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客人與「客人」
深夜裡,一道人影走上了二樓,隨手打開了燈。
這本來是作為儲物的一層,如今空蕩蕩的,只剩下了幾件最基本的家具。
水電改造已經完成,牆角上預留了明顯的專用接口和加固底座,專等著那台睡眠艙的到來了。
就像尋常人那樣,隨意檢查了下各個房間,窗戶重新鎖扣,甚至查看了下通風管道口,確認沒有異常,黎昀這才慢悠悠地回到三樓的起居室里。
十一點零五分,手機一震,是條信息—一「車輛已進小區,無異常情況。預計五分鐘後抵達樓下。白色廂貨,安裝組四人,車牌及證件號為————」
沒有動作,任由屏幕上自然便浮現出了一條回復「收到」,黎昀走到窗邊,從窗簾間向下望去。
夜色中,一輛外觀普通的廂式貨車駛入到樓下空地,明顯的積年舊車,車身上還印著某知名品牌家電維修的LOGO。
倒有點掛羊頭賣狗肉那味道了。
等車子停穩後,跳下來四五個穿著同款工裝的男人,動作利落地打開後車廂,兩人負責搬運一個裹著防撞棉的長條大箱子,其餘人則是不起眼地觀察著周圍。
搬運過程安靜迅速,「貨物」外包裹的厚厚緩衝層吸收了天部分碰撞聲,幾人就此帶著箱子穩步邁入院子裡。
黎昀自然是提前打開房門等待。
等箱子被小心地抬到二樓上來,放置在那塊加固底座附近。為首的「工頭」是個黑臉漢子,話不多,掏了個證件遞過來,等身份驗證之後,便指揮手下開始拆箱組裝。
近期出台的待遇里,凡是在官方驗證了身份信息的主神用戶,都可以免費領取一台「個人睡眠艙」,黎昀自然也是隨大流了。
這台黑白相間的睡眠艙主體是個「半橢圓形」,因為塗色自選,他當時就索性給了個熊貓圖案讓刷上了。
安裝過程倒是挺快的,明顯艙體內里主體結構都是預先成型了的,無非是現場連接管線,調試下升降和監測模塊之類的,這些個安裝人員的動作也熟練的很,估計近期里鼓搗過不止一回兩回了。
給幾位師傅一人倒了杯茶,黎昀主要就在一旁靜靜看著。
中間又按要求躺進去調了一下配置,前後也就折騰了一二十分鐘的功夫,等全部弄妥了之後,婉拒了黎昀從衣兜里抽出的幾個紅包,死活不肯收下的工頭,到頭來也就是咕咚喝了口茶,甚至還帶著人把拆下來的包裝垃圾都仔仔細細的全收走了,連點泡沫碎屑都沒留著,最後才輕輕下樓帶上門離開。
這服務態度倒是真的不錯,黎昀也是點了點頭。
屋裡就此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車聲。
任由那台新來的睡眠艙杵在牆角邊上,沒有去過多理會的意思,他收起茶具,走到廚房裡洗完了這幾個瓷杯,這才扶了扶眼鏡,終於搖了搖頭。
「這麼久了,你這也該看完了吧。」
很遺憾,四處間毫無反應,這讓他的反應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奇怪傢伙的自言自語。
嘆了口氣。
屋主顯然是對這種「回應」不太滿意,轉身出門走到庭院裡,直白抬頭望向了屋頂斜面的方向。
那裡什麼也沒有。
至少肉眼看過去,只有淺色的牆體在月光下倒映出了幾分痕跡,以及邊緣上幾株頑強抽頭出來的雜草。
但黎昀的視線依舊沒有移開,只是饒有興致地盯著那邊,就像看著一個小丑的表演。
幾十秒後,一直到足以讓假如有旁觀者,甚至會懷疑他是不是產生了什麼幻覺的時候,某種極為輕微的聲音才從屋頂傳來。
不是正常踩踏牆面的脆響,而是某種更加柔軟,富有彈性的觸感,活像是一隻大型貓科動物落在了棉花堆上,所有的衝擊力都被完美吸收分散的那種微妙感覺。
「還可以,這鞋子吸音挺不錯。」
全然於己無關似的隨意點評了一句,黎昀依舊沒有動作,也並不意外地察覺到房頂上那點常人難以留意到的動靜,已然再度停了下來。
他沒有改變呼吸的節奏,依然保持著抬頭的姿勢,就宛若凝視著老鼠的貓。
屋頂上的那「東西」也沒有動彈。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每一秒仿佛都被拉長,放大,黎昀甚至能分辨出三樓陽台上,那盆綠蘿葉片上的夜露正在緩慢凝結的過程。
一直到又過了幾十秒,興許是意識到屋主這份「僵持」之下的那股戲謔,又或是終於放棄了浪費時間的想法。
一道略顯蒼老,帶著異國口音的聲音傳來,英語中還夾雜著幾分偏向東歐語調的硬質感,「這位年輕的先生,深夜打擾,實在抱歉。」
就像是透明的影子重新獲取了形體與色彩,一道如同變色龍般的人形,悄然在樓頂間顯露了跡象出來。
花白的頭髮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連著張黎昀稱不上熟悉,但多少還有點印象的臉。
—一是當時那場大型聚會上,那個所謂「許少」的圈子裡,那位領帶下暗中攜有手槍的蒼老白人。
只是與當時的昂貴西裝不同,對方如今穿著身件深灰色的運動服,看著似乎挺普通,但布料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啞光質感,似乎是能夠吸收而非反射光線。
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對方那副站姿—一雙腳微分,重心穩穩落在前腳掌,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左臂則微微屈起,半橫在胸前。
一個理論上隨時可以拔槍,也可以搏鬥格擋的姿勢。
「唔,我記得在國外的話,隨意闖入他人私有空間的人,即便被擊斃了,也不算什麼問題,對吧?」
「弗蘭克·沃森?」
好似完全沒有留意到對方的舉動,青年同樣用英語說道,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問候偶然路過的鄰居,「或者,應該稱呼你為白狼」?我聽說你在底特律郊區有過一場相當漂亮的表演,單槍匹馬地解決了一整支的武裝小隊—一當然,那是在你更換僱主之前的事了。」
「————至於你今晚的忽然到訪,不知有何貴幹?」
屋頂上的身影微微一滯。
儘管這個動作的確極其細微,但黎昀還是捕捉到了對方肩部肌肉瞬間緊繃的痕跡。
————那種人體下意識想要拔槍的反射動作。
「你是誰?」
短暫的幾句話間,這位不速之客那道本來還算禮貌的聲線明顯冷了下來,就像從海水下陡然浮出的冰川。
想想也是,如果你在異國他鄉遇到一個奇怪的年輕人,忽然一口就點破了你具備個人隱秘性的重要消息————
老實講,這在恐怖電影裡作為開局,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