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九泉隱秘
影衛的私獄深藏地下，陰冷潮濕。
那瘦小漢子被鐵鏈牢牢鎖在石椅上，再加上沈原特意留下的幾根銀針封住要害大穴，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臉上寫滿了惶恐與絕望。
當沈原和茯苓一前一後走進這間審訊室時，他眼睛瞬間瞪得老大，喉嚨里發出急促的「嗬響」聲，拼命眨著眼睛，臉上堆砌出近乎諂媚的、試圖合作的急切表情。
茯苓面無表情地走到他面前，聲音冰冷：「與我們合作，如果你的信息足夠有價值，你可以活命。願意的話，就眨兩下眼睛。」
瘦小漢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重重地連眨了兩下眼皮，生怕對方看不清楚。
見他同意，茯苓側頭對沈原道：「讓他能說話。」
沈原點點頭，上前拔掉了封禁其下頜與喉部關聯穴位的一根銀針。
銀針離體，瘦小漢子立刻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嘴巴，努力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兩————兩位大人想知道什麼，小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無半句虛言！」
茯苓在一旁的案桌後坐下，鋪開幾張空白的文書，提筆蘸墨，開始詢問，語氣公事公辦。
「姓名暫且不論，先說說你的來歷，以及在九泉中的職責，還有此次任務的目的。」
茯苓聽到「搭檔」二字，筆尖微頓，抬眼追問：「搭檔是誰？培育的食糧」，具體指什麼？」
「搭檔名叫凌策！」
瘦小漢子語速很快。
「聽說他前面兩任搭檔都————都意外暴斃了，長老這才派了我去。至於食糧」————
「」
他咽了口唾沫：「指的是凌策自己研究的一種名為引邪入體」的秘法，能將邪異本體徹底融入邪異傀儡之中，以此極大增強傀儡的力量！這法門據說深得教內上層賞識，非常看重！」
引邪入體？
茯苓執筆的手微微一顫，在文書上將這四個字重重圈出，打了個醒目的記號。
她壓下心中的震動，繼續問道：「這「引邪入體」，凌策已經培育到什麼程度了？」
「基本————基本算是成功了！」瘦小漢子忙道，「邪異本體成功融入傀儡，邪力凝而不散，沒有絲毫外溢，傀儡的實力提升非常明顯！這位————這位小哥應該是親眼所見，最為清楚的。」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沈原一眼。
沈原微微頷首，證實了他的說法：「比起我最初見過的類似傀儡，這次的確強了太多，其實力，非八品武者難以正面抗衡。」
茯苓瞳孔微縮，八品武者才能抗衡？
那豈不是意味著，若是她自己單獨遇上，恐怕凶多吉少？
她沉聲問道：「但這具傀儡已被摧毀，凌策的培育進程應該大受影響了吧？」
出乎意料，瘦小漢子卻搖了搖頭：「影響不大，製作那種邪異傀儡，本身只是實驗驗證的一步。凌策的最終目標，是讓邪異與活人完美結合，讓活人也能擁有邪異的力量————
那具傀儡，他本來也打算在數據收集完成後就放棄處理的。」
活人？
沈原與茯苓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茯苓的聲音帶著寒意：「也就是說，凌策的下一步，就是要開始用活人進行實驗了？」
瘦小漢子縮了縮脖子，畏懼地點了點頭。
茯苓立刻抽出一張新的文書，鄭重地寫下了「凌策」二字，並用硃筆在其名上劃了一個醒目的叉，在旁邊批註了「極度危險，活體實驗」八個字。
她繼續審問：「你作為外勤，任務就是配合凌策？」
「是的大人。一開始那傀儡還很弱，我需要幫他抓捕一些灰衫幫的人，用以餵養」和引動傀儡體內的特定情緒————後來傀儡實力強了，就能自行狩獵，我就不用幹這活了，主要負責在外圍警戒放哨。」
茯苓一邊記錄一邊追問：「你之前說你是內務，具體負責什麼？」
「小的在加入九泉前，就是個街頭變戲法餬口的，沒什麼像樣的戰力，所以在教內也就做些雜事，比如資源調配、協助招募新人、還有跟各方勢力進行一些簡單的溝通聯絡————」
茯苓冷笑一聲：「聽起來，你在九泉里還是個「能人」？」
瘦小漢子臉上露出苦澀與恐懼交織的神情：「大人明鑑！教里那幾位長老，個個脾氣————都不怎麼好。我們下面的人，要想活命，就只能多做事，少犯錯，時刻都得有眼力見兒————」
茯苓敏銳地抓住重點，她一直想深入了解九泉的組織運作方式：「你們招募新人，具體用什麼手段？」
瘦小漢子遲疑了一下，低聲道：「通常————是遇三殺一，脅一迫一；遇五殺二，脅一迫二」————」
茯苓眉頭一擰，猛地一拍桌子：「說人話！別跟我打啞謎！」
「是！是！」
瘦小漢子嚇得一哆嗦，連忙解釋。
「遇三殺一」，意思是如果遇到一家三口，就根據情況，殺掉父親或者母親，留下孩子，然後用孩子來脅迫剩下的那個大人就範。」
「「遇五殺二」就是遇到五口之家，殺掉兩個，留下三個，用年幼的孩子來威脅最在乎他們的那兩個大人。」
這番毫無人性的解釋，讓一旁靜靜聽著的沈原，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手段，何其歹毒！
茯苓強忍著怒火，追問：「如果目標是獨身一人，或者只有夫妻二人呢？」
「獨身之人沒有軟肋，難以控制，我們一般不招。若是夫妻二人，通常————就用他們互相脅迫————」
瘦小漢子的聲音越來越低。
沈原忍不住開口：「用如此酷烈的手段逼迫人加入，你們就不怕他們心懷怨恨，日後反水？」
瘦小漢子對沈原有種發自本能的恐懼，怯生生地答道：「長老————長老們其實巴不得有人反水。我曾聽一位長老說過，那種強烈的、不甘受控的反抗情緒，是某些特定食糧」的絕佳材料————而且，我從未見過，有人反出九泉。
沈原瞬間明白了。
在九泉的高層眼中，無論是敵人、平民，還是他們自己麾下的人，本質上都只是不同品質的「食糧」而已。
這根本就是一群泯滅人性的瘋子！
茯苓寒聲問道：「那你呢？你是怎麼加入九泉的？他們用什麼脅迫了你？」
瘦小漢子眼神閃爍，支吾了一下才回道：「小人————小人當初是在一個流動戲班裡變戲法混飯吃。九泉的人找上來，二話不說，先————先殺了一半的同伴————我，我心裡害怕極了，就————就主動表示·意加入————」
茯苓聞言，臉上鄙夷之色更濃。
原來是個貪生怕死的軟骨頭，怪不得此刻如此配合。
了解了招募手段，茯苓將話題引向更關鍵的領域：「你說你還負責與各方溝通，九泉都在和誰合作？」
瘦小漢子答道：「合作的對象————那就多了。城裡商會裡的那些豪商成員，基本————
基本都和我們有往來。」
茯苓心頭一震，筆尖差點戳破紙張：「你確定？是所有豪商？」
「確定！」瘦小漢子肯定地點頭，「長老親自出面找過他們，他們————不敢不合作。」
沈原好奇地插話：「城主府都不能讓所有豪商乖乖聽話，你們九泉用什麼手段讓他們就範的？」
瘦小漢子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這個簡單。長老們直接對那些老爺們說，誰要是不配合，今後就專門挑他名下的產業、莊園、商鋪去投放邪異，或者引導邪異去他們那裡————」
沈原：
他一時無言。
這辦法簡單、粗暴，卻直接掐准了那些惜財如命的豪商最大的軟肋，確實「有效」。
瘦小漢子繼續交代：「所以，教內現在幾乎什麼都不缺。羅家的礦、蘇家的藥、楊家的兵器、李家的糧食，還有布匹、牲畜————有了這些豪商暗中提供資源和幫助，城外那些幫派也不得不聽話，定期給我們提供需要的「人口」————」
通過無處不在的脅迫，九泉幾乎編織了一張覆蓋興陽城及周邊地區的巨大黑網，攫取著他們需要的一切。
沈原此刻終於明白，李玉瑤查到的那些去向不明的糧食，最終流向了何處。
恐怕大部分都落入了九泉之手。
想到此處，沈原不由得心中沉重。
九泉行事毫無底線，高層視人命如草芥，這樣的組織，確實極難對付。
他忽然想起進城時的騷亂，問道：「之前在街上，你似乎急於告訴我什麼？」
瘦小漢子連連點頭：「是的是的！當時我就想告訴您，外城騷亂的原因！那是————那是長老近日下的命令，讓我們協助商會，在城內製造混亂！」
茯苓一聽，再次拍案而起：「商會想幹什麼？！」
「據說是城裡的豪商老爺們，對興陽衛想要徵收邪異稅」，還讓他們自己處理自家產業上的邪異非常不滿。於是找到我們，配合製造城內騷亂，想藉此逼迫城主府妥協————」
瘦小漢子解釋道。
「畢竟城內的許多日常秩序，其實要靠商會的人手和資源來維持。他們把力量暫時撤走，再製造點亂子，城裡一塌糊塗，城主府最後恐怕還得求著他們回來穩定局面————」
茯苓氣得咬牙切齒：「你們九泉，真是壞事做盡，罄竹難書！」
瘦小漢子見茯苓盛怒，嚇得更加畏縮，小聲嘟囔道：「也————也別光罵我們九泉啊————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行事也————也差不多————你們也該管管他們————」
茯苓眉頭緊皺：「除了九泉，還有誰？」
瘦小漢子臉上露出一種更深層次的恐懼，仿佛想起了什麼可怕的存在。
「是————是一群穿黑袍的人！我們長老對他們恨之入骨，我們辛苦培育的很多食糧」，都是被他們破壞或奪走的！」
黑袍？
沈原心中一動。
這個描述，讓他瞬間想起了自己的師兄顧生。
顧生師兄離去之時，似乎就是一身黑袍————
茯苓冷笑：「既然與你們為敵，破壞你們的陰謀，那他們應該是正道之士才對。」
「才不是！」瘦小漢子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長老說過，那都是表象！那群人暗地裡做的事情，比我們九泉————也好不到哪裡去！」
見茯苓一臉不信，瘦小漢子有些急了：「您若不信，可以去城外那些淨邪房」看看，仔細搜查，說不定能找到他們的記錄」！如果這還不夠——就去城南的義莊！那裡————那裡應該有更充分的證據！」
城南義莊？
沈原默默將這個地點記在了心裡。
不過，他對這瘦小漢子關於黑袍人的指控，是一個字都不信。
顧生師兄的標籤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近乎聖人的品性，絕不可能做什麼惡事。
茯苓敲了敲桌子，將話題拉回：「黑袍人的事暫且放一邊。你說你隸屬牡丹長老麾下，對她的行蹤，可有什麼線索？」
瘦小漢子苦著臉搖頭：「大人，您太抬舉小的了。長老們的行蹤神出鬼沒，豈是我們這種小角色能夠知曉的————」
茯苓冷哼一聲，用手指點了點桌上那幾張寫滿的文書：「你說了這麼多，但真正有價值、能讓我們找到他們的信息，卻幾乎沒有！想活命，光靠這些泛泛之談，可不夠！」
瘦小漢子一聽就急了，額頭上冒出冷汗。
茯苓不等他辯解，繼續施壓：「既然你做過內務，負責資源調配，那你必然知道九泉在城內外的一些據點位置。說出來，供出他們的藏身之地，你才能證明你的價值，換取活命的機會！」
「我說！我說！」瘦小漢子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連連點頭，「我們的據點有不少，您————您想知道哪一個？」
「所有你知道的！」茯苓目光銳利，「從你認為最重要的那個開始說！」
「最重要的——————當屬————」
瘦小漢子努力回憶著，正準備開口。
異變陡生！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整個人猛地一僵，雙眼瞬間凸出，布滿血絲！
緊接著，他全身的血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恐怖地凸起，皮膚下仿佛有無數小蛇在蠕動！
甚至連沈原刺入他穴道，用以封禁其行動和力量的銀針，都被一股憑空產生的巨力「噗噗」逼出，倒飛而出，釘在後面的石牆上！
「不好！小心！」
沈原反應極快，低喝一聲，一腳將面前的案桌踹翻，擋在身前作為掩護，同時施展踏浪步，一把抓住茯苓，帶著她急速向後暴退！
茯苓在情急之中，仍不忘伸手一把抓起桌上那些記載了口供的文書。
「嗬————·————」
審訊室內，被鐵鏈鎖住的瘦小漢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他喉嚨里發出絕望的響聲，呼吸完全停滯，一股狂暴而陰邪的力量從他身體最深處不受控制地爆發出來，衝擊著他的四肢百骸！
終於，他的肉身無法承受這股由內而外的毀滅性能量。
轟！
一聲悶響，血光進現！
瘦小漢子的身體轟然爆裂，化作一團濃稠的血霧。
那血霧竟匪夷所思地在空中凝聚、綻放，形成了一朵妖異而刺目的牡丹花！
片刻之後，血霧緩緩飄落，將整個私獄染得一片狼藉，腥臭撲鼻。
沈原和茯苓站在門外，看著審訊室內這詭異而慘烈的一幕，久久無言。
半晌，沈原才緩緩開口。
「現在，我們終於知道————他為什麼沒見過反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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