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遊行中的意外
等太賀晴木把便利店的圍裙塞進背包,從那輛堪稱「活地獄」的白日工作高峰電車上艱難擠下來,就此小跑著趕到澀谷區的中央街時,街上已經堵滿了人。
不止一位的活動相關組織者,眼下正站在路邊的護欄上,不斷分發著傳單和標語牌,旁邊還有人在發放統一樣式的搭肩羽織,太賀也是趕緊擠過去領了一份。
出乎意料的是,剛一入手,這件胸口前印著「白色光球」圖案的外披長衣,質量居然出奇地不錯,甚至還有防寒的效力。
真是下了本錢啊————
環顧著四周這些不少已經陸續披上了這黑白相間的羽織,看起來頗有戰國劇里那些成群出陣的足輕般既視感的人群,那如出一轍的外衣————
太賀心裡也是忍不住這樣嘆息著。
這是這位寄居在網吧之中,平素在便利店裡上夜班的年輕人,而今找到的一份「新兼職」。
拿到手裡的標語牌一捏,這倒還是用慣例的廉價硬紙板做的,上面用黑色記號筆潦草地寫著「主神平台!每日一萬名額!請求公平!」
只是一摸上去,邊角上甚至還沾著些沒幹的膠水,他也只好先拿出紙巾來墊在上面。
等到太陽越來越明顯後,已然「蓄勢待發」的遊行隊伍終於才開始移動,宛如長龍般浩蕩逶迤過街頭。
依照吩咐,就和周圍的人流一樣,太賀把牌子舉過頭頂,胳膊很快就有些酸了。
前面有人帶頭喊口號,他也跟著張嘴,偏偏聲音卻卡在喉嚨里,只發出乾巴巴的氣音。
上了一晚上的夜班後,再來幹這份兼職,年輕人實在是已經沒什麼勁頭了。
事到如今,別說是行人了,就連路邊的巡警也停下自行車來,抱著胳膊看著這邊這些傢伙們,活像是在欣賞什麼街頭表演。
走到十字路口時,一個提著菜兜,正從這些人流中緩步穿過的老太太忽然停下來看了看他手上的那塊標語。
「主神平台?」
這很有昭和氣氛的老太太皺起了眉頭,神情幾乎讓人聯想到了故鄉的祖母,「又是那個做夢的遊戲?」
「這不是遊戲。」
愣了一下,依照事先有人教的那樣,太賀連忙辯解了一聲,旋即從背包里抽出傳單遞過去,「是、是改變人生的機會————」
傳單上同樣印著彩色的神龕圖案,宛若一輪日月般的光影高高照在鳥居上方,底下還寫著行「拜主神宗,心誠則靈」。
很遺憾,人和人是無法相互理解的。
老太太接過傳單只是翻了翻,就撇起嘴來,「現在的年輕人,正經事不干,整天弄這些————」
顯然是很看不上這種行徑,等走開幾步之後,她甚至非常失禮地把傳單揉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太賀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老實講,他自己當然也並不信任這種哄小學生般的說法————但沒有辦法,這一場遊行下來後,預計將會達到兩張福澤諭吉的報酬,才是真正的重點。
.——對於時薪也不過千餘日元的便利店員而言,這是不容錯過的機會。
放眼四周間,那些正喊得起勁兒,並且不斷朝著附近的路人躬身,送出一張張傳單,指頭大小的水晶球等「紀念品」的人群之中,自然也說不好,究竟有多少人如他一般,同樣是出於這種「大灑金」的待遇而來的————
事實上,這樣堪稱奇怪的遊行近期間已經持續了不止一次了。
尤其是在經過部分繁華街區時,那些同樣從不同的遠處街道匯攏而來的「羽織」長陣,宛若真的戰國時藩主家名會面,旋即融為一體。
越發龐大的隊伍中,有人舉著紙板,有人揮動小旗,也有人拿著攝像機隨車流動拍攝,肆無忌憚地穿過商業街頭。
與之對應的,那些沿途中遇到的巡邏警視和管理人員,此刻就像是「聾啞」了一般,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只有在有些地方出現了糾紛「雜音」,或者道路不通的時候,才會吹著哨子,飛速過去調理一二————
一切似乎都是被打理好了,順理成章地沿著某些規劃之中進行。
人本身就是一種社會性生物,這樣熱烈的氛圍下,也很難有人能夠不被真的「卷」進去。即便是明顯毫無興趣的路人,也或多或少地會生出好奇心來,隨意接過傳單了解一下。
這樣就夠了。
倒不是警察攔的,而是所有人都扭頭往右看—那邊是通往棧橋和東京灣的方向。
「那是什麼————?」
「水上————有人在跑?」
「開玩笑吧?」
騷動如同水中波紋一般從隊伍前頭往後傳去,不少人踮起腳來,舉起手機試圖拉近鏡頭。
目力所及,遠處港灣的水面上,有兩個極其微小的「黑點」,此刻正一前一後貼著海面高速移動。
只有等近了些才能勉強看清來,那是兩個「人」。
前面那個穿著深色運動服,宛若打水漂的石片一樣在水上跳躍,每一次腳尖點下去都炸起一團白浪。可後面那個卻追得更快,一身純黑,被急勢破開的浪頭,宛如刀子划過的痕跡。
「拍電影?」
「特效嗎,還是說————」
無需多言,人群中已經迅速騷動了起來,尤其許多參與遊行者臉上此刻都浮現出了頗為複雜的痕跡,顯然是想到了什麼。
很快,最前面那個人影顯然是察覺到了路線,突然一個轉向,衝著棧橋這邊筆直衝了過來!
等距離拉近到兩三百米時,能看清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頭髮全然貼在額頭上,臉色分外慘白。
在離岸還有幾丈的地方,這傢伙也是驟然一躍,宛若振翅撲飛的水鳥,整個身體都凌空躥起,留下身後數米高的浪花!
待到他一口氣跳上棧橋邊的水泥墩子,手腳並用地翻過護欄,差點一頭摔在岸邊的步行道上。
周圍人中,不少幾乎是尖叫著退避開來。
等再爬起來時,這人左腿明顯已經有些病了,跑起來都是一拐一拐的,卻依舊瘋狂試圖跳入人群之中,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而片刻呼吸之間,浪頭都還沒有散去,更後面那個黑影就幾乎以同樣的「出場方式」硬生生跳上了岸來。
這是個穿黑色劍道袴服的傢伙,臉上戴著只能劇里的「般若」面具,濕漉漉的模樣宛如個真正的水鬼。尤其那手裡還提著把無鞘打刀,大量水流眼下正順著刀身和衣物間不斷淌下。
遊行隊伍再度安靜了幾秒————而後,有人尖叫得更厲害了。
肉眼可見的,這兩人身上淌下來的水流之中,此刻都還帶著淡淡血色,顯然是各自懷著新傷。
————但形勢不可一概而論。
顯然前面這位逃亡者不同,動作依舊迅猛非常,「般若面具」奮步踏出,踩著人流中的肩膀和頭顱越過中間距離——
伴著手中刀鋒揚起,甚至在空氣里拉出了一道亮眼青光!
分外凶戻的一刀!
伴著旁邊的人被一腳踹開,作為目標的年輕男人終於慘嚎著撲倒在地!
他的左肩處當場就爆開來大團血霧,連著整條手臂都飛了出去,掉在瀝青路上,還跟活魚似的彈跳抽搐了幾下!
大股血跡,甚至噴在了路邊「禁止翻越圍欄」的安全指示牌上。
就這麼一下,遊行隊伍也是直接炸了鍋!
前面的人往後擠,後面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往前涌。有人摔倒,牌子被踩爛,有人高呼著試圖逃離開這殘酷的一幕,警察的哨子也跟瘋了一樣響————
分明差點被掀倒的太賀晴木,已經被擠到了邊角上,卻依舊捨不得移開眼睛。
眼看著那張「鬼面」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刀尖隱隱對準了地上仍在不住慘叫的男人的咽喉。
「束榻,」面具下的聲音悶悶的,但近距離下的人仍能聽得見,「你還是太天真了。」
不知為何,他還故意用刀面拍了拍對方的臉,伴著血印子一同留在臉頰上。
「鮫組沒有退出的說法,更不是切下小指頭就能謝罪的極道。」
「拿到了名額之後,你的命本就歸屬於組織了。
,「————永別。」
又是大捧的血花綻起,仿佛要將一個人身體中的所有流動之物都盡數噴湧出來!
直到此刻,這位法外兇徒這才收起刀,轉身往海邊走去,任由身後依舊留下長長的水漬。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沒人敢攔,等到這位「般若」就此踏上海面,幾步就沉沒在了港灣下涌動的水裡。
地上,只剩下那個斷臂的男人仍在不斷抽搐,血慢慢從臂膀間,脖頸間流開,甚至和那些被踩爛的標語紙殼混在了一起——
—這樣看起來,人和生鮮市場裡那些被宰殺的雞鴨,似乎也並沒有什麼區別。
非常古怪的,凝視著這副片刻之前還在奮力逃亡,而今卻已化作「新鮮」的屍骸,太賀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了這樣一個念頭。
遊行隊伍已徹底散了。
沒人喊口號,也沒人舉牌子。人們低著頭快速離開,就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
只有幾個警察壯著膽子圍過去,用隔離帶迅速把那一小塊地方圈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