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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香娘子

2026-10-13 01:07:39 作者: 荊棘吾冠

  隔天,郝仁起了個大早。用柳條枝粘著點青鹽蹭了圈牙齒,接過隔夜的涼茶在口中咕噥幾下,噗一聲噴出老遠。

  沒用早膳,罩了件海龍皮鷹膀褂,比水獺皮子更深、色澤更亮,整個褂子是用一塊塊皮拼接起來的,比之鷹翅膀上的花紋,便喚作鷹膀褂。

  汪直孝敬的。

  隨手再抓來一頂葛布制的便帽,往腦袋上一扣,人模狗樣,不是,呸呸呸,一表人才!

  郝仁「搖曳生姿」向田公公府上去,心裡計算著該如何收拾安家,但見田公公府邸大門搬出搬進,郝仁一驚,忙上前叫住侍人,

  「咋回事?日子不過了?」

  這倆侍人郝仁見都沒見過,根本不搭理師爺,合抬著轎廳里墊腳的檀木懶櫈,哼哧哼哧往前走,這可把師爺氣壞了,腚一沉,直接無賴坐進懶櫈上。

  「哎呦!」倆侍人墜胳膊一松,懶櫈落在地上,其中一個揉著膀子怒氣沖沖看向師爺,見師爺穿華貴,悶聲道,「搬家!」

  「搬個屁家,這是我田叔府邸,大同鎮守太監田公公!」師爺筋鼻瞪眼,用手囫圇畫出田公公長相,「田公公,不認識?」

  倆侍人對視一眼。

  「什麼田公公?一早上就犯病。走。」

  說罷,抬起懶櫈接著往外走。

  郝師爺愣在原地,掐了掐自己的臉。

  疼。

  抬腳走進田公公府邸,前後花廳已被搬乾淨,甬道上來往搬家的人不少,嚇人之處在於師爺一個不認!

  「郝參軍。」

  在苑林雜草雜木間,有人輕聲喚郝仁,郝仁定睛一看,總算有個熟臉!雖不知他叫什麼,但常在田公公身邊看見。

  郝師爺左瞧瞧右看看,身旁人來人往卻個個目不斜視,眼裡沒有自己,場面詭譎極了,滲師爺胳膊上翻起一層雞皮。

  小太監拉過師爺:「乾爹被調走了。」

  「調走。呵呵.……」師爺被氣笑了,昨日他才去找過田公公,怎隔天就被調走了。

  「是,調去了杭州織造局,乾爹也不清楚,昨夜突然來了幾個錦衣衛,可嚇人了,直接就把乾爹帶走了。乾爹臨走前念了句詩,我琢磨著乾爹一定是要告訴您,所以留在這等您。」

  「念的什麼詩?」

  「早潮才落晚潮來,一月周流六十回。」

  郝仁心亂如麻,一時沒解出是何意,看向這位機靈的小太監,「你能走嗎?」

  小太監搖搖頭:「走不掉,走也沒地方去,去杭州太遠了。」

  「你去我府上,以後跟著我。」

  小太監大喜,立刻改口:「多謝老爺!」

  

  師爺拍了拍小太監的臉。

  「去吧。」

  見著小太監回身一摘煙墩帽,撩開個狗洞便鑽出去了,師爺正想問帽子還要不要了,狗洞外又伸出手,拽走煙墩帽。

  「這他娘的。」

  田公公是郝仁在九邊的天字第一號大腿,在此地做鎮守太監做了大幾年,怎這個節骨眼調走了呢?師爺尋思著,許是與最近的哪件事有關。

  嘉靖不要在大同的耳目了?

  還是說,田公公這耳目不合心意?

  踅去總兵衙門。

  「郝參軍。」新換的家丁,看著郝仁發怵。

  「總兵在不?」

  「在。」

  郝仁抬腳便往裡走,

  「總兵。」郝仁開門見山,「田公公被調走了。」

  「嗯。昨晚你前腳剛走,後腳就來了幾個錦衣衛,來突然。」

  翁萬達手中抓著饅頭皮豬肉餡包子,如餓死鬼托生,塞了滿嘴,說話嗚嚕嗚嚕讓人聽不清,

  「唔,支沒?一怪!」

  「沒吃呢。」郝仁坐過去,抓起個包子塞進嘴裡,眼睛不自覺落在翁萬達頭頂金字牌匾,上寫著「鐘鳴鼎盛」。

  「沒有田公公,能治住安家不?」

  「能。」師爺眼中泛出狠色,「那再熬他幾天。」

  ……


  「伯載,留步。」

  渭陽宮外,太子日講課畢,詹事府、左右春坊、展書官、侍書官一眾數十個臣子魚貫而出,比府院散班還要氣派。

  頭上頂兩條長須的「香娘子」,順著宮內纏龍楹柱爬上,好的往宮外瞅去。

  「徐大人。」

  右春坊左諭德沈坤站定,朝叫住他的徐階施禮,沈坤在東宮獨來獨往,此時不禁在心中尋思徐階的來意。

  順著楹柱,香娘子爬到了楠木脊桁上,此為宮殿屋脊處棟樑,別看不算是最長的支木,卻撐著這宮殿不倒,隔著脊桁一隻眼冒紅光的蜘蛛正發出嘶嘶聲。

  徐階回頭往宮裡望去,太子朱載壡正整理今日所講的課業。

  「太子殿下定是仁聖之君。」

  沈坤深以為然:「是極。」

  「伯載,」徐階湊近,聲音忽一肅,「事關大明社稷,我有話對你說,可否移步?」

  香娘子已爬到夠高,可還想往上爬,沿著左右支開的雷公柱爬上脊桁,忽地怎都爬不動,香娘子的足被蛛網粘住,香娘子如人一般疑惑。

  東宮怎會有蛛網呢?!

  原來小火者也是人,打掃能對付則對付,這麼高的樑柱上頭誰看啊?把能看見的地方打掃乾淨已是不易,這才留下個蛛網,也該香娘子有此一劫。

  大三元沈坤肅容點頭。

  「來,伯載,這邊走。」

  徐階把沈坤引到自己府內,徐階被夏言看重,薦為太子冼馬,後又被擢為禮部主事。官職還不夠置個大宅子,於是徐階在崇文門附近租下一處兩進宅子,與一進不同,兩進的宅子中間多了道垂花門,別小看這道垂花門,有它隔著才有里外之分。

  「你們都下去。」

  「是,老爺。」

  徐階揮退前院花廳下人,可這群下人本就不許入後院,整日活動都在前院,把他們從前院揮退,他們還能往哪去?這不必徐階操心,下人有下人的生存之道,如香娘子一般,不想被人看見時,他們能消失的無影無蹤,怎麼都翻找不出來,等到沒人看時,再呼啦啦成片出來嚇人。

  無聲無息的消失,正是這群人擅長的事。

  「徐大人,到底有什麼事?」沈坤坐立難安。

  徐階把沈坤的侷促模樣看在眼裡,若不是實在無人可用,他真不想沾上這個吃豆腐也能塞牙的晦氣簍子。

  「唉,你可知雲南鑄銅錢的事?」

  「此不正是嚴尚書所上奏疏。」

  徐階心中膩歪:「啊,我也上過一道。」

  「下官知道此事。」

  「聽聞嚴嵩要與嚴世蕃一起在東南沿海一帶大造私坊,唉,雲南鑄銅錢,是為了與倭島市易的。若這私坊之錢流入我聖朝,只怕重蹈前朝之覆轍。」

  「豈能如此?!」沈坤義憤填膺,「私錢為禍百姓,竟能為一己之私,行此禍國殃民之術?我要上一道奏本告他們!」

  「伯載!」徐階嚇手一抖,「萬萬不可啊!」

  「如何不可!」

  沈坤方坐下沒一會兒又坐不住了,立時起身。沈坤一直頗有襟抱,有澄清寰宇的志氣,甚至與司禮監陳洪勾連,視其為把臂之交,只想能為百姓做些事,私坊之事沈坤不知道還好,如今知道了,心中怎能壓住這事?

  徐階嚇夠嗆,拉住沈坤衣袖,

  「此事事關重大,況且嚴家父子還沒真做,你貿然上一道奏本,若是打空,豈不是落人把柄。」

  「落人把柄又如何,」沈坤一把甩開徐階,滿是失望,「他們沒做才要攔著,若等禍害百姓之事塵埃落定,我再上這道奏疏有何用。」

  徐階唉聲嘆氣:「早知道,我就不該與你說這事。」

  「徐大人,告辭。」

  沈坤抬腳就走。

  「伯載!伯載?!唉!」

  徐階長嘆口氣。

  「來人,弄些吃食來。」

  前頭不知道藏在哪的下人,旁若無事的又出現在徐階眼前。

  甚至沒過上一個時辰,沈坤這道震動朝野的摺子便轉入了司禮監。

  司禮監值房,掌印太監陳洪歪倒在炕上。


  地炕是冬時最考究的取暖法子,炕下做個灶,再用灶氣把地炕滾熱,比火盆、地龍強多了,但腦中能生出這想法的必定是窮人,稍有錢有勢的,人家何苦去比?地炕、火盆、地龍一起使不行嗎。

  「乾爹,乾爹。」陳洪手下最力的義子陳韜滾瓜似的滾進。

  「何事?大驚小怪的,狗肚子裡裝不進二兩油。」

  「乾爹,是沈坤上了道摺子。」

  「啊,」陳洪眼皮沒抬,自顧自削磨指甲。他現在有了趙貞吉,與沈坤打交道更少,不過,陳洪倒不是棄了沈坤,好歹也是東宮內的一顆閒棋,暫時用不上罷了,「與往常一樣,扔了就是,特意來問我做什麼。」

  「這……這.……這兒子不敢扔啊。」

  陳洪坐起,看出不對勁,「拿來,我看看。」

  似燙手一般,陳洪尚未接住,陳韜便鬆手了,沿著地炕沿落下,陳韜哎呦一聲,趕緊又撿起來。

  乾兒子慌張無措,陳洪心中更疑。

  揭開絹面摺子掃去,頓時瞪大眼睛,如菩薩法相的臉登時陰沉,

  「哼!我看他是害了狂症!」

  陳韜嘴唇發白,「乾爹,沈坤說這事是真是假啊,那豈不是說……嚴閣老通倭?」

  「通你奶奶個頭!」陳洪把摺子摜在乾兒子頭上,一反常態的動了火氣,「把這摺子照以前的處置,壓著!」

  「唉!」

  了準話,陳韜趕緊去做。

  見陳韜縮著脖子往外跑,身上曳衫一抖一抖的,陳洪忽然頓住,

  「等會!」

  「唉。乾爹。」陳韜復立住。

  陳洪莫名想到了對大同鎮守太監田公公的處置,「陛下尚沒有出關,這摺子不該壓著,先等到內閣去,讓他們議著,議完再發邸報。」

  「還要發邸報?」

  「發。」陳洪補上一句,「咱一碗水端平嘍。」

  陳韜似懂非懂,點頭應下。

  陳洪解出些銀子,柔聲道:「你代我去嚴府跑一趟。隨後你今日休沐吧。」

  接過銀子,陳韜內心大震。

  乾爹何時與嚴嵩扯上關係了?!

  但他不敢問,快步將沈坤所奏扔回司禮監,又從左順門出宮。

  「哎呦!」

  陳韜低著頭走路,被一道牆撞了個跟頭,

  「你是瞎了眼?!衝撞了誰你知道不?!」

  定睛一看,哪裡是道牆,分明是個人,還是個大鬍子。

  高拱陰著臉,打拱:「公公,多有罪。」

  見此人雄壯,又穿著庶吉士的衣裳,陳韜頓變了嘴臉,「哈哈,沒事,沒事。也是我走的急了。」

  陳韜一步三回頭,匆匆往嚴府去。

  高鬍子插袖等在左順門外,足等了一個時辰。

  「伯載!」高鬍子強壓著火氣吼了一聲。

  沈坤看過來,眼中閃過驚喜,又忙背身往回走,高拱氣極,三倆步追上,一把拉住沈坤。

  「伯載!你瘋了?!」

  「肅卿,你說什麼呢。」

  高拱見左右皆有小火者,知不是說話的地方,連拉帶拽把沈坤扯到棋盤街,扔進牙行裡頭。

  「你上了彈劾嚴嵩的奏疏!與私坊有關是不是!」

  沈坤眼神躲閃,他不想牽連高拱,「沒有。」

  「沒有個屁。」

  「你是如何知道的?」見瞞不過去,沈坤問道。

  「我在宮裡也有些耳報。」高拱氣嗓子發乾,徐階找他說這事存著一個意思,高拱在師爺身邊耳濡沫染,裝傻充愣的本事一絕,哪會上鉤?徐階見高拱遲遲不上奏疏,便打起了沈坤的主意。「伯載,你糊塗啊!趁著司禮監還沒發,用你與陳公公的關係,把這道奏疏追回來!」

  「潑出去的水,豈有收回來的道理。」

  沈坤忽然想到什麼,滿眼複雜的看向高拱。

  「肅卿.……你,你早知道這事?」

  高拱被問住,「是。」


  「你既然知道,為何不上奏疏,為何不與我說?」

  「伯載,你聽我說,此中關係極大。牽一髮而動全身,你是被人利用了!」

  沈坤反問:「嚴嵩父子要造私坊可是真?」

  「是,可是.……」

  「這便夠了。」沈坤鼻子發酸,「肅卿,你變了。我知道你們是如何想的,嚴嵩父子沒做這事便沒有把柄,你們想等他真造出假銅錢再彈他,是,如此且夠嚴嵩喝一壺,可因造銅錢禍害的百姓呢?你們想過這些百姓沒有?肅卿,你的不忍人之心呢?」

  沈坤瞳孔中的光緩緩收去,儘是孤獨決然。

  「這道奏疏我不會撤,若再被壓下,我就再上,若不行,我便去撞那登聞鼓。」

  說罷,沈坤撥開高拱,頭也不回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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