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帳!」
總兵官衙門值房內,大同巡撫龍大有憤怒撥翻呈有貢物的方盒,方盒內成格子裝的馬尾絲、老山參、螺鈿撒了一地。
師爺在後花廳抻著脖子一瞅,心想白瞎了擺禮的人費盡心思一格子一格子捋好,全叫這狗才禍害了!
龍大有今日未著秋香色繡服,前胸後背貼著錦雞補子的朝服直晃人眼,隨著他大開大合的動作,補子上的錦雞跟著活了起來。
西向坐的大同總兵官翁萬達面無表情,亦是朝服加身,朝服上的獅子補子瞅著唬人,雖同為二品,但就是沒錦雞補子大!
打砸一通,龍大有仍不解氣。
見沒有可摜在地上聽響兒的物件,視線掃到在後頭立著的師爺,
「誰讓你站著的?!沒規矩的東西!」
照明朝制,百官間往來一定要按品秩高低分出個尊卑,雖龍大有和翁萬達同為二品,但因二人職務上的隸屬關係,翁萬達便低龍大有一頭。
品秩相近以此禮,而差出三品以上,便要行跪拜禮了,司屬官品秩低於上司官奏事時一定要跪,不過在九邊沒那麼多規矩。誰都不成想,龍大有忽然搬出這一套。
沒有無緣無故的事,在場三人無不是披著人皮的精怪,師爺快速看了翁萬達一眼,嘴上應著,
「龍大人,愚職這便跪。」 師爺膝窩子打彎兒,動作放慢了好幾分。
「不必跪。」
翁萬達冷聲打斷。
「你什麼意思?!」
翁萬達這個跪字的尾巴還沒吐全,大同巡撫龍大有立刻耳朵一動,回身對翁萬達發砲!
「龍大人,」翁萬達欠了欠身子,「郝仁是本部參軍,並非巡撫衙門的司屬官,再說,他也不是要奏事,只是在此處旁聽,犯不著讓他跪著。郝參軍……」
「大人!」師爺打直腿,立刻應道。
「你在宮內朱福朱公公手下做事時,每次秉事都要跪著說嗎?」
「那倒沒有。」
「宮裡都不用這規矩了,在邊境更不必用。」
龍大有看翁萬達眼神意味深長,意有所指道,
「仁夫,須知一切來之不易啊。」 說罷,大同巡撫龍大有瞬間收斂全部怒氣,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般,特意避開地上的碎渣,撿了個空隙踅到圈椅內坐下,老神在在的品起茶。
翁萬達示意師爺:「把這些東西撿起來,你帶回去,別糟蹋了。」
「唉!」師爺樂不得撿點破爛,正愁著沒有給家裡人的打賞,撅著腚麻溜去撿。
沒一會兒,家丁走入,
秉道,
「各位大人都來了。」
翁萬達起身,聽了會兒槅牆後窸窸窣窣的響動。總兵值房離會廳只有一牆之隔,可外頭聽不到裡頭,裡頭卻能聽到外頭。
「龍大人?」
龍大有用鼻子「嗯」了一聲,淡淡道:「走吧。」
二人聯袂向會廳去,察覺到師爺沒跟上,翁萬達回頭瞅了眼,見他還撅腚撿呢,噗嗤一笑,又迅速收斂笑意,
「趕緊跟著。」
「唉,大人!」師爺快速攏了幾下,用素玉帶蹭了蹭手,趕快跟上。 前廳各位大人皆已落座,除了上次就在的宣大總督樊繼祖、鎮守太監田公公、大同府知府外,還有便是新任的遼東府總兵官。
幾人或正或斜的望著這位新任總兵官,咱們的楊總兵真是長得一表人才,楊總兵挺直腰杆,斜簽著坐在椅沿。
楊博不在意這幾道視線,左右尋著師爺。
待翁萬達走近後,見後頭跟著那道狗嗖身影,楊博心裡落下大半,身子往後一靠,貼在圈椅上。
師爺暗掃了一圈,見遼東府總兵果然是楊博這狗才,立刻賤兮兮拋去個大媚眼,楊總兵餘光掃到師爺卻故意不看他,好給他個教訓。
娘的,在夏府讓我死乞白賴求你,你倒是傲氣!
「龍大人,翁大人。」
龍大有、翁萬達雙雙落座。
唯獨師爺沒座。
「進之,」田公公招手道,「坐咱家這兒。」
「多謝田公公。」
師爺過去,本要隔著坐到最末位,被田公公拉到手邊貼身坐下。 見狀,楊博暗自翻了個白眼。
「鎮守太監的大腿也能抱上?!這狗才認爹的本事一流!到哪都能認個爹!」
「惟約。」
「樊大人。」楊博點點頭應道。
樊繼祖眼中滿是欣賞,感嘆道:「後生可畏啊!你們可知王瓊王太師曾言:君善自愛,將來功名不在老夫下。歷任兵部尚書均對惟約委以重任,年紀輕輕又做到遼東總兵官,比我們這些老傢伙強多了。」
楊博不卑不亢:「樊大人謬讚。」
師爺盯著黑靴尖,暗道,
樊繼祖這麼恨我家狗才?唉,楊大人木秀於林啊,誰看他都不爽。
「呵,楊總兵可謂是大明之甘羅嘍?」大同府知府酸了一句。
楊博斜眼懟道:「比甘羅,太老;比你,呵,太早。」
「你!」
「行了!」田公公尖著嗓子叫停,又換回刻薄嘴臉,「咱家是來這兒聽你們吵架的嗎?有事快些議!咱家找來個戲班子,還等著聽曲兒呢。對了。」 田公公側過臉,聲音一柔,「進之,等下你也來。」
「多謝田公公抬愛!「
「有什麼抬不抬愛的。」
這一幕被眾人看在眼裡,處事多年,他們沒見田公公對誰這樣,更信了眼前的小參軍廟小妖風大,背後有宮裡背景。
龍大有嘬口茶,大同知府立刻質問,
「如今戰事大急,韃子久巡不撤,你怎敢擅開互市?!」
楊博膽子可真大!
邊境是戰是和,都該先由嘉靖老道來定,九邊再去執行。哪怕是主戰的龍大有,也僅暗搓搓的防守反擊,尚未等到宮裡來的邸報,楊博新官上任就敢強開互市?!膽子能不大嗎?!
楊博淡聲道,「韃子秋時攻的最急,遼東府沒多少應急的軍糧,城牆尚且沒修好,貿然開戰有百害而無一利,互市息民,我不知有什麼不可?」
「你是和韃子投降!」
「投降?」楊博撣了撣朝服,「那漢朝高祖皇帝與匈奴和親照你說也該是投降,若真是投降,又何來武皇帝攻守之勢異也。」
「你……」 楊博伶牙俐齒,大同知府哪照量過他?龍大有瞪了此獠一眼,接過話把,
「開互市,總要內閣發話,總要陛下點頭吧。楊總兵在兵部做了這麼久主事,不該不懂連如此簡單的道理吧?」
「事權從急,我已經給陛下上了題本,想必不日就到了,陛下如何處置我,不用龍大人操心。」
龍大有強壓怒意。
不知觸了哪路邪魔,自己成了吃豆腐都塞牙的晦氣簍子,好似但凡蹦出個人,全在攔著自己准過這京察。
其實,龍大有此次京察不止是調任回京這麼簡單,各府院官員最多做到二品堂官,再想往一品上,有且只有一途,便是九年京察考滿。龍大有明里是回京,實則是想位極人臣,撈個什麼太師做做。
大同這幾年實在治得不好,沒一樣能拿出放在明面上的政績,龍大有全指望這一仗撈些戰功,豈能容忍別人攪和?!
「田公公!」龍大有肅聲道,「楊博擅開九邊,您是宮裡的人,此道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吧!」
聞言,田公公斜睨了龍大有一眼,
「咱家不看這個,萬歲爺更不看這個,龍大人,九邊的天塌下來只有一件事,便是被韃子打進來。您看著辦吧。」
說罷,引著師爺起身,
「咱們走,不與他們倒牙。」 師爺看向翁萬達,「大人.……這.……」
翁萬達揮揮手,
「你退下吧。」
且說在衙門外頭,戚繼光肅容抱臂而立,師爺真厲害,又給戚繼光謀了個百戶的差事,最起碼,戚繼光有了條用軍功上進的路。隔著幾步遠,一眼神凌厲、身長臂長的少年時不時瞟向戚繼光。
看出戚繼光沒有看他的意思,約莫著十五六歲的少年走近,
「我是遼東府總兵家丁李成梁,這位兄.……兄台?」
「參軍百戶戚繼光。」戚繼光轉正,被這少年的視線灼了一下。
「我今年十六。」
戚繼光想了想:「我十五。」
「哈,我就猜我比你大一歲!」李成梁頗為得意。
戚繼光見其身後背著個用粗布包的凶兵,問道,
「吳鉤?」 「好見識!」李成梁眼睛大亮,隔著粗布捏出形狀,是一柄曲刀,形似彎月,單側開刃,與刀劍劈砍不同,這種制式的曲刀可以用側刃鉤殺,面對盾牌、盔甲時,普通刀刃難以破防,吳鉤卻可以。
戚繼光深深看了李成梁一眼,只覺得吳鉤和少年的氣質頗合,
「九邊用這武器的倒少。」
「哈哈哈,可不。」李成梁正要套近乎,見戚繼光看向衙門,跟著望去,戚繼光湊上前,
「爺!」
師爺使了個眼色。
學好不容易,學壞是真快,戚繼光立刻會意,上前訕笑著扶住田公公,田公公笑道,「你是戚繼光吧,少年英傑,不錯。」
李成梁見狀,眼中划過冷意,退到一旁,再不看戚繼光。
「田,田大人。」和戚繼光一左一右扶田公公上轎的師爺忽面露難色。
「怎麼了?進之。」
「恐怕我是不能去了,我還有事。」
「有事?」田公公嗤笑,「什麼事能有去我府上重要?」 師爺立馬表忠心,「自沒什麼事比去公公府上重要,唉,只是前幾日便有約了,這人實在不好約,我怕過了這村沒這店,再約他就難了。」
本來田公公半隻腳已踩上抬輿了,聽到這話,退下來,「大同還有這號人物?面子真大,你且說個名姓,我看看我聽過沒有。」
「安國之弟,安家。」
「啊,他啊,呵呵,與他侄兒鬧得頭破血流,我聽過這事。」
師爺心想: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安家這點事,全被人聽去講究了。
田公公實在喜歡師爺,想了想,「罷,叫他來我府上,有什麼事讓他來這兒談。」
「這,這不好吧。」師爺故作為難。
「有什麼不好的,他到我府上拜門了幾次,我沒讓他進來,你只需和他一說,準保屁顛屁顛過來。」
師爺沉吟片刻。
安家與田公公竟沒關係?那此人背後靠的恐怕不是宮裡,有意思。
見師爺發愣,田公公以為師爺還在這耍狗坨子,笑罵道,「我給你掠陣總行了吧!」
「嘿嘿,」師爺回過神,「多謝田公公!」 心想著總要報答田公公。
啥事都該有來有往。
「小光,你去找安家傳話吧。」
「得嘞!」戚繼光雖為百戶,成天也沒啥事,得令後立刻去做事,瞟了李成梁一眼,二人皆是心高氣傲的少年心性,見李成梁不看自己,索性也不看他。
田公公把師爺也拽上轎,
「安家有些門路,你可知道?」
「是。」
「你怎知道的?」田公公好奇問道。
「家裡一套茶具能定價幾萬兩銀子,定給誰看呢?誰能買得起?」
田公公一愣,隨後放聲大笑。
哪怕沒有高福的干係,師爺也實在對田公公脾氣。
「哈哈哈哈哈,自然是買得起的人買得起。罷,聽你一說,知你准吃不了虧,我就不多說了,我是宮裡的人,坐那就夠了,說太多反而不好。」 「多謝公公,來日我一定報答您!」師爺認真道。
「有什麼報不報答的?」聽到這話,田公公很開心,「但你有這句話,我就知道你是知是非的孩子。」
說著,田公公笑容一斂,
「只怕你那朋友在總兵衙門裡不會好過啊。」
「楊博啊,他不是我朋友。」
「啊?」
「他是我兒子。」師爺咧嘴一樂。
田公公白了師爺一眼,張開手掌,
「這九邊啊是一顆樹,咱們便是樹上的樹葉,有的朝東邊長。」說著,把手掌往東邊一窩。
「有的往西邊長。」再朝西。
「無論朝哪邊長,長成什麼樣子,只要京城裡的風一刮來,這些葉子全要唰唰往一個方向去,抱成一團,不然啊,可扛不住這股風兒。你這朋友偏要逆著風去,少了他這一片,可就擋不住風了,別的樹葉能容他嗎?」
這便是田公公之前對師爺提到的「其二」。 九邊年年能做出差不多的收支帳冊,哪怕貴為總督巡撫,單蹦的幾個人,也絕沒這本事。
「公公,您也是樹葉嗎?」
田公公望向外頭,「誰不是呢,無非是長得稍里了些,風吹來也不必動,可要是這風太大.……」
頓住,一路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