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水銀池瀰漫著純銀的水銀蒸汽,白大褂的研究員們忙可開交,好似菜市場裡的大爺大媽般來回吆喝。
唯有周大師沉默不語,神遊物外。
「老周?」
江海又問了一遍。
「啊?」
周大師晃過神來,再次露出了沒心沒肺的笑容:「你說啥,賢者之劍?」
「是的。」
江海把平板電腦遞給他,嗯了一聲。
周大師接過來看了一眼,恍然道:「這個就是賢者之骸和賢者之劍,以黑魔法和鍊金術炮製出來的生物武器,大概就類似於現在的創世紀系統和權杖之劍飛彈。」
他講解道:「古時候的人類沒有高度發達的科技,只用這種非人道的方式來製作武器,這種東西的規格實在是太高了,根本就不是給人使用的。這就好比士兵可以隨身攜帶手雷,但你見過有誰上前線的時候肩上還扛著核彈的,那不扯淡麼?」
江海以手扶額:「真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啊,這種東西真的要給人使用麼?那群孩子的想法,真是越來越瘋狂了。」
周大師撓頭道:「現代的創世紀系統是用來索敵的,計算當量,投放飛彈。而古代的賢者之骸也有索敵的功能,更多還是用來給武器充能,順帶承擔反噬。」
他嘆息道:「我以前看過一本古籍就說,這在古代叫做活死人術,屬於是最高級的黑魔法和鍊金術,複合型神之領域。」
「人理傳承里的禁術麼?」
江海眼瞳微顫,輕聲說道。
「全世界的黑魔法和鍊金術都源自於世界外側,真要的追本溯源的話沒有一項是人類自己開發的。哪怕鑽木取火這種最簡單不過的儀式也是源自於神的饋贈,人類並不具備感應自然界規則原理的能力。」
周大師靈機一動,忽然道:「但委實說,孩子們的想法也未必行不通……」
江海一愣:「你認真的?」
周大師聳肩道:「現代的創世紀·權杖之劍也可以服務於個人嘛,只要那個人掌握著足夠大的權力,所有人都為了他而服務,他的手裡握著遙控器,不就?」
江海皺眉道:「問題在於,創世紀·權杖之劍是一個規格空前龐大的武器系統,它或許可以被某個人所掌控,卻也需要無數人的維護和修理,以及資金支持。」
周大師頷首道:「是的,為了提升便捷性和個體的戰力,我們在長生種的體內植入了秩序矩陣,配備了可攜式權杖之劍。」
江海一愣:「你是說……」
周大師笑眯眯道:「這就技術的疊代啊,同樣都是植入秩序矩陣,但捨棄了秘銀丹砂,創造出了可攜式權杖之劍。」
他豎起一根手指:「實際上我們就是效仿了賢者之骸與賢者之劍,提升了規格。」
江海沉思道:「是的,大賢者無論服用多少秘銀丹砂,藥量都是有極限的,一旦超過身體的負荷,就會瞬間死亡。但執劍人不一樣,理論上他們所持有的權杖之劍的當量可以無限大,完全不會被反噬!」
周大師翻閱著平板電腦里的資料,提醒道:「或許我們可以結合古代和現代的技術,針對人理的傳承進行進一步升級!」
江海扶了一下黑框眼鏡,思索片刻以後回應道:「的確存在這種可能性,生物技術和納米科技的結合,或許可以全方位提升執劍人的強度,但問題是……」
他皺著眉分析道:「總覺一點點可惜,這把劍就只能當原型機了?」
周大師聳肩:「這鬼東西本來就不是給人類用的,只有神話生物能夠承受住如此可怕的反噬,偏偏天神因子對祂們而言又是致命的劇毒,這個問題無解的。
倘若神話生物能夠免疫賢者之劍所釋放的天神因子,那倒是可以試一試。前提是要解決掉賢者之劍的充能問題,或許可以嘗試對它進行一些改造,利用執劍人或者大賢者體內的秩序矩陣來補充能量,但這實際上就等同於獻祭,聽懂掌聲!」
雖說是學術討論,但這種話說出來卻沒有絲毫溫度,暗藏對生命的漠然。
江海本就是沒什麼人情味的科學家,本來對此也不會有提出任何異議。
但這句話是大師說出來的。
「老周。」
江海忽然道:「你變了。」
「嗯?」
周大師抱著保溫杯歪頭:「怎麼了?」
「以前你是不會說這種話的。」
江海抓起平板電腦起身,沉思道:「不過你說的有道理,我需要再研究一下。」
周大師說的話的確讓人有點毛骨悚然,但卻一針見血指出了關鍵性問題。
江海的眼瞳里閃過精密的數據流,大腦里的數據建模已經瞬間成型。
毫無疑問,相原就是神話生物,理論上也可以免疫天神因子的毒性。
基於這一點,以賢者之劍為原型為他打造一件專屬武器,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只需要想辦法解決賢者之劍的反噬和續航的問題,那麼就完全可以投入使用。
如今是歷史的轉折點,人理的傳承大概率會迎來一次全方位的升級。
更重要的是,新約聯盟的成立不到一年的時間,可能要改朝換代了。
中央真樞院和人理執法局的派系鬥爭,也會進入白熱化的階段,空前激烈。
甚至於,這已經不是派系鬥爭了,而是以生命和鮮血為代價的一場革命。
「你大概需要多久?」
周大師好道。
「以現在所擁有的龐大資源,再加上a所能提供龐大算力,最多兩個月時間。」
江海整理著白大褂的紐扣,面無表情說道:「老周,這段時間你留在我身邊幫我吧,或許我會需要一些關於黑魔法和鍊金術的知識,這方面你才是真正的專家。」
周大師謙虛道:「我算哪門子專家啊,我只是書看較多,知道一些邪門的古法而已,真讓我上手操作我一竅不通。」
「但你的確是我見過最博學的人。」
江海認真道:「我很佩服你。」
「全是雜學而已。」
周大師笑道:「聽懂掌聲!」
水銀池裡迴蕩著沉悶的轟響,純銀的蒸汽如水霧般瀰漫,吊在半空中的賢者之骸顫抖痙攣,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
·
·
深夜裡,暴雨漸歇。
別墅前的院子裡瀰漫著雨後獨有的植物清香,濕潤的海風變烈了起來。
西裝革履的相原活動著筋骨,基本上已經恢復了戰鬥力,只是暫時無法喚醒沉睡中的蒼龍,天神之咒處在沉寂的狀態。
除了有點乏力外,基本已無大礙。
或許是因禍的緣故,他的右手腕上生長出的鱗片更加濃密,流淌著海水般的青金色澤,仿佛會呼吸一樣起伏。
黑暗裡就像是一尊夭矯欲飛的古龍首尾相銜,暗合某種天然的神秘美感。
「恢復快。」
阮天行撐著一柄黑傘,忽然想到了什麼事情似的,饒有興趣道:「以前我聽說,你輔修了鬼神斬,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你應該是把兩種完質術結合起來,創造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新東西,是這樣麼?」
「嗯,差不多吧。」
相原也懶釋具體的原理,只是揣摩著老人的表情:「外公,你想比劃兩下?」
「來試試。」
阮天行眯起眼睛,眼瞳里閃爍著一股躍躍欲試的戰意:「我們只比刀術,我的身體素質比你強,我會收著一點力量。」
「行。」
相原爽快地答應:「試試就試試。」
雙方都是劍道的大宗師,但俗話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誰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總歸是要打過以後才能知道的。
對於阮天行而言,顯然他並不適合扮演一個慈祥的長者,他的性格實在是太過於生硬了,最不擅長與人相處。
但要是論打架切磋,那他就來勁了。
其實相原也一樣,他也不是很會扮演一個乖巧聽話的小孩,尤其是在長輩面前的時候更是無所適從,時常會犯尷尬癌。
他也是那種只會打架的莽夫。
就像很多老人和小孩之間的互動方式都是下棋或者打球之類的娛樂切磋。
劍道的比拚當然也能增進感情。
不然老人和小孩坐在一起還真沒什麼共同語言,只能湊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開始吧。」
祖孫倆對視一眼,忽然搶身而動。
海風變冽了起來,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風吹動,滿地的落葉被扯碎。
陽台的落地窗前趴滿了人,大家都在觀摩著這場劍道大宗師之間的切磋。
按理來說,阮天行贏面更大,畢竟是快二百歲的老人了,一生中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場生死戰鬥,那是真的從屍山血海里磨礪出來的刀術,殺意濃郁到令人窒息。
反觀相原,他還不到十九歲,哪怕他的一生已經足夠傳,但終究還是欠缺了時間的洗禮,稍顯稚嫩,不夠老練。
只是這場戰鬥很快就分出勝負了。
雙方以指為劍,襲向對方的咽喉。
沒有花里胡哨的技巧。
古往今來各大流派的精髓卻融入到了最簡單的一招一式里,仿佛返璞歸真。
相原一步破空頓落手指,地獄裡的血腥氣被釋放了出來,恍若龍吟一般。
阮天行的手指還懸停在半空中,便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銳風,只見一道凌厲至極的弧線稍縱即逝,好似黑暗裡的星辰。
稍縱即逝的瞬間他意識到不對勁了,他的進攻依然如過去一般冷厲狠辣。
但不知為什麼,一股巨大的危機感驟然襲來,他竟然覺己渾身都是破綻,銳利的風灌滿他全身上下每一道縫隙。
阮天行不變招,刀勢匯聚在一起像是劃出了密集的劍網,縱橫交錯。
仿佛一座大山擋在面前。
但並不是防禦,而是以守為攻。
就像是崩山般的刀勢強壓過去,呼嘯的風聲都仿佛被碾碎,迸發出嗚咽。
但相原也不閃不避。
集中一點,刀勢節節攀升。
磅礴的刀意匯聚到一點。
突破!
好似一尊夭矯欲飛的古龍衝破樊籠,鋪天蓋地的刀意也如決堤般洶湧。
啪的一聲。
阮天行的手指被彈開。
相原的食指懸停在了他的喉嚨前。
祖孫倆就這麼對視。
樓上落地窗的窗簾被拉上,大家就當做什麼都沒有看到,各自回房睡覺了。
風來吹動阮天行的額發,滄桑的面容沒什麼表情,只是有點尷尬。
那些本該在獲勝發表的勉勵之言都被他咽到了肚子裡,提前想了很久的指點也都說不出來了,唯有五味雜陳的感覺。
人和人之間的悲歡並不相通。
但總有一些人的經歷可以感同身受。
阮天行也一樣。
他也共情了。
共情了相原曾經的那些敵人。
「外公,您這刀術可真厲害啊,這以守代攻的技法我從來沒見過,佩服。」
相原收回右手豎起大拇指,讚嘆道:「姜確實還是老的辣,我服了。」
阮天行撐著傘,右手收進了口袋裡,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外公,你咋了?」
相原追了過去,關切道。
「我現在並不是很想搭理你。」
阮天行板著臉:「一邊兒玩去。」
說完這老頭兒就走了,冷厲的背影消失在了黑暗裡,就像是一頭孤傲的狼。
只是有點受傷。
「打不過就跑,啥人啊。」
相原嘀咕了一句,忽然笑了:「外公,其實你真的很強的,你依然是最強的劍道的大宗師,你只是輸給了至尊而已嘛。」
也就是這個時候,相依匆匆跑了出來,手裡還攥著她的手機,表情急切。
「怎麼了?」
相原轉過身詢問道。
「少爺,家族那邊出事了。」
相依面色蒼白,透著一絲少有的惶恐:「太爺爺下達了最高指令,家族裡不少老人都遵從著他的命令離開了,那全都是家裡的中堅戰力,一下子走了三分之一。」
「這麼多?」
相原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的表情也變重起來,心裡微沉。
雖然早就知道大元老們的號召力很強,但沒想到竟然強到這種地步。
「當然也不僅僅是相家。」
相依認真道:「九大家族裡不少的元老都已經離開了各自的轄區,奔赴北極圈。」
「嘖。」
相原微微咂舌。
「人理執法局現在正在全面撤離,秋芷倒是投降,看來她應該是乾淨的。」
相依說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名字:「包括相臨也沒有反抗,反而坦然接受了羈押和調查,想來他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中央真樞院的人都沒事吧?」
相原詢問道。
「沒有,根據我剛剛收到的消息,相懿和相溪他們都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相依頓了頓:「很,我本以為艾喻也會離開,但她竟然也留下來了。」
「相坤的曾孫女嗎?」
相原分析道:「難道她沒問題?」
砰的一聲。
門被用力推開。
姜柚清匆匆踱步而出,手機的電話都沒來掛斷,表情變重起來:「剛剛收到的消息,司見深已經死了。死亡地點位於西海岸的輪渡港口,看起來是打算通過偷渡離開,有人在那裡找到了他的衣物和毛髮,至於屍體已經被做成靈體了。」
「如今整個琴島都被封閉,一般的方法是出不去的,他應該是被截殺了。」
虞夏倚在門框上幽幽道:「伏忘乎下手可真快,他現在正處在最巔峰的狀態,但一次性駕馭如此龐大的靈體恐怕也會吃不消,尤其是他顯然不會甘心就這麼停下。」
「真見鬼,這都是什麼事啊?」
相原以手扶額,只覺陣頭大。
伏忘乎離開以後,就再也沒有人替他抗壓力了,很多重要的決策只能他自己來做,所要面對的後果也只有獨自承受。
或許這就是成長吧。
「看起來伏忘乎並不需要幫忙,那就暫時任由他去吧,反正他一時半會死不了。」
相原摸著下巴,沉吟道:「既然中央真樞院和人理執法局已經全面內訌,那我們就趁機痛打落水狗,狠狠地落井下石。」
「誒嘿,要對付人理執法局了麼?」
虞夏慵懶地抱著胸,歪著腦袋以手托腮,黃金瞳里閃爍著巨大的喜悅:「終於等到這一天了,老娘可是忍了好久了。」
「這的確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說不定可以把人理執法局的傳承給搶到手。」
姜柚清冷靜分析道:「中央真樞院的確可以信賴,但終歸是外人。最核心的機密,最好還是落在自己人的手裡。」
「那就這麼定了,今晚就召開董事會,商討一下具體的決策,全面備戰。」
相原轉身眺望著黑暗裡的遠山,呼出了胸臆間的一口濁氣:「這場戰鬥應該會持續幾個月,只要江叔那邊研發的新技術能夠全面落地,我們就跟著梭哈。」
他頓了頓:「人理執法局本身是無害的,但那群天部族人一個都不能留。」
「知道了,少爺。」
相依看出了他的雄心壯志,微微頷首,詢問道:「但是相家的長輩給我打電話,是想問一下你的意見。關於太爺爺密謀的那些事,有人認為那是伏先生的構陷,並不能作為違背了人理公約的證據。」
她猶豫了一下:「我們該如何回應?」
相原稍作沉默,擺手道:「當然是無條件站在伏忘乎那邊了,不管他接下來會做多麼喪心病狂的事情,如果有人想對他發起通緝,那就順帶著也把我捎上就好了。」
他停頓了一下,嗓音堅定。
「誰要動他,我就動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