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玩意兒?」楊博撇嘴,「這玩意兒誰都缺。」
「秋娘子」陰晴不定,師爺示意沙明傑去點個火盆,沙明傑起身,撿火盆裡面幾塊炭,安家租出的宅邸一應俱全,燒炭雖比不上京中御用的銀炭,但也抗燒不熏人。
火盆一點,暖閣內增添幾分熱氣,沙明傑往槅窗外探去,正見二狗子鬼鬼祟祟在馬圈鼓搗什麼。
師爺呵氣暖手,「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這般把人往死里得罪可不行。」
「互市是能掙錢的買賣,誰不願意做?大把的人等著呢。」
「無非是王家換成李家,李家換成張家。」師爺笑笑。
楊博聽出不對勁:「你什麼意思?」
「你說得不假,互市還是那幾家幾戶掙錢,不僅是互市,九邊諸事何嘗不是如此?且說江南沿海私鑄銅錢最盛,與這裡是一個道理,無非講求有利可圖。哪來的那麼多民間私造?我大明子民還真厲害,不種地了還能造出與宋錢無二的假銅錢。」
楊博眼露沉思。
「我不該互市?」
「該。」師爺用手指磕打几案,「只是你搞起的互市依然是山行舊路、水依舊勢,你給他們餵飽了,他們捧著你,而後你拿著功勞高升,與張瓚等人有何區別?」
楊博還有些聞不慣不嗆人的炭,抽鼻子嗅了嗅,才能嗅到丁點菸味兒, 「我自然不想走這條路,不過既然來了,我下定決心要做成些事情。」楊博刺了師爺一句,「你交好那太監占著的田地絕少不了,你要把他也打了?」
「君子遠庖廚。咱們就是做飯的,至於飯菜好不好吃,還要君子說。」師爺淡淡開口。
楊博面容一肅,「我知道了。」說罷,楊博起身。
「天色不早,我真想在你這留一夜,可我要儘快趕回遼東。對了,你朝我要那倆人一個趙平一個劉瘸子,二人都不錯,我再用段時間,過些日子還給你。」
「都聽楊總兵的。」
師爺在心裡咋舌。
要不說楊博這廝厲害,九邊軍籍廢馳,嘉靖年為充實邊境,開始招募除衛所以外的職業軍人,趙平和劉瘸子應時入伍。按理說,衛所軍戶少幾個人沒人知道,師爺原打算讓趙平他們直接偷跑回來算了,可楊博一到遼東府,便把兵員點了個遍,二人偷跑不出,師爺只能寫信要人。
楊博走得絲毫不拖泥帶水,李成梁朝師爺施禮,好奇的看了師爺一眼,師爺沒把黧黑乾瘦的麻杆放在眼裡,只小幅度點頭回應。
待楊博走出暖閣,頓時覺得鼻腔清爽,他心中似有所悟,方才自己何必去找煙味聞呢?
至於白天幾方大員談得如何,師爺沒問,反正從翁萬達那裡就能知道。
楊博、李成梁各拉出馬,待二人走了一會兒,二狗子興奮跑進來,
「爺!」 「沒規矩的狗才,直接闖進來?」
「嘿嘿,爺,您交待我的事辦好了。」
二狗子舔著臉訕笑。
「啥事?」郝仁一臉懵。
「您不說給餵馬的料里加點嗎?嘿嘿,加得足足的,跑不出幾里地,鐵馬也能拉虛脫嘍!」
師爺氣極:「你他娘的聽不出好賴話啊?!」
聞言,二狗子瞬間慌了,
「這……這.……這可咋整啊?」
「咋整,快追上去換兩匹!保不准遇上韃子就慘了!」
「唉,小人馬上去!」
師爺看二狗子大愚若智樣就來氣,說話間已把黑靴踢掉一半,劈頭蓋臉朝二狗子砸去,二狗子嚇得溜走,撲騰去馬圈牽出兩匹馬。師爺見他這麼蠢,趴在隔窗上吼道,
「你走回來啊?!」 「哦哦哦。」二狗子又扯來一匹馬,湊了三匹。
師爺被二狗子氣得頭疼,不知道胡宗憲胡太爺是咋忍他的。
「老沙。」
沙明傑橐橐走入,「師爺。」
師爺對著案上紅繡布盛著的馬尾絲、棗、螺鈿、老山參等一應貢物努了努嘴,
「給大傢伙分了去。」
「成。」
郝仁對手下人大多時候吝嗇,少些時候才有點人樣。
「對了,師爺,胡大來了,在後花廳外跪著呢。」
「呵呵,讓他跪著。」
沙明傑本想說情,想了想還是算了。
心裡念叨著夏閣老也沒少坑師爺。 師爺眼睛一轉,
「給我備匹馬,再取些銀子來,我得去總兵府上拜謁。」
……
捏絲戧金五彩大盒子橫擺在嘉靖面前。
嘉靖閉眼打坐,嘴唇翕動,照比往常道德經念得快了幾分。
念罷,嘉靖吐出一口濁氣。
宮內侍從的太監被嘉靖揮退大半,只留在身邊隨時伺候的太監,嘉靖下巴動了動,低著頭的隨侍太監似長了天眼,立時挪身退出永壽宮。
修煉得法,嘉靖臉上升起幾分紅潤,搭下眼皮看向五彩大盒子,嘴角一勾。
下面的人用心了啊!
此前進貢的多是用大漆木盒,這回明顯多花了心思,換上捏絲戧金盒,盒邊在漆地里鏤刻出深槽,深槽處再用金箔充實,花紋便成金的了,盒面頂用銅絲捏成若隱若現的鏤空,白燦燦的銀子「猶抱琵琶半遮面」,瞅著別提多喜人了!
嘉靖食指大動,似拂去佳人身上錦緞般輕柔,把五彩大盒一揭,臉上笑容霎時凝固!
原來只有捏絲鏤空一小塊擺著銀子! 其餘掩住的地方都沒有銀子!
不僅如此,這盒子底下還墊高一寸!
「來人。」嘉靖怔忡,嘎巴了下嘴唇,回過神後,兩隻手憤怒的把盛著銀錠的方盒掃落在地,怒吼道,「來人!!!」
天顏大怒,還以為是陛下遭了刺,宮外瞬間湧入太監和錦衣衛,今日正好是五軍營輪戍,成國公朱希忠看了眼散落的銀錠,又看向陛下,哪還似平日仙氣飄飄的道君,面容猙獰仿佛要擇人而噬!
成國公朱希忠不想讓其他人看到陛下的這一面,「你們都下去。」
「是。」
「關上門吧。」
厚重的宮門被推上,把外頭的光遮擋嚴實,但宮內卻不暗,方才大白天日頭足沒看出來,現在才察覺,宮裡還點著燈呢!
朱希忠自帶回五軍營後,愈發沉默寡言,嘉靖給他的賞賜一律封存,唯獨奏請嘉靖把他弟朱希孝大漢將軍的職缺兒削了,可就這一件事,嘉靖都沒應,不僅沒應,而且把朱希孝升了。
朱希忠撩開硬實的下擺,單膝跪在在地上,把銀錠一顆顆裝回五彩大盒中,嘉靖手指顫抖,點著彩盒,
「張瓚任兵部尚書時,尚且還能裝滿一漆盒,不過兩年功夫啊!兩年!」嘉靖一瞅這盒子更氣,「這是誰制的!朕砍了他!」
成國公朱希忠悶頭不答。 嘉靖騰騰走到大龍櫃前,扯下一個黃封冊子,唰唰扯開黃冊,惡狠狠地像把每頁撕了。嘉靖要翻的兩頁黏在一起,扯了幾下扯不開,嘉靖擠出丁點耐心朝細長的手指上啐了一口,因氣得口乾舌燥,津液早蒸騰得一乾二淨,干搓兩下,兩頁紙活似故意找事,死死貼在一起非不讓嘉靖捻開。
「呵呵。」
嘉靖氣笑了。
一掌按住一頁,兩掌硬給擰開,因力氣使大了,半邊紙被撕掉。
紙上是大同鎮的田畝地界魚鱗圖。
「他們分的地越來越多,產出的糧卻越來越少,世上可有這樣的道理?!」
成國公朱希忠裝好最後一顆銀錠,捧著放回几案上,答道,
「陛下,裝好了。」
嘉靖剮蹭了寶盒一眼,「朕不要,賞你了,你拿回去吧。」
給朱希忠,朱希忠就接著,
「臣謝過陛下恩賞。」
嘉靖看向朱希忠眨眨眼,朱希忠成了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一般的木頭性子,如拉磨的驢不打不動,嘉靖把這倆人「器」了,被嘉靖反覆敲打後,嘉靖讓他們做什麼,二人就做什麼。 這也是嘉靖一直想要的忠臣,不似張璁、郭勛、夏言那般忘恩負義,生出那麼多不該生出的想法。
可.……嘉靖又覺得這般榆木實在沒勁,心覺索然無味。
手上捏著魚麟圖紙,乜向朱希忠,
「朕聽說,你把朕賞賜給你的都封存起來了?」
「是,陛下,臣也沒什麼能用到的地方。」
朱希忠回答一板一眼。
「銀子,花出去才是自己的,不花出去,那就是為別人攢的。」嘉靖冷嘲熱諷,就是要把這頭驢惹生氣不可。
「陛下說得是。」
眼盯朱希忠一會兒,嘉靖逗弄得乏味,把手中圖紙一揚,「總不該這麼下去了!叫嚴嵩來,叫劉天和來。」
「是。」
「等會。」
朱希忠頓住。 「銀子別忘了。」
「是,謝陛下恩賞。」朱希忠又去捧起五彩盒子,這麼一看,真不怪嘉靖大動肝火,確實瞅著寒顫。
「把盒頂蓋上。」
嘉靖說一句,朱希忠動一下,
當把這捏絲蓋頂扣上後,頓時好看了許多,只是朱希忠沒仔細規整,咋都扣不上蓋頂,嘉靖忍不住道,
「你把裡頭的銀子歸置歸置啊。」
「是,陛下。」
拿走蓋頂,朱希忠把每個銀錠嚴絲合縫擺好,看到這一幕,嘉靖又氣笑了,但凡幾個銀錠沒貼緊露出個縫隙兒來,這蓋子便扣不上,也沒法騙過嘉靖。
啪嗒,捏絲蓋頂合上。
嘉靖煩躁揮揮手。
朱希忠行禮退下,待行出永壽宮,一眾人見成國公捧著個寶盒,紛紛投去艷羨的視線,想著成國公承蒙天恩,若是自己能有這一天該多好。
「把嚴嵩、劉天和找來。」 交代一句後,朱希忠捧著寶盒走下丹墀。
兩道黑靴踩上丹墀,
嚴嵩、劉天和二位堂官風塵僕僕趕來。
二人皆面無表情,但嚴嵩難掩得意,劉天和卻難掩失意。
劉天和時常想著,若自己支到夏言最後一刻,會不會是另一個結局?
凡事沒有如果。
最起碼頭頂烏紗帽保住了。
「愚臣嚴嵩拜見陛下。」
「臣……愚臣劉天和拜見陛下。」
嚴嵩眼尖,一眼瞅到了落在漢白玉磚上被捏成團的黃紙,嚴嵩智遲,故比別人多想一會兒。
而劉天和一眼看出,紙團的顏色和材質是九邊用的魚鱗圖冊。
永壽宮沒個聲響,嘉靖低頭翻著題本,題本是徐階上的。 無非是把嚴嵩的話重複說了一遍,只不過,要更切中時弊些,倒不是徐階的政見比嚴嵩多高深,而是嚴嵩摺子上的早了一日,邸報一發,京中各種聲音或褒或貶如落雪花般,徐冼馬集百家之長,出了這麼道挑不出毛病的題本。
良久。
「大內.……」
嚴嵩立刻接上話把,
「陛下,是大內晴持。」
嘉靖翻閱題本,抬頭看了嚴嵩一眼,嚴嵩尚不知徐階上了道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摺子,
「倭人的名字就是麻煩,叫他一遍,白費多少口舌?」
「臣也以為。」嚴嵩說罷,心中恍然,「陛下,臣已與他談得差不多了。大內晴持極想與我聖朝通貢。」
「他想沒有用,只是個義子罷了,再說了,哪怕是大內義隆,說話也不好使。」
嘉靖淡淡開口,把每個倭人名字叫得分毫不差,甚至,千里之外的那點子密辛,嘉靖也心中瞭然。
義子大內晴持暗中不滿其義父,大內氏在倭島被周圍勢力日益侵吞,身為老牌勢力,巔峰時期可以與大明通貢,現在則日益落寞,甚至這次通貢的事,還是由大內晴持主導的。
嚴嵩會意:「臣便讓大內晴持說話好使些。」 「嗯,」嘉靖把徐階的題本扔到一旁,無論徐階寫了什麼,哪怕他胡寫一通,只要這摺子一上,嘉靖就沒有不賞他的理由,「不挑客的生意才做得長久,咱們拿著好貨,哪怕不賣,也不能讓人占了便宜。」
嚴嵩福至心靈,
「是,陛下。」
嘉靖對銀子的渴望已到了全新的階段。
也由不得他不渴望。
嘉靖心知肚明,手下的官員沒有狗,全是貓,
狗不嫌家貧,貓嫌。
若手裡沒有吃食,貓壓根不會理你。
再者.……嘉靖對九邊也深感憂慮。
這關乎大明社稷!
「你上的奏本,朕看過了,很好,皆是老成練達之言。」
能得到嘉靖一句誇獎實屬不易,嚴嵩興奮的臉上發紅,上下打點衙門撒出去的銀子在此時只能感嘆花得值! 「該賞。」
嘉靖惡趣味的拿起徐階的題本,
「他也該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