
「————艾略特,你是不是準備動手了?」
艾略特聽他這麼問,眉頭動了一下,沒有馬上接話。
「你聽到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聽到,整個倫底紐姆還沒人敢把你的事拿到街上說,就是我這位白袍大巫師瞎猜的。」
莫林說得很直接,沒有拐彎抹角的意思。
「我認識你太久了,久到有些事我不需要等它發生,看看你這個人什麼狀態,就知道後面會有什麼。」
艾略特仍沒說話。
莫林也不急,繼續說:「有些話,你以前就講過,你那時候說得很清楚,有些事能做,有些事得等,一等就是好多年。」
莫林看著他:「現在女皇快走了,你反倒精神起來了,不睡覺,也不見客,連伯蒂親王都知道你不對勁————所以我來問你一句,你是不是打算把那些年等來的事,一次做完?」
艾略特沒回答,轉頭靜靜看著窗外。
「只對法師協會動手,填不滿你,對不對?何況你本來也沒覺得法師協會是最要命的東西,那只是第一步————教士、貴族、殖民部、皇室、還有那些在議院裡還在跟你唱反調
的人,這些都在你本子上排著吧?」
艾略特慢慢轉過頭來,看定了莫林。
「你說得這麼認真,是來勸我,還是來幫我?」
莫林笑了,笑意卻淡得很:「我勸你,你聽嗎?」
「不聽。」
「所以我沒打算勸你,我就是來要你一句話,你這次,是不是真不打算留手了?」
艾略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窗邊站定。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看著這位幾十年的老朋友。
「我不會留手的。」
莫林沒有意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看來將來,我們只能像偷情一樣,私下見面了。」
艾略特笑了一下,露出今天難得的一點輕鬆。
「我們哪至於到那一步?」
莫林搖搖頭:「事情到了這一步,等女皇一閉眼,誰站在你身邊,都會變成別人眼裡的一場選擇————我們這關係,早晚也得跟著避嫌,跟你想不想沒關係,外面的人會推著你走。」
艾略特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莫林說得沒錯。
有些關係,不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
只要他真的大張旗鼓地動手,最親密的朋友也得先退到陰影里。
「那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艾略特低聲道。
「現在走?老東西,我剛把生死聽了一半,你就讓我滾回去睡覺?」
「不然呢,你要留下來給我當顧問?」
「那也太抬舉你自己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行,我不走,但先把話說清楚,你今天要是沒把大事告訴我,明天就別想再讓我從後門溜進來。」
「你這人,怎麼越老越賴皮?」
「賴皮?你當年摔我的時候,可也沒講什麼公平。」
「行,我把窗戶打開,你待著————我說到哪算哪,你別打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