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總兵官的回疏比耳報神走得還要快上兩天。
秋時已盡,嘉靖本就不愛出宮,轉寒後索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終日縮在仁壽宮內,有了新建的仁壽宮,此前嘉靖委身的永壽宮基本就不怎麼去了。皇帝老兒哪怕大興土木造了再多宮殿,人只有一個,分身乏術哪裡住得過來。
銅雲盆燒著銀炭,地龍滾動,包著金腿的御案上豎擺著「翁萬達呈」。
明面上官員進奏只有兩道途徑,
一為通政司,二為司禮監。
但這封回疏,既不經過通政司,更不經過司禮監,如憑空生出來一般,自然而然的出現在嘉靖御案上。
嘉靖撕開騎縫大印,並劍指插入,兩指一分便裂開空隙,再用指一夾,把裡頭的黃紙順了出來。
嘉靖抖抖身上夏布道袍,額頂熱出細汗,從手旁的冰桶中撿出兩塊冰放入嘴裡含住。
沒急著展讀,嘉靖想了一圈兒人,緩緩開口,
「把劉天和找來。」
當值太監立刻應聲退下。
沒一會兒,劉天和顫顫巍巍入宮,只一秋的功夫,他怎老了這麼多?! 「愚臣劉天和拜見陛下。」
「正德三年進士,撫按陝西,因得罪宦官被貶,歷任湖州、山西、南京、甘肅,所治之地無不撫恤,嘉靖十五年總制三邊,擊退吉囊……該有個坐。」
當值太監聽萬歲爺講著這位劉大人得罪宦官,心裡犯嘀咕,別看宦官內部平日裡斗得人腦袋打成狗腦袋,但誰要瞧不起宦官,哪怕掰著手指頭數落前朝宦官,那他們也要一致對外。
當值太監撿出木櫈,放在劉天和屁股稍後一點,故意讓劉天和回身找一下。
「愚臣謝陛下賜座。」
劉天和沒回頭看,往後退了兩步,才簽著身子坐下。
扶住兩膝,劉天和眼中似有明悟和慚愧參半。
原來,想坐下……要往後退兩步嗎?
「翁萬達你可識得?」說著,嘉靖展開翁萬達的黃紙。
「愚臣知道此人,卻不識得。」
嘉靖看向劉天和不解道。 「啊,」嘉靖恍然道,「還差著十年多呢。」
嘉靖怎麼可能忘了這事!
看著一下垂垂老矣的劉天和,嘉靖心頭泛起厭惡。
這厭惡與兵部尚書沒關係,與劉天和其人也沒關係,嘉靖是厭惡「老」。
「是,陛下。」劉天和慢悠悠說道,「愚臣知道翁萬達出任梧州知府時為治行第一,梧州本為華夷雜處,此地極難管治,時鎮守兩廣的仇鸞橫行霸道,滋用悍卒家丁橫行,翁萬達不畏權貴,以大明律治,使得上下大肅。受毛伯溫極力推薦,陛下選擢以為廣西副使。」
劉天和說話時,嘉靖已把翁萬達來信讀了三遍來回。
此前聽劉天和說話有條不紊,照比別人慢一拍,頗有種穩操勝券之感,而嘉靖今日對劉天和生出「老重」印象後,只覺得他說話極逆耳,非要找個旁的事干,才能克制心火不打斷劉天和。
嘉靖呵呵一笑,「毛伯溫有識人之能啊。」
劉天和微頓,細細咀嚼著嘉靖的話。
從事後看,安南之役時,原為總兵的仇鸞因太過跋扈,惹嘉靖大怒,拔去仇鸞頂纓。當時為副總兵的毛伯溫襲任總兵官,不發一箭拿下了安南。論功時,毛伯溫以翁萬達進奏「重兵威懾,撫剿兼施,迫其乞降」之策,任為翁萬達為平安南首功。
再回頭重新品味一下,毛伯溫為何賞識當時的梧州知府翁萬達,恐怕不是一句「有識人之能」可以解釋得清的。
「你說的事,別人也能告訴朕,年初時有大同總兵官之議,分別是周尚文和翁萬達,朕沒記錯的話,周尚文與你金蘭契,又是九邊有名的飛將軍,你不舉薦他為總兵官,反舉薦翁萬達為總兵官.……朕想著,你一定對翁萬達有遠非常人之見。」 嘉靖手指按住翁萬達信上的「土地」二字,直直看向劉天和。
劉天和回:「周尚文可堪將才,翁萬達可堪帥才,九邊形勢繁複,當以任帥才。」
「能容人,才可稱得為帥才。」嘉靖摩挲著翁萬達上疏,「周尚文如此飛將,被翁萬達擠兌去做了塢堡都督,這算得上是能容人嗎?」
劉天和傷疤被揭開,嘴裡泛出苦味。
為周尚文,也是為自己。
「你不隨著夏言往前走是對的,夏言誰都不要……」嘉靖說到這頓了頓,眼中恍惚,夏言連朕都不要。但嘉靖到底為君王,情緒稍縱即逝,「他走到哪都不算完,他想走到哪?他能走到哪!官做得這麼大,不易。不易才要很珍惜。周尚文親你,你不用;楊博尊你,你也不用。劉閣老啊,你何時鬧得眾叛親離的下場呢?」
劉天和怔忡。
他當然沒辦法跟著夏言往前走。
夏言自入仕以來,一路猛進,他不需要同僚同鄉同門相助,只憑一道天支著便足夠。
而如劉天和的大多官員與他不同,官做到這麼大,是一路的人情,劉天和如何能陪著夏言放手一搏?
大明萬方,終究要落在一個「人」字上。
「愚臣.……不知。」 嘉靖淡淡問道:「九邊的事,你督責的如何?」
「回陛下,愚臣擬了清丈土地的摺子,現已送進司禮監了。」
「朕看過了。」嘉靖搖搖頭一語定音,「不好。」
不需劉天和再問,嘉靖接著道,
「九邊軍已是痼疾,沒個自己人不行,再大的事也要人去做。戶部沒有個趁手的人,你如何做事?」
話趕著話,劉天和登時領會聖意,「愚臣有一個人選。」
嘉靖欣慰地看向劉天和,道,
「你倒是也能像毛伯溫一般為國掄才了,說吧,朕也好奇,該是何等人才,能入了你的眼。」
「回陛下,此人乃翰林院學士趙貞吉,現任內書堂教諭。」
嘉靖眼底划過笑意,面上卻疑惑,
「朕知道他,書讀得倒是不錯,他可懂兵事?懂財政?非得二者缺一不可。」
「愚臣與他深談過,此人確有實才,請陛下找他來面聖對問。」 「不必了。」嘉靖笑道,「朕相信劉閣老的眼光,你看中的人,朕也能看中。嗯,但此人還要經過廷推,你們看著辦吧。」
「是,陛下。」
劉天和心中五味雜陳,一時竟說不清是何種感覺。
待劉天和退去後,嘉靖負手起身,走到宮門前,今日天氣雖涼,卻是個大晴,嘉靖目窮千里望去。
鎮守太監上奏的事不一樣了,翁萬達上奏的事也不一樣了。
難不成是一下子全開了竅?
「有意思。」
嘉靖勾起嘴角,
「真有意思。」
……
今日棋盤街有個大事。
落下近一年的「高記牙行」牌匾,又重新掛上去了。 這實在稀奇!
在棋盤街上今日還有明日便無的店面一點都不稀奇,而且,往往這些鋪子倒台都不是因為銀子。
倒下不稀奇,再站起來就稀奇了。
吳承恩和夫人葉氏一齊再把高記牙行的門閂打開。
一股灰埋土氣又被啟封,望著物是人非的牙行,吳承恩竟有幾分鼻酸。
葉氏嬌小玲瓏,仰著頭看夫君蓄鬚的下巴,
「這下你能在國子監待消停了吧。」
吳承恩用松江布袖子擦乾眼角,連連點頭,
「能。」
別說,自師爺離京後,
吳承恩可把表兄順天府尹胡效忠和夫人葉氏鬧騰夠嗆,他入監是為了好兄弟,師爺不在了,吳承恩不知在國子監讀得有什麼意思,索性去都不去,滿大明的亂竄。
前頭講過,國子監規矩最大之處便是不能翹課。 這地方本來就是個糞坑,戾氣最重,再不約束這群監生,怕該滿天飛屎。
吳承恩背景大,但大不過國子監的規矩,於是他表兄可遭殃了。
這下好了,聽到吳承恩能消停待在京城,把國子監念完,葉氏暗鬆口氣。
不僅如此,前頭被打散,葉氏心有不甘,發誓這回再不能重蹈覆轍。
「汝忠,你總算回來了!」
胡效忠咧開大嘴,因他生得黧黑,更顯得齒白,大靴踩進牙行,兩手把住吳承恩的肩膀,滿眼是難掩的喜色。
吳承恩懶得理會家中表兄,只支吾應了幾句。
但,順天府尹大轎在高記牙行前頭一擺,可謂意義非凡!
少頃,前九門提督、內官監秉筆太監馬公公也來了,進屋便與胡效忠寒暄。
一內一外兩位大擘擠在小小的鋪子內,哪怕是京中再不捕風捉影的人,也難免在心中盤算一會兒。
「今日高興,我做東,請馬公公移步宣德樓可好?」
馬公公回道:「宣德樓換了東家,菜做得沒以前好吃,我有個別的去處。」 胡效忠一愣,隨後撫掌大笑,「好,聽公公安排!汝忠,咱們走?」
葉氏上前:「表兄,我們還要等個人,等會去找你們。」
「啊,好。走!馬公公!」
胡效忠和馬公公把臂離開,好得像親哥倆。
目送二人離開後,葉氏不滿道,
「你怎麼回事?!」
吳承恩賭氣:「我咋了?」
「你一句話不說?」葉氏氣得提起吳承恩耳朵。
「哎呦呦呦!夫人,夫人!我錯了!」
這對冤家正鬧著,高鬍子負手在棋盤街上閒逛,不過,高鬍子沒急著進高記牙行,反倒是往西行出十幾步,隔著兩個鋪子的位置,還有個寶品牙行。
高記牙行關了又開,勢頭頗大,同在打擂台的寶品牙行看店門口的冷清模樣,恐怕也開不了幾天了。
高拱沒進去,只用手遮著日頭,眯眼往裡瞅了一眼,裡面一打扮溜光水滑的老闆正昏昏欲睡,櫃檯下坐在小櫈上讀書一對姐弟,最先注意到高拱,弟弟正要起身迎客,姐姐先認出來高拱,拉住弟弟,對著高拱用手指擋住嘴巴。 高鬍子雙眼笑成了月牙兒,也跟著學用手指擋住嘴。
「噓……」
姐姐鄭重其事對高拱點了點頭,又接著低下頭看書。
高拱心中念想,
「去了九邊後,某人真是如魚得水。」
想著,已踅入高記牙行內。
「肅卿!你總算來了!」
「汝忠。」高鬍子向葉氏打拱,「嫂嫂。」
高、吳二人在識得師爺前便是爾汝之交,多日不見不減情誼,甚至能繼續幾個月前結束的話把往下接著說。
高鬍子不由抱怨,
「楊博任總兵官後與我通信過幾封,而他郝進之從未給我寫過一封信,沒事從不找我,你們看。」高拱拽出師爺的信,信紙保管極新。
吳承恩湊過腦袋一瞅,不由哈哈大笑。 「只有他如此行事!」
葉氏也看去,見信上的六個大字「肅卿!江湖救急!」不由掩嘴失笑。
「你說老闆不找你,你不也沒找他?」
高鬍子被嫂嫂說得一愣,嘴硬道:「我才不找他呢!唉?你們都向著他!」
三人靜住,隨後相視而笑。
狗屁世道,要沒有師爺,該他娘的多沒意思!
三人各撿起個圈椅,吳承恩去合門,索性直接坐在門前,葉氏坐在常坐的師爺下手處,高拱倒是沒落坐。
見狀,葉氏指道,「老闆常坐那,肅卿,你也坐那。」
「不了。」雖不坐師爺的位置,但,高拱已找到了位置,拎起圈椅,貼著師爺的空椅坐下,「我坐這就好。」
坐定後,高鬍子肅容。
這一肅容,不由讓吳承恩和葉氏生出敬畏之心,高拱也變了。
高拱豎起手指,「嫂嫂,第一件事,把手裡的銀子全用出去。」 「這是何意?」
高拱甚至沒和徐階透過底,在牙行內如實交待道,
「大內氏已經回倭島,與大明通商的消息想必也一併傳回去了,其餘勢力必然趨之若鶩,而想與大明通貿務必手中有銀子,如此一來之後會有大量白銀湧進。」
葉氏為戶部尚書之後,緩緩睜大眼睛,
「你是說,銀子以後就不值錢了?」
「對!」高鬍子堅定道,「嫂嫂,你該給進之寫封信說明此事,他若同意,我們就著手清掉銀子。」
「不必,」葉氏緩神少頃,「除了那件事以外,老闆讓我們萬事自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