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萬達點出數十家丁,其中有幾個還是方才給戚繼光上水刑的,此刻無一不是肅容。
「總兵!」
翁萬達接過馬繩,翻身跨上通體黑緞追雲烏騅,用手指勾了勾斜插在馬鞍皮袋裡的弓弦,邊說道:「點出一千兵馬,再發傳讓東、西、北三路參軍,各路守備都指揮掐住驛路,嚴查每一個來往的人。」
「一千兵馬?這麼多?!」衙門佐貳官驚聲道,這一千騎兵為邊游兵,幾乎是大同鎮能調出的全部精兵。
何以大同鎮如此重要的軍鎮僅有千數的精兵?
朝廷在冊的大同鎮官軍約八萬五千人,馬駱駝約為三萬五千匹,但這是定額,而並非見額,實際跑空的軍戶多到記不過來。
再加上四散到各路各塢堡,戍守大同鎮內實際見額的最多只有五千兵馬,其中軍戶占三千,從河南等地的春秋輪戍官軍占兩千,真有上陣與韃子廝殺能力的精兵不過千數。
翁萬達是要調空大同鎮的全部精銳兵馬。
「聽令行事!」翁萬達冷哼一聲,撥轉馬頭,幾十家丁健兒霎時雲從跟上。
隨著翁萬達奔襲,身後聚集的兵馬越多,各是紅皮盔戧金甲、手捏勁弓的健兒。
被師爺扒光過的老兵油子正撐著拒馬叉子眼皮耷拉,其頭頂寫著「大同鎮」的樟木牌子微顫,震聲沿著城牆傳導,把地上的微小石子震起,老兵油沒抱住拒馬叉子一個滑溜驚醒,往後頭一瞅。
「哎呦!」
連滾帶爬手腳並用滾落到城牆根,捂著腦袋,耳邊儘是噌噌的勁風聲,大同邊游兵如狼似虎撲出,待跑乾淨後,老兵油子忙拍拍腚起身追出兩步,
「真威風啊!瞅著也不比韃子差勁啊!」
且說翁萬達帶兵只一刻鐘不到,便奔襲到了趙平三人停住的岔路口。
「總兵,這一條是往太原去的驛路,另一條是野路,兩條路差遠,不若分兵去追?」
翁萬達望向前頭岔路口,用手指勾著弓弦,不需環顧四周,大同一省堪輿全在翁萬達腦中。
「王伯當、王仲當、王叔當。」
「小人在!」分出三騎家丁撥馬向前。
王家哥仨就是方才在值房瞎侃的其中三個家丁。
「下馬。」
「是!」應果斷乾脆,對翁萬達的軍令言聽計從。
「伯當,你往驛路上跑。仲當,你往野路上跑。」
獨剩下的老三伯當問道:「總兵,那我呢?」
「你等會。」
「唉!」
王伯當和王仲當悶頭往前跑,翁萬達在心裡默數著,隨後招呼幾個分游兵,「把他倆帶回來。」
倆人氣喘吁吁被帶回。
翁萬達仰頭看了眼日頭,用馬鞭輕抽了下王叔當的後背,
「上馬。」
王叔當立刻上馬,心裡尋思著不用我跑了?
「你仨去沿途傳訊,其餘人下馬,隨我搜山。」
沒過半晌功夫,安家被拎著扔到翁萬達面前,
「總兵!抓到了!」
……
是夜
「翁總兵!你這幾個家丁險些把小光的手廢了,你這就叫給我交代?!」
郝師爺吹鼻子瞪眼,嚷整個衙門邊角也能聽清楚。
翁萬達心煩意亂,對富商安家不能當作戰俘對待,還要做到讓他心甘情願的掙錢掏錢,何其難也。又有師爺在前頭聒噪個沒完,翁萬達克制的火氣被師爺拱起來,啪一拍桌案,
「你還想咋的?!那個家丁已被你拿著總兵牙牌斬了,你動手可真快!若不是我回來的快,你還要斬幾個?!」翁萬達齒冷。
「這等老鼠屎壞了一鍋好湯,斬就斬了。」
翁萬達臉上更黑,
「郝參軍,有些過分了吧。你要給你的人出氣,我也要保我的人,小光沒出什麼事,讓你斬了一個家丁已是仁至義盡,你還想要什麼?把其餘的家丁也砍了?就剩我一個?!」
郝師爺憋著悶氣,一屁股坐進圈椅內,抱著膀子不吱聲。
「此事到此為止。」翁萬達微微皺眉,「戚繼光不是要練兵嗎?任他去招,招滿後的練兵用度都從衙門出。」
師爺心中頗為意動,這事沒法再往下鬧,鬧再大,翁萬達手下這些家丁也都不聽管了。
「安家已抓住,你想個法子,讓他踏踏實實為咱們做事。進之!」
「啊。」郝仁有氣無力應一聲,摳了摳耳朵,「想鎮住他,把田公公找來,下官的人情可不夠幹這事。」
翁萬達心中計算一通,反正虱子多了不咬人,
「你替我跑一趟,就說我請的,要快些把田公公帶來。」
「不急。反正人已經在咱們眼皮底下,晾他一天。」郝仁換了個話題,「對了,聽說今日樊總督來了,還和您閒談了許久?」
「什麼都瞞不過你的狗鼻子,他要再兼個大同巡撫。」
「樊繼祖自己說的?」
「沒說,我估摸出來的。好像沒這個兼法吧。」
「現在確實沒有。」師爺不禁咋舌,看不出樊繼祖還有此等先見之明。
樊繼祖為宣大總督,本就是節制宣府、大同、山西的三邊總制,三邊總制設立是因「各鎮不相統屬,有警不能救援」,所幸就搞個聯合戰區,全歸宣大總督管。宣大總督權力極大,成化年間廢過一段時間,時至嘉靖朝北方戰事又緊,這才把宣大總督復起並設為常制。
但總督兼著巡撫這路子如今還沒人玩過。
後世比較知名的浙直總督兼浙江巡撫胡宗憲胡部堂,走就是這個路子,將總督和巡撫本來是兩個的官職合成一個。
浙直總督因東南倭寇戰事而設,宣大總督是三邊總制,浙直總督更邪乎,主管八省軍務。
為何浙直總督能管到八省呢?
皆因倭寇和韃子的區別。
韃子每年襲邊就是那幾個地方,陝西山西大同,山西大同陝西,大同陝西山西,換湯不換藥,所以節制三邊就夠。
倭寇不一樣,他們侵略沿海,今天侵略到哪全看心情,所以東南地區的防務要求更加動態,想要集中資源剿倭,務必是要把沿海軍權全交給浙直總督。
但,光是浙直總督還是辦不成事,看似主管著各省軍務,實則打仗燒錢要廢人,浙直總督發兵打倭寇就行,負責調度後勤的巡撫考慮的可就多了。
沒有巡撫支持,總督沒錢沒糧打個屁仗,因此還兼著個巡撫,這才算一把抓。
「樊總督厲害啊,眼睛瞅的這麼刁?龍大有無論京察過不過,大同巡撫都不用他做了,插著這空,樊繼祖沒準真能兼上大同巡撫。」
見師爺嘖嘖稱,翁萬達不禁問道,
「你不能這山望著那山高吧。」
「您這說的是啥話?」郝師爺頗為義憤,「我是那樣的人嗎?再說了,人家樊總督手下可不缺人才,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我寧當雞頭不當鳳尾。」
聞言,翁萬達暗鬆口氣,咋尋思咋彆扭,「你不是罵我呢吧?」
「沒有沒有。」
「你看能成不?」
「有我出招能成,沒我出招夠嗆。」師爺咧嘴一笑。
師爺不是吹牛,若今兒是洪武朝,把師爺吊起來他也不敢說這話,但嘉靖朝就不一樣了,為官上進的邏輯已悄然改變,正適合師爺這種溜縫的人。
「可我為啥要幫他呢?」師爺無利不起早。
「嗯,」翁萬達點點頭,看向白天他和樊繼祖用過的兩個空茶盞,揭開壇型壺蓋子,裡頭茶水早涼了,「所以我只裝作沒聽懂,他兼了大同巡撫,大權在握,對咱們未必是好事。」
「是了,啊!」
師爺伸長個懶腰。
見師爺有些累了,翁萬達道:「你回去歇著吧,明早你帶田公公來。」
「好嘞,那下官便退下了。」
出了總兵衙門,在衙門口等著的戚繼光立時跟上,
「老爺。」
當下時節已掛霜,師爺呼出一口白氣,「邊走邊說。」
「唉。」
「只能弄死那個給你解氣,其餘人沒法收拾了,翁總兵也不好做,這口氣你咽下。」
「老爺,」戚繼光知深淺,頗為感動。
白天那些與戚繼光生活一年的同僚翻臉不認人,讓戚繼光大為寒心。
反倒是師爺如此給戚繼光出頭,嘶吼怒罵聲戚繼光在衙門外聽清楚,高下立判,哪怕明知道是收買人心也招架不住。
「您做夠多了,小人記這情。」
「也記下這仇,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嘛。但你也沒白鬧騰,總兵對我說,你可以招滿百員,資用由總兵衙門出。」
「太好了!」戚繼光大喜,對他來說能把兵練起來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師爺仰頭,看著天上密匝匝兒的星星。
「方才我是把你當作自己人說話,現在我要和你說點別的。」
「您說。」
「翁總兵手下這群家丁,打仗勇猛、做事嚴謹,總兵治不錯,今日何以對你如此呢?」
戚繼光捏緊拳頭:「看人下菜。」
郝仁忍不住打量戚繼光,意外道:「小光,你長進不少啊。看人下菜碟,有點意思兒,不過,還是說淺了。
民如水,何謂水?水放進茶壺是茶壺的形,放進茶盞是茶盞的形,器是個什麼形,水是個什麼形。君子不器,不器水則不成形。」
師爺大半輩子說不出一回這麼有深度的話,說罷,自己又撓了撓頭,不好意思的傻樂兩聲。
戚繼光側望師爺的臉,這張臉沒什麼顏色可言,一眼看去,最多落個五官俱全的印象。戚繼光時常疑惑,郝爺身上呼之欲出的感覺是什麼。
踩著月亮,一路無話。
回到府邸後,師爺氣憤道:「趙平他們三人呢?這群廢物!他娘的追到哪去了?」
二狗子忙湊過來,幸災樂禍道,
「老爺,都在前花廳候著呢。」
「啪」一下,師爺賞了個大脖溜子,抽二狗子立馬成了鵪鶉。
鸚哥伸出頭,幸災樂禍道:「好了!好了!」
二狗子委屈:「老爺……」
「他們受罰,你開心啥?」
「我,我沒有啊,老爺,我冤枉啊。」
「滾一邊去。你也是個廢物。」
回到自己當家做主的一畝三分地,郝仁那叫個耀武揚威啊。負手走入前花廳,不僅趙平三人蔫頭耷拉腦袋站在那,沙明傑也坐在一旁圈椅內飲茶,人來齊全。
「你來看熱鬧?」
沙明傑使了個眼色。
師爺會意,京里來信兒了。
「不必避著他們。」師爺立定,兩個侍女立刻上前伺候著換衣服。
先拿掉師爺腰上的官帶。
「師爺,是夏敬生那牙行傳信來了。」
「了。」郝仁淡淡開口。
沙明傑從懷中掏出個赭布絹包兒,裡頭叮叮噹噹的響,放在手上揭開,儘是瑪瑙玉石珍寶。
郝仁寬著官服,湊過去,拿起一顆放到眼前,
「我夏兄出息了啊,這是掙到錢了?還知道孝敬我。哈哈哈哈!」
「夏兄說這些是夏府的寶貝。」
郝仁似被手上的玉石扳指燙到手了,扔回到沙明傑手上。
「他是何意思?」
「有人找他賣,還不能在中原走,他便發到咱們手中,問你意思。」
「夏府的寶物到了別人手裡,現在又要找夏敬生出了?」
聽著邪門,沙明傑怔住,尋思了一番:「是這麼回事。」
「你算算多少銀子,給夏兄發回去。」
「這……這咱們可吃不下,商路不通,又不走海上,咱們賣給誰去?再說,你手裡也沒多少錢,若都收了.……」
「先收著。」師爺自有分寸,「這是投石問路,後面恐怕還有更多,第一回吃不下便沒有第二回了。夏兄那鋪子不能光開著不掙錢。」
「行,聽你的。」沙明傑已陳明利害,師爺非要干,他只能跟著干。
「老爺……」
另一頭胡大怯怯喚了一聲。
「幹啥?」
「這貨我能出。」
「你有路子?」
「有。」胡大稍微抬起了頭。
「你是牙商?」
「不是。」
「你是個偷兒?」
胡大聽出不對勁,又把頭低下了。
「不是。」
「你是啥?」
「我是大同鎮總兵百戶。」
「那你放什麼屁?」
「是。」胡大心中一陣暖流。
「你們三個廢物,我都告訴你們在山上了,你們還聽不明白話。」
趙平三人被訓一愣,趙平忍不住道,
「您不是讓我們追野路嗎?」
「野路旁邊就是山,體會不到我的深意還犟嘴。咋翁總兵能抓著,你們抓不著呢?丟人!別在這礙眼,快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