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騰出更大的地方
五月七日,皇宮。
希爾薇婭在父親的書房裡已經坐了小半個鐘頭。
她本來只是想過來看看父親這裡有沒有什麼好吃的,結果這一坐就再沒起來。
威廉站在窗前,不知道是看風景還是躲工作。
書房裡沒別人,就他們一家三人。
「父皇,那位阿爾比恩女皇,跟我們家到底算哪門子親戚?」
希爾薇婭突然問。
皇帝陛下抬頭看了她一眼:「怎麼,忘乾淨了?」
「我昨天說過,我就記得她帽子特別大,像頂著個蛋糕盤!」
皇帝陛下笑了一下:「算起來,是跟你們奶奶連著,跟菲利貝爾還有尼古拉那兩個混蛋家裡比起來,還是有點遠的,可若是往你們爺爺在上面數的話,還能再攀扯點————」
「所以,到時她真沒了,您得去倫底紐姆?」希爾薇婭追問。
「得去,伯蒂來信已經提了,希望我到場————而且我去了,對兩邊都有好處。」
「那要是沒有這封信,您還去不去?」
皇帝陛下想了想,說:「也會去,她當政這麼多年,奧斯特和阿爾比恩的恩恩怨怨很多,可說到底,有些體面還是不能丟。」
希爾薇婭「嘁」了一聲:「那到時候是不是會很熱鬧?各國的君主都去?」
「不會少,大羅斯的尼古拉三世,法蘭克的菲利貝爾二世,聖律大陸那些大大小小的王室,能去的都會去————這種場合,誰對誰的死到底傷不傷心,有多傷心是次要的,主要是所有人都得站在那裡,讓人看見自己在場。」
「我知道,站隊嘛。」
希爾薇婭嘟囔了一句。
「其實也沒那麼冷冰冰————」
皇帝陛下嘆了口氣。
「人是會老的,說不定過幾年,站在那裡的人就換一個地方繼續————」
威廉這時從窗前回過頭:「父親,您這次去倫底紐姆,時間上會很久嗎?」
「看情況,等伯蒂那邊最後的安排出來,我再動身。」
「我知道了,樞密院那邊,我也會提前把行程空出來。」
「你們要跟我一起的。」
威廉點頭:「應該的。」
希爾薇婭換了個姿勢,把腿架到小凳上,忽然又冒出一句:「所以國葬其實就是一鍋大戲————」
皇帝陛下沒否認:「差不多,每一場國葬,台子上擺著的其實是活人。」
希爾薇婭聽著,腦子裡忽然冒出另一幅畫面。
「這讓我想起母親的國葬了————」
她聲音低了下去。
皇帝陛下眼帘垂了下去。
威廉從窗前走回桌邊,拉過椅子坐下:「母親的國葬我還有印象,那天風很大,來的人也多————你當時一直站在你那裡,誰跟你說話你都不理。」
希爾薇婭瞪了他一眼:「我那時候————」
「我也沒說你不懂事。」
「你剛才那話分明是在翻舊帳。」
威廉笑了:「我是想說,那一回,你比我更像皇帝家的孩子。」
希爾薇婭不說話了。
過了幾秒,威廉才慢慢又講道:「但爺爺的國葬,我已經記不太清了————那時我太小了,就記得有人把我抱起來,讓我朝一個很大的台子看,我當時好像嚇哭了。」
皇帝陛下這時輕輕開口:「你那個時候還不到四歲,哭是正常的。」
「那時候應該各國君主應該也都來了吧?」
「能到的都到了,畢竟他的份量太大了,唯一能比他還大的,也就是奧托宰相了————」
「說起來,母親那次,您是什麼感覺?」
希爾薇婭忽然問道。
皇帝陛下沒有馬上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想一個合適的說法。
「就覺得宮裡太安靜了,她走了以後,風還在,花還在,人也在,但就是太安靜了——
——」
希爾薇婭輕輕「嗯」了一聲。
這一次的死亡儘管是別國的君主,卻把一些積了很久的東西又翻了上來。
希爾薇婭想到了母親,想到了七八歲的時候,她坐在母親換衣服的房間裡,一邊看那些大得嚇人的禮帽,一邊聽母親講出訪的故事。
威廉除了母親,也想起了更早以前,那個他連臉都記不清楚的祖父,和他那一場規模更大的葬禮。
而他們三個里,感觸最深的,大概是皇帝陛下。
他送走了父親,又送走了妻子。
現在,連那個遠在倫底紐姆,屬於舊時代的老女皇也要走了。
皇帝陛下放下茶杯,低聲說:「都過去了。」
希爾薇婭突然坐直了身子。
「你們倒是能在這兒傷感,李維還在樞密院幫你們幹事呢!」
威廉一愣。
皇帝陛下也跟著愣了一下。
「別跟我說什麼都過去了,外頭那位波希米亞大公現在還在樞密院開會呢!我們三
個,兩個在書房喝茶,一個在這裡聽人講舊事,他倒好,一個人在外面當牛做馬!」
威廉忍不住笑:「誰讓他是大公呢?」
「皇太子可還在我旁邊呢!皇太子啊!你看看李維,再看看你!」
「我這就去樞密院。」
威廉作勢要站起來。
「現在去也晚了,他估計都快開完會了。」
皇帝陛下哈哈大笑了起來。
「那我去接他總行了吧?」
威廉翻了個白眼。
皇帝陛下搖了搖頭:「行了,你們倆都少說兩句,李維再忙,也不會真累著,等會兒我讓廚房準備點吃的,你們一起用了再走。」
書房裡的氣氛,到底還是被她這一攪,沒那麼沉了。
樞密院裡,李維其實沒去開什麼會。
他只是坐在威廉的辦公室里,替那位跑得沒影的皇太子處理幾份積壓文件。
篤篤篤————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克勞塞維茨從外面走了進來。
「大公閣下,我就猜您在這裡。」
「克勞塞維茨大臣,請坐。」
克勞塞維茨在他對面坐下,把手裡的紙袋放在桌沿。
「我過來,主要是想和您把幾件事再碰一碰,省得明天開會時還要臨時對口徑。」
李維把筆放下:「你先說,我聽著。」
「有南大陸的消息,法蘭克那邊又遞了新報告來。」
「佩魯維亞那塊,有進展嗎?」
「進展不算多,倒是麻煩多了幾層。」
克勞塞維茨把紙袋裡的幾頁紙抽出來,攤在桌面上。
「法蘭克在佩魯維亞南部接觸了幾個地方家族,想先用商業合作的名義把礦山附近的
運輸權拿下來,但當地政府對聖律大陸公司的許可卡得很死,只願意談農業和港口倉儲,不讓碰礦。」
「法蘭克人怎麼說?」
「他們覺得問題不在佩魯維亞政府,而在合眾國,那邊有幾家公司掛著農商合作的名義,實際早就把幾個關鍵港口的倉庫和短途鐵路握在手裡,本地官員動他們,議院裡就會有人替他們說話。」
「合眾國的商人還是合眾國官方背景的公司?」
「分不清,有些就是私人資本,但跟華盛頓那邊的關係扯不清,再加上他們手裡有船,有合同,還有一批從阿瓦士退役的傭兵,地方上沒人敢跟他們撕破臉。」
李維皺了皺眉:「所以佩魯維亞現在的情況是,法蘭克名義上有條約保障,實際上合眾國的人比法蘭克跑得還快,地方上那些官員兩頭拿好處,誰也不肯真站隊?」
「差不多就是這個局面,但還沒到撕破臉的地步,大家明面上都還講合作,背地裡各劃線,法蘭克要想把勘探隊送進去,只能貼著海岸活動,再往內陸走,腳一伸進去就容易和合眾國的人撞上。」
「————那就不急著伸腳。」
克勞塞維茨看了他一眼,等他說下去。
「南大陸太大,我們沒必要在別人的老路上跟人家擠,法蘭克既然已經碰了釘子,那
就把動作降一降,先別想著勘探隊,把該占住的軟東西占住。」
「軟東西?」
「港口保險,船運代理,結算帳戶,本地律師,還有最要緊的,佩魯維亞幾家地方報紙的GG和借款。」
克勞塞維茨眉毛微微一動:「這些事,法蘭克人做起來確實不難!」
「正好他們做起來不難,我們就從這些東西下手,先把當地人對合眾國公司的那層依賴撬開一道口子,合眾國人在那裡優勢,靠的不是幾把槍,主要還是那些人離不開他們的倉庫和預付貨款,你只要讓佩魯維亞的商人多一個選擇,他們自己就會開始算帳。」
「這得花不少錢————」
「花錢無所謂,現在最忌諱的就是我們和法蘭克一起擺出硬碰硬的架勢,那樣只會把合眾國提前招來,讓佩魯維亞政府直接倒向他們。」
「我同意,做事太急了,反而會把還沒站穩的第三國變成敵人。」
「所以回法蘭克那邊,就說奧斯特不反對他們繼續接觸,但建議不要急著往內陸送人,先順著港口和商業渠道做實事,等當地有幾個市長和船東願意替他們說話了,再談礦山也不遲。」
「好,我下午讓外交部擬回電。」
克勞塞維茨點點頭,把南大陸的幾頁紙收起來,又從紙袋另抽出幾份文件。
「然後就是豐饒大陸。」
李維重新坐正了身體。
克勞塞維茨把一份標註過的地圖副本推過來。
「他們在舊河灣西側新建了一個補給點,離我們山地礦業組不到九公里,從那邊出發,步行半天就能看到我們的小路,上個星期,他們的勘探隊又在舊河灣北岸立了兩處旗標,並且派人通知當地土人,說那一帶是阿爾比恩的安全區。」
「公然立旗了?」
「還沒有用軍方的名義,只是勘探隊出面,說為了防範雨季野獸,臨時管理,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在劃線。」
「當地土人的反應呢?」
「幾個村子的頭人去找過我們的人,問以後還能不能往那邊去換鹽,我們沒回答,只讓他們先別過河,等雨季過去再看。」
「巡邏隊呢?上次說的那些,還在嗎?」
「還在,而且人數加了,跟我們情報里的數據相比,至少多了兩成,還有一支工兵隊從開普殖民地轉運過來,沒進城,直接往河灣方向去了。」
「時機真准————」
李維輕輕說了一句。
女皇雖然病危,但艾略特的人該在豐饒大陸上動的,還是繼續動著。
女皇病重的消息在倫底紐姆高層圈子裡已經不算秘密,而艾略特只要還有一口氣,就會搶在所有人開始哭喪之前,把棋盤上該占的格子先占掉。
克勞塞維茨又說道:「現在阿爾比恩的軍事調度還都在他們自己的補給線上,看起來像在加固防務,可誰也不知道那支工兵隊是去修路,還是去修營地,更別說他們後面還有沒有第二支人。」
「我們的人怎麼樣?舊河灣那邊,山地礦業組還安全嗎?」
「暫時沒有接觸,阿爾比恩的人還沒越過我們現有的活動範圍,但壓力已經到臉上了,用不了幾天,兩邊的巡邏線就會開始交錯。」
「那你的看法呢?」
克勞塞維緩緩道:「我的看法是,我們得先做三件事。」
李維點頭:「說。」
「第一,把我們自己的安全線定下來,而且要快!阿爾比恩不是在劃線嗎?我們也
劃,不聲張,但要讓對方在巡邏時看得見————第二,山地礦業組的人要收縮,把核心勘探資料和樣本先送回後方,別等著對面突然發難————第三,跟法蘭克在豐饒大陸的駐點打個招呼,後面不管哪方先動,三家的補給通道都要分開,不能真擠在一條路上,否則擦槍走火,誰都沒法解釋。」
李維聽完,想了一會兒。
「————第一條可以,但不要在他們的旗標附近立我們的樁,那樣太像挑釁,我們往南退半公里,把線劃在自己的作業區外沿,讓他們的巡邏隊看得見,又抓不住把柄。」
「明白。」
「第二條也照辦,不過不用全撤,把關鍵的幾個人和幾套樣本先送走,另外再補一個通信點,確保一旦信號斷了,後方不會變成瞎子。」
「好。」
「第三條,你親自跟法蘭克的人碰一下,就說我們正在為雨季做路線調整,豐饒大陸的各方最好各走各道,真有需要互相借路,提前打招呼。」
克勞塞維茨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提前打招呼,他們聽得懂嗎?」
「不需要他們全懂,只要法蘭克那邊願意配合把態度擺出來,這些事落在阿爾比恩眼裡就足夠了,他們最怕的又不是我們的人出去,我們和法蘭克在豐饒大陸把路線並成一條
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確實是這個道理,最麻煩的是我們和法蘭克聯合起來,把舊河灣包在中間,那阿爾比恩現在的所有動作,就都變成夾縫求生————」
李維沒接話。
但他心裡清楚,雙方都在搶這個雨季前後的窗口期。
「還有一件事,你要特別囑咐山地礦業組的人。」
「您講。」
「如果遇到阿爾比恩的人問話,只說自己是農業試驗站的後勤隊,不要提山地礦,也不要提地質,被攔住了,也不要吵跟跑,把所有文件先交給組長,寧可慢一點回來,也不能留下話柄。」
「這一點我已經讓人傳過去了。」
「那就好。」
「還有件事,是舊河灣幾個土人村子,要不要發幾袋鹽過去?」
「可以,讓法蘭克那批發,不要用我們的名義,現在阿爾比恩想走土人路線,我們不能跟著他們搶,搶就真把當地人嚇跑了。」
克勞塞維茨點著頭,似乎已經明白了李維的思路。
李維繼續講道:「等雨季過去再說,到那時候,誰手裡的路還是通的,誰才能真的站住腳。」
「沒問題,我會安排。」
「對了,我聽說阿爾比恩工兵隊,帶的是開普那邊的舊裝備?」
李維隨口問了一句。
「有部分是舊炮,還有些從開普鐵路拆來的軌條,具體運到河灣去做什麼,還不清楚。」
「舊軌條————」
如果只是修路,用不了從開普運舊軌條過去————
而真要修一條短途鐵路,那阿爾比恩的意圖就更清楚了。
他們想讓舊河灣從此和海岸線連成一條線!
「這條線,不能讓他們鋪成。」
李維低聲說。
「我明白,所以明天會議上,我會把這事提出來,建議聯合參謀部把豐饒大陸的警戒級別往上提一檔。」
「可。」
克勞塞維茨把桌子上的文件攏起來,又重新放進牛皮紙袋裡,突然像又想起什麼。
「說來,阿爾比恩女皇的事,您都知道了吧?」
李維點頭:「陛下跟我講了。」
「現在倫底紐姆都在等著,不過我看女皇走了之後,也不一定會真亂。」
李維看著他:「你是說,有艾略特在,阿爾比恩亂不起來?」
「最近我看有人一直說,女皇走了,會缺掉一塊秩序,但在我看來,倒不如說她要為那位公爵騰出更大的地方了!」
克勞塞維茨輕輕笑著,這件事,算是他很久以前就想過的事情了。
「女皇不死,上頭總壓著一層舊布,女皇若是不在了,艾略特就再也沒什麼可以讓他停下來。」
「是啊。」
女皇不在,那阿爾比恩最大的老資格,就只有艾略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