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沒打開過的太和殿一團熱鬧。
此殿常置用以召見外使、番主,對於封建統治者而言,能否和綏四方,乃評判其功過的重要標準。
禮部尚書嚴嵩主持召見倭島使者的筵席擺得頗大,一律全用經筵宴的席面,皆為皇家僅次於大祭的最高配置。為顯聖朝氣度,凡各府院大臣皆可拖家帶口的入宴用膳,活擺成了個大流水席。
說來不怕讓人笑話,這宴前頭擺得還挺有面子,黃梨木食案四角包金,所使用的食器全是鏨金制。嚴嵩盡主之誼,大內氏家督大內義隆的養子大內晴持盡客之情,先入場的各府院官員皆為三品以上,主客一團和睦。
可等到低品秩官員帶著家眷入筵時,場面變了,個個活像餓死鬼托生,八百輩子沒吃過飯一樣。若全指著官俸,嘉靖二十一年全節用在了官員身上,這群官員確實是整日忍飢挨餓,能有個吃飽飯的機會,誰管你什麼煌煌天威,奔著筵席上葷香連吃帶拿。
嚴嵩在上頭瞅著,面色鐵青,本來先讓小火者將這群「不識禮」的官員請走,但收效甚微,只能找來大漢將軍,把這群官員通通強拉下去,臨拉下去時,官員們還要伸出手,惡狠狠從案上抓走一把,嘴裡滿滿登登還要往嘴裡硬塞。
此情此景可把同為官員的嚴嵩臊得夠嗆,嚴嵩偷偷瞄了大內晴持一眼,見他一門心思對付眼前的燒鴨,這才稍微放下心,嚴嵩心中暗罵,
「真不要臉!臨走還抓一把!」
自辰時筵席僅開了兩個時辰,已耗去兩萬兩銀子。
相比於太和殿的熱鬧,北京城羊腸胡同內的一處淮揚菜館子倒顯得冷清許多。
東宮幾位屬官簇在一木桌周圍,木桌包漿裹著一層厚厚的油污,詹事程文德用手指划過木桌,湊到鼻子下一聞,頓沒了吃飯的心思。
「來了!鳳陽釀豆腐!」 幾位屬官面容一整。
淮揚菜自太祖皇帝開國在宮內大興,其中這道鳳陽釀豆腐最有特色,又叫「朱洪武豆腐」,不過沒人真敢這麼叫,但只要一點豆腐有關的菜,難免想到太祖皇帝。
小二似要把幾人砍頭的想法攪散,落盤子聲音不停,落一道念一句,「奶汁肥王魚,魚咬羊,海參鮑魚三事.……」一連上了七八道菜,才算止住。
徐階環顧幾人,笑道,「經筵宴咱們吃夠了,換個口兒,吃些粗茶淡飯也不錯。」
大夥都知徐階口中的「粗茶淡飯」是句玩笑話,皆輕笑了幾聲,隨即在心中升起幾分傲然,經筵一月三回,逢二便講,身為東宮僚屬,經筵宴能吃得少嗎?
笑罷,徐階看向桌上不是東宮僚屬的二人,
「學甫,這家館子我帶肅卿來過幾次,你是頭一次來,萬不可拘謹啊。多吃,多吃。」
與高拱貼坐的山西後生,本就身材瘦削,又坐在肌肉虬結的高鬍子身邊,更像個小雞子,後生兩腮填滿被太陽曬實的黑紅,鼻子又大又圓,兩隻眼睛也是又大又圓,正是嘉靖二十年進士王崇古。
王崇古磕巴道:「年兄,這,這一桌要花多少銀子啊。」
桌上一靜,隨後爆出笑聲。
聽笑聲的大小,明顯王崇古說的笑話,要比徐階說的更有趣。
被笑聲一擁,王崇古低著頭,更顯侷促。 高鬍子睃拉王崇古一眼,覺得此人倒不錯。
徐階也笑,但笑得克制,抿著嘴不露牙齒,讓別人知道他笑了就好,說來,徐階做什麼事都是如此,絕不顯露出八成,更不可能是十成,只有兩成最多了。
徐階道:「這桌我買,你把我吃窮了才好。」說著,用食箸夾起塊豆腐,朝王崇古遞來,王崇古忙雙手捧起食盤接著。
「快吃。」徐階微笑道。
「嗯。」
徐階看向高拱,「肅卿,你也吃,我就不給你夾了。」
「是,年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小廝擠過來。
「唉!徐爺,這還有道蟠龍菜!」
徐階疑惑道:「我記得我沒點這道吧。」
「這是老闆送的。」 「啊,」徐階面子上的事做得向來周全,朝老闆那兒點了點頭,「那你便放著吧。」
「好嘞!徐爺!」
「淮揚菜里還有蟠龍菜?」其中一個屬官皺眉問道。
「你這都不知道?」程文德覷了他一眼,用食箸搖指蟠龍,「這菜是用魚肉、豬肉蒸的,外頭裹了層蛋皮,做成個蟠龍模樣,傳聞是當今陛下赴京登基前,踐行宴上便有這道菜。」
問話的屬官「啊」了一聲,語氣不快,程文德雖給他解惑,但居高臨下的態度讓人咋都不舒服。
高鬍子看出二人生隙自然懶得搭理,只管埋頭和大肉對付,順道瞟了眼身邊的王崇古,食盤乾乾淨淨,就似沒吃過東西一般。
「行了,」徐階打圓道,「快吃吧。」
幾位官員象徵性的動了動食箸,前頭吃得五飽六圓,當下哪還吃得下蟠龍菜?只夾了最外圈的裝作龍皮的蛋皮,放進嘴裡咀嚼兩下算完,都不動第二下筷子。
被幾個官員一夾,蟠龍全被摘禿了,瞅著沒個龍樣。
見吃得差不多,徐階看向高拱,
「肅卿,你之前和我說的事,你再說說。」
高鬍子一臉懵:「年兄,何事啊?」 「便是嚴世蕃去江西的事。」徐階說話慢條斯理。
聞言,眾人紛紛看向高拱。
詹事程文德啐了一句:「嚴世蕃與他爹嚴嵩一個樣子,所言所行盡講一個私字,去江西搞鑄錢的事,誰看不懂是何意?要我說,這事辦到最後是一地雞毛,牤牛生跳蚤,江西周圍不僅遍地是私造的私坊,連官坊也跟著造假錢,能有個好?」
徐階斜了程文德一眼,「我在讓肅卿說。」
程文德下意識閉上嘴,閉嘴之後又覺得丟臉,把小廝喚來,「來,算錢,這頓我請!」
「徐爺,這.……」小廝看向徐階。
見狀,程文德罵道:「怎麼?你們還挑人結帳啊?」
徐階皺皺眉頭,煩躁道:「讓他請。」
小廝可不想受夾板氣,忙應了一聲,收錢了事。
「肅卿?」一場鬧劇後,徐階再次看向高拱。
高拱暗罵徐階太陰,明明是二人私下之論,他非要扯到桌面上來,而且讓自己堂而皇之說給這麼多人聽!
高鬍子被架在這兒,不得不說, 便道,
「在我看來,嚴世蕃未必和嚴嵩尿在一壺裡。」
桌上一靜。
此論驚為天人!
東宮僚屬們常把嚴嵩父子混在一起罵,連攻訐他們的摺子都用「二嚴」,生怕落下一個,可他們卻沒想過嚴嵩父子竟不是鐵板一塊!
王崇古屏住呼吸,他本就眼睛圓,這下瞪眼,成了滴溜溜兩顆梅子核。
談論著朝中巨擘,仿佛親身攪進風雨里身臨其境。
王崇古略帶尊重地側身看向高拱。
詹事程文德說道:「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關起門過日子,難免有舌頭碰到牙的時候,父子更是如此。」
高拱先借坡下驢,不再深說了。
徐階道:「並非如此,且聽肅卿說,來,肅卿,你說。」
「是,年兄,」高鬍子尋思了一會兒,「拿江西鑄錢的事說,洪武年開採至今,江西哪還剩幾個銅礦可以開採?皆要從臨近各省運礦,沿途損耗不計其數。嚴世蕃要的就是這樣,多一道流程,便多一道盤削,若讓他把台子搭下來,甚至不需要鑄錢,沿線的關口就能讓他掙得盆滿缽滿。」 「豈能如此?!」山西後生王崇古義憤。
眾人看了王崇古一眼,扭頭齊齊看向高拱,程文德沉聲道:「你接著說。」
高鬍子話說了半分,留了半分,但在場的官員都已明白了是什麼意思。
嚴世蕃若能做成此事。
不僅聚財,還聚人!
姓嚴的父子都沒入東宮,若嚴世蕃有錢有勢,藉機鑽進東宮該怎麼辦?
不由自主,幾個東宮屬官的視線一觸即分。
「今晨邸報不知諸位年兄看過沒有。」高拱繼續道。
其中一屬官開口道:「嚴嵩領銜禮部上了個奏本,奏議定在雲南鑄錢。」
「是了。嚴嵩本就想在雲南鑄錢,雲南可就地取礦,沿線損耗少,並且不會被沿海私坊左右。」師爺在京那段日子,高拱通過師爺沒少琢磨嚴嵩這個人。
話音未落,那屬官開口道,「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高拱淡淡問道。 「若照你說的,嚴世蕃定在江西為私,嚴嵩定在雲南豈不是為公了?!嚴嵩是比嚴世蕃更大更貪的奸佞,他怎會存個公心辦好此事?其中定有什麼圖謀!」
沒等高拱開口,程文德黑著臉道:「嚴嵩就是要辦好此事。」
橫看成嶺側成峰。
臣子們眼中的嚴嵩是奸臣。
但在皇帝眼中,嚴嵩可太是貼己的忠臣了!
眾官員回過味來。
高拱索性說完:「兒子辦事,老子拆台。老子辦事,兒子拆台。嚴世蕃離京前,絕對問過他爹要先去哪。看嚴嵩的意思,他原要定在雲南,而嚴世蕃硬扯到了江西,以小見大,他們二人政見恐差出不少啊……」
聽罷,眾人紛紛道,
「高肅卿說得是。」
「看來老子要拆兒子的台了。」
「這番話鞭辟入裡!」
嘴上雖說著,但一眾東宮屬官或多或少有了妒意。 半晌沒吱聲的徐階給高拱倒了杯茶,
「辛苦了,肅卿。」
高拱接過:「多謝年兄。」
接著一飲而盡。
徐階拍拍高拱的肩膀:「等你開坊,以你之才想必入東宮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入東宮是絕對不會站錯隊的選擇,誰不是想削尖了腦袋往裡進,聽徐階說得如此肯定,不知又是何意。
但,無論高拱入不入東宮,這話一出,沒法不讓本就愛捕風捉影的官員細琢磨。
「不行!絕不能讓嚴嵩如願!」程文德悶聲一句。
這話把初入仕林的王崇古聽得一怔。
嚴世蕃以權謀私,該罵,該攔著。
反過來,這群罵嚴世蕃的臣子皆是為國為民的正義之士。
可聽著, 嚴嵩是要辦好事辦正事啊,嚴嵩把此事辦好,國庫可以受益,怎麼他們又要攔著嚴嵩呢?
王崇古一時繞不過九曲十八彎。
到底是辦好好,還是辦不好好啊?!
得,還是不想最好!
王崇古胸懷澄清寰宇的襟抱,此刻什麼都不想,只愣愣看向眼前的蟠龍菜,細看著蟠龍被扒去龍皮後現出的五臟六腑,僅僅是豬肉、魚肉罷了。
徐階嘆道:「我也是聽肅卿說過後才想到這一層的。」
高鬍子在心裡早把徐階罵翻了天,臉上卻只賠笑,看不出喜怒,周圍的視線扎得他身上生疼。
「不過,舜敷,你這話差了,嚴嵩一心要辦成此事,這是好事啊,什麼叫不能讓他如願?不讓他如願,是不是也不叫大明財政如願了?」
「我,我沒這意思。」程文德支吾道。
徐階看向程文德結帳後擺在桌上找回來的碎銀,不知程文德是不是忘了,幾粒碎銀一直沒收起來,徐階笑笑,「財不露白。」
程文德如被蜂蟄了般,忙把碎銀劃拉進袖筒。
徐階環視眾人:「嚴嵩是大奸臣不假,但他若是能做好事,我們不應對人不對事,否則難免溺於黨爭,但要按肅卿所言,這父子並非一體,嚴世蕃此行,我們該參他一道。」 「對!參他!」
「呵呵,真定在江西還得了?!」
「大明朝江山全讓他禍害了!」
「子升!你也該上一道摺子!」與徐階親近的屬官突兀開口,「如何只讓嚴嵩上疏奏議雲南?你詞鋒甚大,也該上道題本!」
「這,這不好吧。」程文德被徐階打掉了兩回氣焰,說話有氣無力,「嚴嵩這回奏議搞得聲勢這麼大,我們再上一道,豈不是拾人牙慧?」
與徐階相近的官員道:「這算什麼拾人牙慧?!怎麼?嚴嵩說過的政見,我們就不能說了?我們比他先想出來,只不過被他先奏了而已,如何都該說,還要比他說得好!子升,你說呢?!」
聞言,徐階羞赧一笑,
「題本,我今早已遞上去了。」
高鬍子手一僵,
真他娘的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