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荒野間的反常跡象
一兩天後,等著這位有約在先的袁老闆處理了些雜事,又請上了另一位「幫手」,連著黎昀一行人會合,帶上些必要的裝備物資等等,終於才動身出了城。
說是「終於」,其實也談不上多慢,只是城裡如今也有些不太好行動了保險起見,近期間街上依舊保持著低強度的管制。
那些站得筆直的迷彩裝像雕像一樣杵在邊上,沉默不語,光那股氣氛就讓人多少有些透不過氣。
很顯然,這一回的「動盪」之中,讓本地特廳這邊都警覺了起來,進而直接導致了一些較為「特殊」的治安和排查程序————
眼下能夠順利出城,都還是這位袁胖子中間走了點關係,又有老李這個尉官的虛銜夾在中間,才迅速批了個條子來的。
沒奈何。
連通訊信號也是多少有些顯出斷斷續續來的境地下,消息滿天飛,真假難辨的傳聞也跟野草似的瘋長。
今天說東邊有一塊掉下來的隕石被人搶了,明天傳西邊有人喝了存下來的珍貴「雨水」,本以為是那股自帶的青色,結果卻才是長了苔霉,最後人都被送進了醫院,後天又是哪兒哪兒冒出了些「變異」的貓狗,趁夜裡咬傷了人————
真真假假,風言風語,誰也說不清。
但有一點是實的—城外的路,而今已經不太好走了。
起初他們還打算開車,這位袁老闆不知道從哪兒鼓搗來了輛改裝的大型越野,底盤高,馬力足,想著應付個坑坑窪窪應該不成問題。
結果剛出城區邊上沒兩公里,車速就從六十碼降到了二三十碼,很快,就又乾脆降到了得下車探路的程度。
「————這他媽是路?」
站在車頭前,看著眼前那片綠汪汪的景象,李繼業耿直地爆了句粗口。
確實是路—至少導航上是這麼標的。
但眼下,以往的路面已經幾乎看不見影子了。
唯有一道道綠色從兩邊向路心間延伸而來,四處都擠滿了草莖和長藤,有的甚至已經長到了小腿高。路肩兩側的灌木叢亦是活像發了瘋似的直往路中間撲,枝條緊密交織在一起,宛若情人間不分彼此的糾纏,幾乎就此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綠牆」。
————而在這看似深情的「交融」,或者說厚重的遮蔽之下,便是「競爭」陽光失敗的低矮植被。
老李用力撥開了上層間的枝葉,才看到這些位居在下,失去了絕大多數光照與雨露潤澤的野草和菌類,藤葉已然明顯焉萎了下去。
與上方這些連葉片都生得格外肥厚,整體生長更是遠遠超出了以往同類水平的「勝利者」相比,無疑是種鮮明的反差。
進化與淘汰,本就是生命的本質演繹。
更誇張的是那些藤蔓,順著護欄和樹木往上爬,蔓得比植被本身還高,一轉頭又垂下來,在風裡晃悠著,跟大片綠色的帘子似的。
「這才幾天啊————」
看著這幾乎是已然化成了草原般的景象,那位被袁正鑫請來「助拳」的傢伙,名為阮成剛的中年男人也是忍不住喃喃著,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黎昀從車上下來,踩了踩路邊的一塊水泥墩子碎塊,那碎塊而今已被樹根頂得翹了起來,邊緣還帶著明顯的斷裂痕跡。
眨了眨眼,他乾脆蹲下身來,用手指撥開那些草葉,露出下面的泥土。
土色已經發黑,透著一股子泥腥氣,像是剛被翻過不久的菜地。
偏向於腐殖土的跡象。
相對而言,是諸如雨林那些高速生長腐敗的區域,才比較容易出現的自然狀況。
當中還混雜著不少「硬質」,等到黎昀翻開一看,才是已經開裂成了碎片的混凝土地基。
尤其隨手一捏,他就察覺到了這水泥當中硬度不對,已經出現了幾分被腐蝕脆化的異樣跡象。
自不必說,每個人都留意到了黎昀翻出來的這點東西,尤其同樣一上手捏過之後,臉色也都不太好看。
「這路怕是沒法用了————」
旁邊的袁老闆,那張胖臉上也是越來越凝重。
怪不得剛才車開著開著,總覺得有些異樣的顛簸感————感情是路已經開始出問題了。
「確實,這些根都扎得很深啊。」
黎昀拍了拍手上的泥,「照這個長法,恐怕用不了半個月,這條公路就該徹底沒了。」
多半是源於人類聚集區對於靈機無形間的幾分影響,在城市內部時,具體感受還沒有那麼明確,但等到一脫離「人氣」旺盛的地域,便立刻直觀察覺到了這種可怕變化。
—野外已經開始逐漸「活」過來了!
「可幾天之前,我出去追這枚碎片的時候,還不是這樣子的————」
指了指自己的手串,相比之下,這位袁胖子顯然還有些無法接受擺在眼前的事實。
但他旋即又像是想明白了什麼。
「怪不得————這就說的通了。」
「難怪有額外的出行管制,特廳那些人,怕是早就已經通過衛星看到了野外這邊的情看著眼前這片一望無際的灰綠色海洋,一直延伸到了視線的盡頭————要知道,這也不過是剛剛出城來不久而已。
前後如此之大的變化,官方又不是瞎子,怎麼可能沒有留意到?
與其說是單純出於治安考慮的管制,倒不如說一定程度上也是防止這些人出去亂跑,直接把性命白白送在了外面!
—要知道,野外環境對於人類而言,從來都不是什麼友好的地方!
聽到他們的議論,連寧魚也抱著那隻黑貓從后座探出頭來,眼睛滴溜溜地四處轉著。
連著方亦舒也坐在旁邊,臉上還帶著副墨鏡,令人分辨不出落點的視線,偶爾有意無意地落在車外某人的臉上,也是一沾即走。
看得出來,這兩人而今的心情反倒還挺不錯的。
作為德魯伊方向的強化,在眼下眾人之中,寧魚幾乎是狀態最佳的一個一從鋼筋水泥澆築的城市,來到這堪稱野性與生機勃發的環境中,對於一個德魯伊學徒而言,無異於從囚籠踏入廣闊天地!
幾乎是本能地察覺到了當中某些難以言明的細微「增幅」,或者說好處。
尤其感官同樣顯出了幾分敏銳化的趨勢下——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更為清晰的感受到這份生機勃勃,宛如外出踏青的景象之下,某些正在一點點孕育而出的潛在威脅性!
而一旁的方亦舒就更不必說了—眾所周知,精神系強化者的「視線」,往往比眼睛更為敏銳。
這在主神用戶之中,是一個不成文的常識。
不再單單拘於表象,於她更為細緻的精神掃描之中,眼前這越發茂盛的綠意底下,實則潛藏著無數細微的「動靜」。
泥土裡的蟲子在不斷爬行,啃噬腐質,草根在緩慢舒展延伸,連那些新生樹須間的汁液,都在以超出以往的速度流淌————
整個世界活像是被按下了低倍的快進鍵,每一寸土地似乎都被賦予了些什麼看不見說不清的「變化」,正在拼命往外催生著什麼。
「現在繼續往城區外面走的話,可能會比較麻煩。」
白皙的頸間,那枚作為掛飾的精神力水晶已經再度縮水到不足三分之一的大小,偏偏卻依舊停留在二階層次的精神力者,此刻直覺中已模糊察覺到了什麼。
「這些植被現在的生命信號太強了,對我的精神力探測效果也有一定的影響————嗯,常態應該還能保持在一百六十米左右的觀察範圍,極限不能超過兩百四————」
閉目感受了一番後,她給出了一個相對精準的結論。
不得不說,所有人都已經直觀地理解到了這野外環境中而今的差異。
連黎昀也是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袁老闆,「袁總,怎麼說?繼續,還是乾脆就大伙兒打道回府?」
面對著這個問題,那張胖臉上肉眼可見地遲疑了幾息,糾結得連脂肪仿佛都跟著抖了抖,可最終還是一咬牙,「走!當然繼續走!」
「往前反正也開不動了。」
他拍了拍車頂,下了決心,「車就先扔這兒,咱們靠腿著走。」
沒人提出反對,就連那兩位看似嬌滴滴的年輕女孩也不例外————這倒是讓這位袁老闆多少鬆了口氣。
這種時候,最麻煩的就是有人真要堅持散夥,人心很容易一下就散了。
等鎖了車,將卸下來的部分物資裝在事先準備好的越野包里,六個人各自背著個鼓囊囊的大包,徒步沿著勉強還能辨認的路基前行。
倒是黑貓從寧魚肩上跳下來,一溜煙鑽進路邊的草叢裡,又飛快竄回來,嘴裡叼著個什麼東西。
寧魚低頭一看,結果是只田鼠一隻是看著比正常田鼠大了一圈,皮毛油亮,眼睛溜圓,被這貓叼著也不怎麼掙扎,只是四肢空中亂蹬,嘴裡發出吱吱的細叫。
不得不說,看著這傢伙嘴裡叼著只新鮮「獵物」,就跟獻寶似的遞給了她,她也是多少有些好氣又好笑。
「你主人又不吃這玩意兒,沒必要,放了吧。」
黎昀只看了一眼。
可聽到他這話,在寧魚一副出乎意料的眼神里,這黑糰子卻是幾分不情不願地乖乖鬆了嘴。
那身上還帶著些血跡的田鼠落地,才剛剛僵住「假死」了兩秒,便嗖一下鑽進了草里,跑得比城市裡平時見過的老鼠都快。
倒是那位阮成剛見到這一幕多少有點兩眼放光,忍不住搓了搓手,「挺好的,萬一有點什麼意外,至少這野外現在應該還能夠找到些吃食。」
「什麼叫做有點意外」?咱們這才剛上路呢,老阮你看看你這張臭嘴!這像話嗎?」
「啊對不住對不住,是我說錯了,莫見怪————」
手裡提著把開山刀,身強力壯的李繼業,眼下倒是當仁不讓地走在了最前面,遇到些擋路的樹叢繞不開時,就索性幾刀下去,直接開條小道來。
謹慎落腳,尤其手腳間穿戴上了些野外防護衣物,幾人就此邁進了綠叢之中。
腳下的草叢間帶起了大片的「蓑蓑」聲,時而還有些什麼東西一大約是什麼漿果種子之類的玩意兒,在鞋底腿邊一踩就爆開,帶起了幾分漿液。
只是等又走了大概不到一兩個鐘頭,路就徹底沒了。
倒不是被草叢灌木蓋住的那種消失法,而更多是物理意義上的「沒了」蹤影—這正前方的路面,看起來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拱了起來,整塊整塊地斷裂翹起,翻倒在旁。
最大的那些碎塊足有半人高,橫七豎八地堆著,縫隙里長滿了雜草和灌木。
而更遠的地方,一片綠油油的樹冠擋住了視線,壓根看不出底下是什麼。
「這是路?」老李又問了遍,這回連聲音都乾脆變了調,「這他媽是原始森林吧?」
看得出來,他看不太懂,但大受震撼。
黎昀沒接話,只是往前走了幾步,隨意站上一塊翹起的路碑,踢開那些雜草。路碑上的字已經被苔蘚糊得差不多了,只能隱約看出「G—國道————」這幾個筆畫。
他抬頭往前看—
確實,很像森林。
但又不是真正的林區。
真正的森林往往是有層次,有規律,諸如高大的喬木,低矮的灌木,貼地的草本,一層一層分得清清楚楚。
可眼前這片不一樣,什麼都是亂的。
十幾米高的大樹旁邊長著膝蓋高的野草,藤蔓從樹頂垂下來纏著灌木,灌木底下又冒出一叢叢瘋長的蕨類。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見成片的野花,五顏六色擠在一起,鮮艷得跟假花似的。
在自然氣溫明明尚且不高的環境下,這些植被卻仿佛提前進入到了春天般的「活躍」。
「可這也不對啊。」
寧魚忽然開口,「季節不對。」
眾人隨著看去,她手正指著當中一叢野薔薇一那花已經幾乎全謝了,但枝條上卻掛著密密麻麻的細小青果子。
「薔薇通常春天開花,秋天結果。現在才————才幾月?」
沒人回答。
日曆上分明還是冬春之間,但這片野地里的植物,卻猶如是被按了快進鍵,將幾個月的生長周期都壓縮成了幾天。
從路碑上輕巧跳下來,黎昀拍了拍手上的苔蘚,「可能是靈氣催化的影響。它們能吸收的養分變多了,代謝也變快了,整個生命周期都有些被改變了。」
「所謂進化嘛————」
他頓了頓,有意無意地又補上了一句,「人恐怕也一樣。只不過相對很多東西來說,動物興許是吸收得慢一些,所以反應沒有那麼明顯。」
這話出來,讓幾個人都沉默了幾秒。
很快,一直默不作聲的方亦舒也收回了精神力,臉色有點發白。
剛才她一邊前行,一邊試著往地下深處探了探,結果也是被那片密密麻麻的「動靜」沖得頭暈。
這地底下而今未免也太熱鬧了,蟲子、蚯蚓、根系、菌絲,全都在瘋狂活動,堪稱密恐症狂喜的一幕,好似一鍋煮開了的粥。
「黎總,咱們還往前走嗎?」
這一回,反倒是那位袁老闆主動問了聲,聽得出來,聲音里已經多少帶上了點退縮的意思。
畢竟,依照先前出發時這位胖子才透露的消息來看,他們離目的地怕是中間還有幾十近百公里,而這種情況下,繼續深入野外的風險性可就太難預料了。
商人向來是不太喜歡風險的。
李繼業倒沒說話,只是看向黎昀。
黎昀回頭看了看來時的路—其實都已經看不見路了,無非是他們剛才踩倒的一溜草葉,歪歪斜斜地指向身後的方向。
再往前看,前面這片怕是剛新生不久的「森林」,也是綠幽幽得發黑,深處隱隱傳來些風吹草晃的動靜,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先走吧。」
扶了扶眼鏡,他依舊語氣淡淡,「來都來了,也總該看看變成什麼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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