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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枯榮

2026-10-12 12:38:49 作者: 荊棘吾冠

  劉天和府邸坐在崇文門一片,照劉天和的話說,離考院近些常常耳聞新科舉子的誦讀聲,讓自己也覺得年輕了。

  坦誠些,稍微明白紫禁城各片地價的人都知道,崇文門這片地界雖貴,卻遠配不上兵部尚書二品堂官的身份,因劉天和從南京戶部尚書轉來,先天便比其他京官矮一頭,加之囊中羞澀,才沒置上頂好的宅子。

  但,好就好在,崇文門這片的宅邸靜謐幽遠,透著股書生氣。

  劉天和坐在暖閣槅窗几案前覽卷讀書,嵌於窗間用蠣殼磨成的半透明瓦將一束光散射到書卷上,決定租下此間宅邸,八成是因劉天和喜愛這片明瓦清淨地。

  「老爺,有個叫趙貞吉的前來拜謁。」

  劉天和用鼻子嗯了一聲,「叫他來吧。」

  「是,老爺。」

  劉天和微微皺眉,把手擋在嘴前,輕呼出一口氣嗅了嗅,沒聞到什麼異味。

  「等下。」劉天和抬高嗓音。

  已踅出去帶人的家侍去而復返,一陣快步聲湊近,「老爺?」

  「先領他去前花廳,等我看完這段。」劉天和用手指按了按書卷,散射在書卷上的七彩光線有幾道爬上劉天和手指。

  「是,老爺。」  待從槅窗看到侍人匆匆的身影后,劉天和拾起淨牙用的柳條枝,粘滿粉狀的沉香散,在口裡認真蹭了一炷香功夫,含口水吐掉。

  又用手擋在口鼻前,呼了口氣。

  還是沒有異味。

  劉天和稍有恍惚,抬腳移步向前花廳去尋趙貞吉,槅窗鼓進一陣風,將劉天和方才攤開未合上的《資治通鑑》翻回,講得正是三家分晉。

  「劉閣老。」

  在前花廳候著的趙貞吉一直立著,見劉天和走入,長做一禮。

  「孟靜,快坐,就當自己家,不必拘禮。」劉天和笑容可掬,自己先坐下。

  見劉天和坐實,趙貞吉方簽著身子坐下。

  「是,晚生冒昧了。」

  「若我沒記錯,你是嘉靖十四年的進士吧。」

  劉天和開口道,這是官場打旋的常用語,如「吃了嗎」「睡了嗎」一個意思,先捋著資歷問詢是不是哪年第幾名的進士,隨後再問籍貫,若能有座主監考的關係,自然是親;假若更有同鄉的關係,那可是親上加親。

  趙貞吉逢迎,話趕話接道,  「晚生確實為嘉靖十四年進士,晚生現在還記得當年時務策考得正是籌邊之論,嘉靖十三年您總制三邊、擊退吉囊,晚生倍受鼓舞。」

  這都能攀上關係!

  劉天和頗欣慰的大笑:「你那篇策論我讀過,寫得不錯。」

  「書生之見耳。」趙貞吉正色搖頭。

  本來,踏著司禮監掌印陳洪的面子,劉天和趁機舉薦趙貞吉尚且心中有所芥蒂,見過趙貞吉後,劉天和對此人觀感極佳,心中那些小芥蒂隨之煙消雲散。

  

  正要開口,劉天和又聞到股熟悉的臭味,這回不像是從口中傳出的,而是從曳衫的領口處,似有什麼食物漚幾日臭了般,可,可這也不能啊……

  劉天和雖做不到似荀令君那般處處留香,一日一沐自不在話下,況且,哪怕是上戰場,劉天和一直是副儒雅模樣,怎能如販夫走卒般臭氣熏天?

  劉天和微微皺眉,看向趙貞吉,幸得趙貞吉自覺坐在末位,二人隔著些距離。

  趙貞吉眼觀六路,察覺到劉尚書皺著眉頭,以為自己說錯什麼話,心想著:

  是不是陳洪走這道關係,讓劉天和不快了?內廷外臣隔著一層,劉天和又向來清高……不過,如今已生米煮成熟飯,打個照面就好。

  「孟靜。」待鼻尖縈著的臭味稍散去後,劉天和說道,「在戶部要好好做事,凡事該以大明社稷為重。」

  「是,劉閣老,晚生謹記在心。」趙貞吉當然知道自己這時候上任是幹什麼的,無非關乎九邊清查的事,自己是來唱紅臉的!  哪怕還沒上任,趙貞吉已知道自己該落在哪,唱什麼角兒。

  趙貞吉欲言又止。

  劉天和眉頭一展,笑道:「想說什麼便說,這不是在衙門,沒那麼大的規矩。」

  「晚生實不明白,九邊之事要如何做得更好些。」


  趙貞吉頓了下,脫口問道。

  聞言,不知為何,劉天和生出直覺,趙貞吉方才想說的定不是這句,他原本想說的話早咽進肚裡,恐怕再也撬不出來。

  思及此處,又一股劇烈的臭氣往劉天和鼻子中鑽,不是從口中發出,也不是從衣襟中傳出,這回好似是從靴縫裡散出來的。

  劉天和微不可查的動了動靴子,那股臭氣更濃,這回准了!是從靴子中傳出來的!

  找到臭味來源後,劉天和繃住身子一動不動,

  「論跡,不論心。」

  趙貞吉似有明悟,眼中掙扎一閃而逝,但到底沒深言,起身長揖,「晚生受教了。」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絹布包,劉天和看過去。  「這是什麼?」

  趙貞吉小心翼翼打開提起絹布,露出條縫,劉天和微微前傾身子,看清此物後問道,

  「是書?」

  「正是。」趙貞吉應道,「傳聞秦國蜀郡太守李冰造都江堰後留下一本治書,秦滅後散佚於世,不少人尋過都沒有找到,後來人皆以為沒有過此書。」

  劉天和驚道:「這本就是?!」

  「正是。」趙貞吉察覺到劉閣老似乎不願自己靠近,把絹布包小心放在手邊几案上,「書頁極脆,劉閣老翻閱時一定要小心,晚生便不打擾了。」

  劉天和治河道有能,對河流水道也頗有興趣,本想拉著趙貞吉多聊一會,因身上香臭不定,劉天和索性也不留。

  「來人,多送送他。」

  候著的侍人忙跑進,引走趙貞吉。

  「孟靜,我這也有幾本壓箱底的好書,下次來多待一會兒。」

  「好。」趙貞吉站定,又行一禮。

  趙貞吉正值而立年,身強力壯盡可一展滿腔襟抱,劉天和瞧著他勃勃生機的背影,眼中不自覺淌出艷羨,緩過神,又吩咐另外一位侍人。  「叫夫人來。」

  沒一會兒,一端正老婦人走入。劉天和夫人吳氏亦是黃州府麻城人士,與劉天和自小相識,因吳氏背著光,身上繞著一片小光絨,看不清實際體態和面容,劉天和看得恍惚,待老婦人走入前花廳後,看著夫人臉上的溝壑,一下把劉天和拽回現實。

  「怎麼了,天和?」

  「把門帶上。」

  吳氏沒多問,回身插上竹信子。

  「你來聞聞我身上。」

  吳氏上前,劉天和呼了口氣,

  「有味嗎?」

  「有點兒,卻不重,吃些食兒就好了。」

  「沒騙我吧。」劉天和聞到的皆是難忍的臭氣,以為夫人是顧及面子沒說。

  吳氏斜了夫君一眼,「神神叨叨的,這事我騙你做什麼,咱還分不清里外嗎,真有味關起門拾到,會讓你出去丟人嗎?」

  「是。」劉天和拽起衣襟,「那身上呢?」  「沒有。」吳氏搖搖頭。

  「你往裡聞些。」

  吳氏湊近了些,隨著劉天和一扇動,

  「是有點,也不重,你出了些汗,等下擦了就是。」

  劉天和欲言又止。

  「罷,」吳氏嘆口氣,「你把靴子脫下吧。」

  「嘿嘿。」劉天和訕笑一聲。

  坐迴圈椅內,把靴子拔掉。

  「嗯……」吳氏捏著鼻子,「這兒味有些大,你這一天走來走去沒脫過靴子,加上出汗,我去給你打水,你洗洗。」

  「好,辛苦夫人。」

  尋到臭味來源後,劉天和如釋重負,心裡頓時落定不少,總比不知道從哪散出來的好。

  劉天和打定主意,有時在衙門值房忙不過來也要抽出空擦擦身上。  「這辛苦什麼,我放好水喚你,你且看會書吧。」

  吳氏找人燒了一木桶的水,多往裡抖了些檀香白鞏,又加了道甘松香,這些都有收斂氣味的作用,劉天和足足洗了一個時辰方洗完,沐浴後天已擦黑。

  兵部尚書劉天和左嗅嗅、右聞聞,再找不到半點異味,心中大暢。

  「老爺,今日在哪用晚膳?」


  劉天和吃飯常不在一個地方,府邸侍人知道老爺性情,所以每到飯點都要有此一問。

  「放到前花廳去。」

  因一直惦記著李冰那本治水論,劉天和想邊吃邊看。

  「是,老爺。」

  劉天和先踅去前花廳。

  那絹布包趙貞吉放在案上是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沒人動過。緊隨其後,侍人端著食盤走入,食盤上僅有一碗二米粥、一碗醃鹽菜。

  侍人本欲把食盤放到絹布包旁,劉天和想起趙貞吉的話,這雖不是秦時的古本,但抄錄的朝代也不知多久了,算是個老物件,對待它要尤其金貴。

  「拿到這兒來吧,我在這吃。」  侍人順從老爺的意思,把食盤拿到主位旁的几案上,劉天和最愛吃這口醃鹽菜,菜選用的白菜,若尋常法子可放不住這白菜,但若是把白菜去了根和黃老葉,再以鹽醃入瓮,就能存放很久了。

  劉天和夾起一筷子鹽菜放入口中,嚼得「咯吱咯吱」彈牙,來前花廳為的就是是看李冰那本書,所以他便沒拿別的。不過嘛……懶勁兒上來,現在讓他繞到几案打開絹布包是不可能的,劉天和便在腦中琢磨九邊的事。

  九邊的事不好做,劉天和上無助力,下又與翁萬達不善,想清查軍屯可謂是難如登天,但若是能借上司禮監陳洪的力,這事還算能辦一辦。

  沒辦法,劉天和知道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辦不好可是要被摘烏紗帽的。

  一想此事,劉天和口中的鹽菜沒了滋味,劉天和嘆口氣,索性把鹽菜全撥進粥碗裡,端起粥碗扒著吃。

  吃過後,劉天和視線定向那絹布包,總算是能一飽眼福了!

  起身坐到趙貞吉坐過的位置,劉天和屏住呼吸,掀開絹布包的一角,沒等欣喜,熟悉的臭味又捲土重來!

  劉天和稍愣,又把絹布包揭開了大點.……

  臭氣更濃!

  劉天和似哭似笑,把絹布包合上,臭味仍縈繞鼻尖,

  許久,兵部尚書劉天和喃喃道,

  「我……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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