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的琴島被恐懼的陰霾所籠罩。
老舊的街道上,年邁的老人拄著拐杖走出來,牽著身邊年幼的小孫女,喃喃道:「忘乎,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嗎?」
這是舊深藍聯合的老骨幹,一生安分守己這才躲過了清洗,變賣了家產安心退休養老,過著平凡的生活,頤養天年。
「爺爺,你在說誰啊?」
碎花洋裙的小孫女乖巧問道。
尚未覺醒的孩子偶爾能穿過知見障,但僅能看到如海市蜃樓般瓦解的巨獸,但卻看不清那個懸浮在天邊的囂狂背影。
「嚴格來說算是你的舅舅吧?」
老人輕聲呢喃:「你是沒有見過他的,他很少回家,也不願意回家。」
「為什麼從來沒見過舅舅?」
孫女又問道。
「因為舅舅不喜歡我們。」
老人頓了頓:「我們當年做錯了事。」
「爺爺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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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什麼都沒有做,但爺爺卻默許了那一切的發生,沒能站出來保護你舅舅。」
「有人欺負舅舅了嗎?」
「是的。」
「舅舅會討厭我們嗎?」
「當然不,不然我們也活不到現在。」
老人仰頭望天,眼神里透著悲憫。
當年深藍聯合的舊事早已經湮滅在時光的塵埃里,只有極少數人還能記
伏忘乎那孩子很特殊,剛剛出生的時候就表現出了異於常人的潛力,號稱千年最強的天賦早在那時就已經出現端倪。
毫無疑問,深藍聯合重新崛起的希望,也全部都在這個孩子的身上。
甚至九大家族也都注意到了這孩子。
直到那個暴風雨夜,一群神秘的長生種找上門來,五家中的伏家沒能抗住壓力和利誘,親手對自己的後代下了毒手。
伏忘乎被藥物所影響,變其容易失控,精神也出現了問題,攻擊性極強。
經過深藍聯合高層的商討,大家一致決定把伏忘乎送到進行治療。
伏忘乎的父母非常積極地推動了這項提案,對於他們而言這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兒子而已,就算沒了也可以再生。
但他們因此能獲好處也是巨大的,從此可以說是逆天改命也不為過。
只要有那群神秘人的支持。
很少有人知道,伏忘乎被送去的那家精神病院,也是那群老人所指定的。
老董事長驚覺過後都為時已晚。
因為老董事長也不過是超限階。
怎麼能玩那群神秘人呢。
多年後那個孩子從地獄裡回來了。
那時候深藍聯合的高層人心惶惶,每一家的老人都夜不能寐,尤其是伏忘乎的父母,每天夜裡都被噩夢所困擾。
有些人是真的害怕。
也有的人是被幻術所玩弄。
沒人知道伏忘乎的具體想法。
但他一定是來復仇的。
有人也試圖勸過伏忘乎。
想讓他適可而止。
但的回答卻令人頭皮發麻。
「別人打我一巴掌,我打回去一巴掌,這並不叫復仇。我沒有想打人的念頭,但卻平白無故受到了傷害。因此我要讓施暴者付出千倍萬倍的代價,這才叫復仇。」
那是伏忘乎心裡解不開的結。
也是對於這個世界的疑惑。
他從未傷人。
別人為什麼要傷害他呢。
執念一旦種下,終成惡魔。
後來那些傷害過他的人真的死了,就像是被惡鬼所吞噬,成為了養料。
那天也下著大雨,無數靈體環繞著伏忘乎,他仰頭望天面容濕透,看不出復仇後的爽快,唯有無盡的空虛和寂寞。
那些靈體簇擁著他。
家人,父母,親朋好友。
明明那麼熱鬧。
卻又是那麼的孤單。
老人隔著很遠看著那孩子。
他清楚地知道。
伏忘乎孩子已經入魔。
關於多年前的那個秘密他想說但又不敢說,只怕這孩子會入魔更深。
直到很多年以後,關於初代往生會的秘密曝光,老人這才恍然驚覺。
原來當年那個暴風雨夜找上門來的人,真的就是初代往生會的成員。
想必伏忘乎也早已知曉了一切。
關於人性善惡的本質,數千年來荀子贏了太多次,人本惡但向善。
人之所以為人,正是因為人有情感也有同理心,能約束自身的行為和欲望,能夠站在他人的角度上思考,克制本能。
以上種種被定義為愛。
然而一旦一個人喪失了愛的能力,生而為人的部分就會被扭曲,淪為惡魔。
伏忘乎一生中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在摧毀他愛人的能力,強迫他墮落成魔。
誠然,伏忘乎骨子裡就是那種極度自我的人,世上的一切秩序和法律都無法約束他,總有一天會惹出滔天的大禍。
可是這一切又誰造成的呢。
他生下來就是那樣的人麼?
「誰知道呢。」
老人一聲嘆息。
·
·
櫸林公園的樹木轟然坍塌,瀕死的姬海跪倒在地,像是懺悔的罪人一樣。
伴隨著天理之咒的解體,伏忘乎輕飄飄地落地,黑色的長髮在風中飄搖起來,渾身的血紅紋路如熔岩一般流淌。
做掉姬海,並沒有讓他感到愉悅。
這個人通常並不拋頭露面,只是在背地裡干一些髒活,充當明面的戰力。
但姬海必須死。
因為他的腦子有重要的情報。
世人畏懼靈王,也是這個原因。
每個人都有秘密。
但靈王的存在,卻可以讓這些人的秘密無處遁形,甚至是公之於眾。
就像是世人誤判了相原的成長速度。
伏忘乎的成長速度通常超出了世人的預期,大多數人認為他被囚禁的十多年裡早已經荒廢,但沒想到那只是破而後立的開始,脫困以後的他在短短一年的時間裡就已經重獲新生,即將觸及到巔峰。
伏忘乎的右手落在了老人的頭頂,就如同神父在救贖懺悔的信徒。
姬海只是發出了一聲急促的哀嚎就陷入了沉默,雙眼痛苦地翻白,渾身燃燒起幽暗的火焰,血肉坍塌成了虛無的靈體。
堂堂姬家的嫡系,至高階的長生種,執掌世俗權力的大人物,卻死此的悽慘,就像是任人揉捏的螻蟻一樣。
伏忘乎把這團靈體塞進了嘴裡。
哢嚓一聲。
像是咬碎了堅硬的玻璃珠。
磅礴的記憶灌入了他的大腦里。
他的眼瞳瀰漫著觸目驚心的血紅,但卻好像能夠映出已經湮滅的往事。
無數記憶在他的腦海里閃回。
伏忘乎沒有再嘔吐,只是覺子有點暈乎乎的,但很快就適應了。
塵封的記憶如同水泡般幽幽地浮上來,當他了真相以後卻微微一愣,似乎是有點難以置信,但很快就平靜了。
「至高階了,就是不一樣啊。」
魔女的傳承里留下的最後的一枚古遺物,地獄成魔的能力也是天理級別的。
非常簡單粗暴的能力。
他創造出的心象世界從此可以吞噬無數靈體為己所用,理論上沒有上限。
乍一看有點像是表哥的能力。
但阮向天實在是太弱了。
伏忘乎的能力性能要更加強大,因為他所吞噬的每一個靈體,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發揮出生前的實力,至少八成。
靈體不死,他也不會死。
現在的他還沒有證次冠位。
但已經是他最強的狀態了。
再也不必懼怕任何人。
「阮沅留下的傳承考驗需要至善之人方才能夠通關,但偏偏卻留下了如此窮凶極惡的遺產,她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伏忘乎無聲地笑了笑,轉身下山。
陰霾籠罩著山道,狂風吹動著道路兩側的櫸林,樹葉摩擦在一起嘩嘩作響。
塵埃在風中沉浮。
一輛純黑的賓利停在了路邊,阮陽早就已經等候多時了,見到他這副樣子也是微微一愣:「哥,你現在的樣子很可怕。」
「你也害怕麼?」
伏忘乎微微一笑。
「沒有,我知道你是什麼人。」
阮陽搖頭道:「你要走了麼?」
「是啊,這個世界已經容不下我了,繼續留下來也是給別人添麻煩而已。」
伏忘乎笑道:「深藍聯合已經強大了起來,也足以保護相原那個臭小子了。」
「你要去哪?」
阮陽還是有點不放心。
「追殺司見深。」
伏忘乎坦然道:「還相坤那個老傢伙手裡把某件東西搶過來。那個老頭兒不簡單啊,雖然算不上是什麼窮凶極惡之徒,但他的圖謀也是甚大。但我不會讓他那麼做的,我有我的想法。現在我是更有力量的那一方,凡事照我的思路來。」
他頓了頓:「至尊的投影即將降臨,按照阮沅的說法只有一種辦法可以阻止祂,目前為止這件事也只能由我來做,其他人是下不了那個決心的,也包括相原。」
「就像是阮沅所計算的那樣麼?」
阮陽隱約知道他的計劃,喃喃說道:「真的要用那麼多的人命去填?」
「是的。」
伏忘乎頷首:「別無他法。」
「可是他們不會願意的。」
阮陽低聲道。
「我會讓他們願意的。」
伏忘乎微微一笑說道:「既然曾經犯下了罪孽,那就要做好贖罪的準備,四萬四千八百二十三個人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的數字或許會變加的驚人。」
仿佛無聲中聽驚雷,平淡的字裡行間隱藏著濃郁的血腥氣,仿佛地獄裡的撒旦宣告末日的降臨,以如此的平靜的語氣。
他仰頭望著天空:「其實長生種本不該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超出了限度的權與力會加速內心的欲望膨脹。當越來越多的人掌握的權力與自身的不匹配的時候,這個世界就會變沌,失去平衡。」
阮陽欲言又止。
「道公理,法律……這些都已經沒有辦法去拯救這個即將陷入深淵的世界。」
伏忘乎敞開了雙臂:「因此世人需要救世主來救贖他們,千年前有顓頊守護秩序,千年後就由我來裁決善惡。」
很多人都不願意承認。
但這個世界本質就是如此。
掌握暴力的人,才能掌控一切。
「十五年前老師曾詢問過我的理想,那時候我就是這麼回答的。十五年以後,我依然沒有任何改變,我堅持我的看法。」
暢快淋漓的風湧入伏忘乎的懷抱,輕聲道:「平庸的世人無法善惡,因此才創造出了法律試著去塑造一種虛偽的公平。但偏偏我卻可以洞穿每一個人的內心,或許我生來的使命就是要重塑這世界的秩序。」
他頓了頓:「重新清洗這個世界。」
風變嘯起來。
就像是伏忘乎內心的野望。
無限制地膨脹。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阮陽沉默了很久很久。
這是一個內心深處埋藏著血和火的男人啊,看似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隱藏著的卻是如此強硬鐵血的魂魄,這樣的人的歸宿終究只能在戰場上咆哮著死去。
「哥,這樣做你會死的。」
他認真道:「救世主沒有好下場,就像耶穌也會被釘死在十字架上。」
「我知道,但聽說耶穌三天就復活了,也不知道我有沒有那麼好的運氣。」
伏忘乎早已知曉自己的結局,淡然地擺了擺手,轉身道:「走了走了。」
阮陽面無表情道:「上車吧。」
伏忘乎側目:「嗯?」
阮陽認真道:「我陪你。」
伏忘乎眼神波動了一瞬間,頗有深意道:「跟著我的話,你也會死的。」
阮陽嗯了一聲,淡淡道:「我知道,但我只是想想證明,你是錯的。」
伏忘乎挑眉:「我永遠是對的。」
阮陽轉身上車,頭也不回說道:「有一件事你錯了,你從來不是孤身一人。」
他頓了頓:「如果是相原在這裡的話,我相信他也會陪你一起去發瘋的。」
伏忘乎沉默了良久,他眺望著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忽然啞然失笑。
他雙手驟然結印,籌備術式。
海市蜃樓的幻影被他編制出來,混入了姬海的記憶,面向整座城市。
磅礴的記憶如同洪流般奔流出來,街邊的狂風是如此的洶湧,衝上了天空。
伏忘乎輕聲道:「那一千年完了,撒旦就要從監牢里被釋放出來。他要出來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國,就是歌革和瑪各,使他們聚集爭戰。他們的人數多如海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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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別墅的浴室,相原赤裸地泡在了溫熱的浴缸里,渾身的疲憊似乎都被洗去了,但體內的痛苦卻沒有減輕絲毫。
特級活靈可以治癒他的外傷。
但卻無法解決天神因子帶來的破壞。
好在姜柚清如今成為了執劍人。
對於天神因子的性質頗為了解。
十分鐘前姜柚清就已經派人去收集黑魔法和鍊金術的藥材了,到時候只要幫助他就儘快把他天神因子的毒素給排出體外,過不了多久他就能再次恢復戰鬥力。
溫暖的燈光落在相原的臉上,但卻無法驅散他內心深處瀰漫的寒意。
因為他釋放出了感知。
也看到了人間煉獄的領域成型。
數以萬計的亡魂湧向天空,簡直就像是世界末日一般的畫面,令人膽寒。
伏忘乎敢做出這樣的事情,長生種社會就再也容不下他了,全世界的超凡勢力都會追殺他,直到他死去那一天為止。
他的能力本就是禁忌。
他的所作所為更是突破了底線。
沒有人能容這樣的惡魔。
哪怕是超級大國在擁有核彈以後也不敢肆意妄為,因為一旦這種禁忌的武器被釋放出來,全世界的人都會陷入恐懼,不拿起武器自保,群起而攻。
何況伏忘乎的能力早已超越了核武器,一枚核彈可殺不死四萬多名長生種。
「真是瘋了……」
相原疲憊地閉著眼睛,輕聲說道:「伏忘乎,你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他的心裡焦急如焚。
但他偏偏卻什麼都做不了。
鬼知道這是不是伏忘乎那個混蛋算計好的,就為了讓把他按死在家裡。
也就是這個時候,浴室的門被敲響。
相依匆匆忙忙進來,也顧不爺在洗澡,連忙道:「少爺,有你的電話。」
相原一愣。
一般人的電話不會讓相依如此著急。
相依把手機遞過來,一言不發。
相原順手接過來,遲疑了一秒鐘以後說道:「我是相原,你是哪位?」
電話里傳來一個略顯年輕的聲音:「你好,天帝閣下,我是九樞的真正領袖。」
相原一愣:「九樞?」
神秘人回應道:「是的,當年秋成道留下的那批楔一共有十枚,我就是消失的第十枚楔,當然也是最強的那枚楔。」
相原沉默了一秒:「藏頭露尾的鼠輩,莫名其妙給我打電話是為了什麼?」
神秘人笑道:「你們的計劃很成功,一些隱藏了一百多年的秘密也即將浮出水面了吧,既然你早晚都要知道,那我不如現在打給你,跟你好好地談一談。」
相原皺眉道:「你跟我談?」
神秘人坦然道:「是的,因為你很重要,作為這個時代最傑出的個體,未來的你必將掌握著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當然,前提是你不會陰溝裡翻船被殺……」
他頓了頓:「好吧,我剛剛說的有點保守,你可能是長生種歷史上最傑出的個體,只有一個人能夠跟你相提並論。」
相原沒說話。
「按理來說,人理的傳承應該落在你的身上,假如我們沒有被算計到解體的話。」
神秘人頓了頓:「你會是我選擇的那個繼承人,你和我之間本不該是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