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隨著鎮守太監田公公的轎子向定武門去。
轎內一路無話,卻一點不靜,師爺思緒從腦殼裡漾出來,吵得田公公皺出川字眉頭。
在宮裡做事,如履薄冰;
在九邊行事,步步為營。
確如田公公所言,九邊收支帳目彙算是一件極浩大的工程,因這帳目有九邊、北方諸省、京師三處來源,可似乎每年都能達成某種默契。
師爺好奇的是,
嘉靖對於此事持什麼態度?
大體方向可以確定,一定是默許。
九邊的帳目不走戶部,只由九邊巡撫和總兵官聯袂上奏,戶部不經查驗直接入帳,如此流程並非是從嘉靖朝開始的,之前一直這樣,至於之後是不是還這樣……不好說。
唯獨要講,嘉靖的默許態度,是積極的亦或是消極的。
郝仁打定主意。
還得試! 田公公瞥向師爺側臉,心中暗自嘆氣,
看來,這小子非要把九邊的天掀開不可!
但,還真是這個道理。
一將功成萬骨枯。
最快的上進之路是什麼?
對付自己人總比對付敵人更快,一個蘿蔔一個坑,若是把上司官踹走,進一步的機會就更大了。
今日師爺試了試翁萬達,若翁萬達真眼睜睜看著自己跪了,那這人就是鐵了心的給龍大有當狗,因此沒什麼再跟著的必要;而翁萬達若是攔住……那說法可太多了。
車轎一頓,田公公用翠玉痒痒撓撩開帘子,努嘴,「喏,那便是安家。」
安家著粗布麻衣,低眉順眼的立在府邸門外,師爺打量,咋舌道,
「來得可真快。」
「要不說呢。」
鎮守太監府邸大門一張,轎子直接被抬進轎廳,轎廳勾欄望柱,比師爺泄火的暗巷加起來都大。 田公公探出紅羅擁頂紅結子皂皮靴,底下墊腳的矮凳早被侍人不偏不倚擺好,緊跟著擦手擦臉的熱手袱子遞上,田公公輕敷在臉上,又擦了擦。隨手一遞,方才啥都沒有的位置多了個冒著熱氣的銅盆,田公公手一摘,帶著茶船的茶盞奉上,溫度剛剛好,田公公漱了三下,側頭吐出,擺放過銅盆的位置前幾步又憑空冒出個痰盂。
三個侍人配合默契,全程沒有半點聲響。
師爺快走兩步,三個侍人還要服侍,郝仁連連擺手,福氣太大,自己可消受不住。
郝仁屁顛屁顛跟著田公公踅過第二道內門後,內門旁的金制傳點方響起,連安家拜會的時間都掐得恰到好處。
「乾爹,江南商人安家前來拜謁。」
往次安家來拜門,甚至傳點一聲不響,今日可謂大進一步!
「引去後花廳,聽過曲子再說。」
「是。」
田公公對著師爺一笑,「我見戚繼光方才也在府外,我派個人叫他進來聽戲,戲嘛,要人多聽著才有意思。」
一齣戲瞧了三個大時辰,師爺進府前天還是亮的,等到戲唱完,外頭已黑透,聽到最後一句「淡文章不到紫薇郎,小根腳難登白玉堂,遠功名卻怕黃茅瘴」唱罷,師爺如釋重負鬆口氣,坐得渾身酸痛。
田公公一壺茶正好喝完,側頭對師爺道,「這是張可久做的水仙子,我怎都聽不厭。日頭總會升起落下,周而復始,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數,也一切自有變數。」
與師爺打過交道的眾太監相同,師爺發現,太監總是頗具禪機,許是他們比和尚更能清除煩惱根,和尚還要破妄,太監沒有直接就不想了。 待秦淮河戲班子退下,田公公示意前花廳不必收拾,
「把安家叫來吧。」
「是。」
少頃,江南富商安家被帶入前花廳,其實前後花廳相距不遠,他也算跟著蹭到些戲聽。
師爺上下打量此人穿著,粗布麻衣與自己之前穿的沒什麼差別,但在安家的素帶上掛著枚靈性頗足的玉石,叫人挪不開視線。
「小人安家拜見田公公。」
「嗯,我這小友與你有約,但今兒的曲戲我實在想讓他看,所以叫你等了一會兒,前花廳就借給你倆了。」
聞言,安家心頭訝異,見田公公沒有離開的意思,更高看師爺幾分。
郝仁有參軍身份,大腚在梨木圈椅內沉得紮實,「我家侍人從你手上租賃個宅子,今日才見到你,不得不說這宅子給我省去不少麻煩事。」
安家忙道:「小人聽聞郝大人要置辦宅邸,正想著空出一處,便與沙大人一拍即合,能讓郝大人住進去,寒舍蓬蓽生輝。」
一問一答,宅邸的人情算是做完了。
「聽聞你哥是桂坡先生,我在京城的刻書坊總能看到你安家刻出的書。」 安家躬著身子:「全賴陛下仁德,四海皆清,我們能做些小生意。」
「可不是小生意!」郝參軍嗓門高亢,「聖人三功,立言立德立功,你們刻書坊一連應了三件事,百年之後,哪怕我們這群人沒了,你們的書還在,這才是大功業啊。」
安國在時,當弟弟的沒少隨兄長出去應酬,覬覦他們家業的人不少,兄弟二人總能擋去,但安家沒見過這麼難纏的,張嘴扣下大帽子,霎時安家頭頂冷汗似針扎。
「小人.……小人已不管刻書坊的事了。」
「嗯。那你現在做什麼呢?」
安家看了眼田公公,在宮裡太監面前說話要尤其小心,
「僅是些小本買賣,也是刻書生意。」
郝仁不理安家,湊到田公公耳邊說了些什麼,安家想支起耳朵聽,奈何一個字都聽不著,說罷,田公公一揮手,
「行,你下去吧。」
安家不知這二位說了些什麼,更不知自己說錯話沒有,頓時百爪撓心,支吾退下,待安家退去後,田公公笑道,
「他今晚可睡不成一個囫圇覺了。」
「是,我總覺得他和江西有些牽扯。」 安家的刻書坊就在江西,並且江西是嚴嵩的老家。
田公公沒在意過這人,聽他和侄子鬥法的事,也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但能傳到田公公耳朵里,已是風聞了。
「他和他侄子不是斗得緊嗎?」
郝仁意有所指,
「這也是他們的聰明之處啊。」
「爺。」
戚繼光看戲看到一半,被師爺打發去衙門看看,這會兒正在外花廳等著,
「他們還吵著呢?」
「是,吵得還挺厲害。」
見戚繼光把自己沒撿完的珍貢全攏回來了,師爺問道,
「你去拿這些的時候,被人看到了嗎?」
「聽您的話,特意被人看到了。」 師爺笑笑,見戚繼光緊著眉頭,問道,
「咋,又不明白了?」
「爺,我說句話您別生氣。」
「啊。至於生不生氣,等你說完。」
戚繼光搖頭:「那我不說了。」
「哈哈哈哈,說吧。」師爺打交道的儘是溜光水滑的人物,少見戚繼光這等憨貨,沒事逗逗他頗有意思。
「我總覺得您不是那麼貪財的人,何必撿打落的這些貢產呢?」
「人生在世無非兩件事,尤其是男人,貪財、貪權。不貪財的人一定貪權,不貪權的人一定貪財,自然,更有兩個都貪的。」
戚繼光想反對這話,把認識的人想了一圈兒,卻沒想出反例。
「小光,要是有個人一身正氣要做事,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甚至錢也不要,你說,他要幹什麼啊?」
「這不是楊總兵嗎?」戚繼光反問。
師爺被嗆得咳嗽,「咳咳咳,他本不是這樣,他是學別人呢。他貪圖更大,人家是要史冊留名的。總之,你該去找史記始皇帝和王翦那段。有時候,故意暴露出弱點不是壞事。」 戚繼光似有所悟。
且說,二人溜達回自家府邸,安家租出的府邸確實大,只比不上一眾勛貴的,但並非是因他沒這財力。
見馬圈拴著兩匹馬,二狗子正拿草料餵馬,
「爺!您回來了!」
「來客了?」
「嗯!」二狗子吸溜鼻涕,「說是爺的好友。」
戚繼光立答道:「我記得,這是楊總兵的馬。」
「啊。」師爺笑罵道,「還給他餵馬?該給他和點竄稀的料。」
說罷,負手去暖閣尋人,師爺進屋時,沙明傑正與楊博閒聊,李成梁立在楊博身後護著。
「楊大人!」
師爺兩手張開,極粘牙的喊了一句。
楊博虎著臉,「見九邊總兵你不拜?沒規矩!」 知道自己「兒子」有氣,師爺撇了撇嘴,故意把朝服弄得老響,正要彎腰去拜,身子被楊博撈起,楊博結結實實來了個熊抱,重重拍了拍師爺的後背,
「我就知道你會來!」
相逢一笑泯恩仇,更何況僅是個小彆扭。
師爺是個什麼性子,若沒有利益往來,你不找他,他也絕不會找你,幸得人與人之間有緣分,同路之人的命運總會牽絆在一起。
儘管師爺不想承認,看到楊博,自己心中頗為親切,最起碼有個能共同謀劃的人。
郝仁酸溜溜道:「楊大人厲害啊,我才是個狗屁參軍,您已經做到總兵了?」
一提這事楊博就開心,
「許夏閣老給你安排,不行給我安排了?我也是夏閣老的得意門生。」
二人把臂坐下,楊博肅容道,「進之,我看九邊這.……」
郝仁抬手打住,看向楊博身後的李成梁,
「這位是?」
楊博笑笑,「放心,自己人。」 「嗯,接著說。」
「好!」楊博湊近,「我看九邊的水實在太深!似有個漩渦,諸人諸事全被攪和了進去!咱們在京中聽到的事,來九邊一看,完全不是同一回事。且說這軍屯,哪裡有田啊,百畝軍屯打不出半碗糧食!」
「啊,我聽你把這事捅出來了。」
楊博眼中閃出殺伐果斷,「我自然要捅!我與翁萬達不同,他受制於巡撫,況且他初就任時沒說,這事要不是上任就說,要不就永遠別說。我才不想被別人牽制著。」
楊總兵真厲害!
一打眼就看出了龍大有和翁萬達的關係,不僅如此,對軍屯的事處理也極老辣!
「只是.……你要把樊繼祖得罪死。」師爺淡淡道。
有句話叫人抬轎子越抬越高,官官相護。樊繼祖此前也是遼東總兵官,楊博新任不接軍屯的鍋,這口鍋又拋給了前任。
「他們是鐵板一塊,難免得罪。」楊博不置可否,他在京中克掉了三任兵部尚書,誰做他上司官都要掂量掂量,看向師爺,楊博又咧嘴笑道,「再說了,有你在這,我倒不是孤軍奮戰!」
師爺想了想,楊博把人都得罪死了,未免不是個高招!
「你上疏了?」
「早上了。」 師爺挑起大拇指:「高。」
聞言,楊博風風火火的氣勢一收,頗有深意的給師爺遞了個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
師爺摩挲了幾下官服,正聲道,
「你可知龍大有把韃子互市使者砍了送上京了?」
旁聽的沙明傑、李成梁俱是一震,齊齊看向楊博,楊博眯起眼搖頭,「不知。」
「他是最後一年京察,考滿就是一品。」
「翁萬達背靠大樹好乘涼,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楊博答道。
沙明傑、李成梁已完全聽不懂這二人在說什麼。
「翁萬達是要做事。」
「哦?」楊博話頭一轉,挑起大拇指,「你才高啊!」
「你與俺答汗談過了嗎?」
「通人談過了,看不出他是什麼意思,不過,若要開互市十成十的准。」 「何以見得?」這是重中之重!
楊博身後的李成梁實在忍不住了,驕傲道,
「六天前,楊總兵帶著十幾個健兒開城門夜探過韃子行營,他們沒糧食,不然早打了,何以在這僵持著?」
楊博皺眉:「說這事幹什麼?」
李成梁立刻閉嘴,但眼中對楊博的敬畏絲毫不掩,李成梁從小便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不認得什麼皇帝,什麼大明朝。
師爺倒吸口涼氣,真誠問道:「不活了?」
「活!我他娘的要好好活!活到回京!」楊博冷笑,從懷中掏出養著的小龜,放在手掌輕撫,「現在夠不夠?」
「還不夠,這幫人牽藤扯蔓,不能徐徐圖之,只能一把火燒掉!」
「還差啥?你說,我去辦。」
楊博身子前傾。
師爺搓了搓手指,苦笑道,
「還能是啥?就是這玩意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