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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行義

2026-10-13 01:07:46 作者: 荊棘吾冠

  聖人說過:人有四端之心;智之端,為是非之心;義之端,為羞惡之心;禮之端,為辭讓之心;仁之端,為惻隱之心。

  可人怎會長出四顆心?許是四端為一顆心?

  聖人沒說。

  恐怕想明白就成聖人了。

  那聖人還說什麼了?

  聖人又說:君子不救。

  既有惻隱之心,怎會不救呢?

  似知道後人會有此一問,聖人又說: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

  ,反正聖人怎麼說都有道理。

  人人都能讀聖賢書,沈坤讀最好。他是百年難遇的大三元,該是最懂聖人之道的人,可是,他也想不明白。

  沈坤眉間有三道豎著的川紋,並非生來就有,是因他成日摶著眉頭,看著他,實難想出一個人成日怎會有這麼多的愁事。

  他整天想著人心該有幾顆,脫了褲子放屁,純是給自己找罪受。

  

  泡子河旁,嬌滴滴的露水在綠葉上溫存,這片葉被露水壓低,圓珠似的露水傾著身子落下,落在地上,砸碎成無數顆小水珠。

  一夜過去。

  沈坤遊魂野鬼似的,不知不覺逛到泡子河旁的科館。

  「咚!咚!咚!」

  重重的木杵聲把沈坤砸醒。

  沈坤尋聲看去,但見一婦人正用搗衣杵把衣裳按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反覆捶打,捶打幾下,再把衣裳翻個個,接著捶打,捶的累了,婦人擦把汗,看向岸上的沈坤。

  見沈坤直勾勾看著那件衣裳,婦人以為沈坤有什麼瘋病,狠狠剜了沈坤一眼。

  沈坤忙行禮道歉,捂著臉快步離開。

  「是他了!」

  倆個紅皮盔黑靴小校追上沈坤,一左一右架住。

  「你,你們要幹什麼?!」沈坤怒聲道。

  「別廢話!跟我們走!」

  嘴上這麼說,兩個黑靴小校把沈坤架高,雙腳離地拖著往宮裡去。

  穿過槐花胡同,這路他認,果然,再往前拖行幾步,沈坤見到了十幾棵眼熟的松樹,因早入了冬,這些松樹枯枝寒椏,張牙舞爪快比老太太乾癟。

  「放開我!我自己會走!」

  沈坤掙脫小校,其實再往裡,小校也不敢去了。

  沈坤整了整官袍,冷哼一聲,抬腳穿過松樹後的內書堂,再往裡便是司禮監值房。

  值房裡是沈坤的把臂之交陳洪。

  「你是什麼人?」

  沈坤沒少往來司禮監,往常可毫無滯澀的直入值房,今時不同往日,司禮監里當值好像一夜間全不認識狀元郎了。

  「我是沈坤,我來找陳公公!」

  「誰是沈坤?」當值太監問道。

  沈坤張嘴欲言,一時噎住。

  誰是沈坤?

  「我,我是東宮左諭德沈坤!」

  「東宮左諭德來司禮監做什麼?」當值又問。

  「我來找陳公公。我是東宮左諭德沈坤,我來找陳公公!」

  當值還要刨根問底,從值房裡跑出個小太監,同當值太監耳語幾句。

  當值太監啊了一聲,「陳公公叫你進去。」

  沈坤心裡憋著一團火,靴尖朝前一正,攮進值房。

  踩進值房,炕上是有個陳公公,不過,此陳公公非彼陳公公。

  陳韜斜簽著坐在炕沿上,兩根手指頭倒豎,在炕沿學小人走路,沒抬頭,

  「你找我啊?」

  「我是要找司禮監掌印陳洪!」

  在炕沿上的小人身子一歪,又被陳韜穩住。

  「放肆!」陡抬高嗓門,小人接著東歪西倒的往前走,陳韜再以尋常聲音說道,「乾爹的名諱豈是你能叫的?」

  沈坤不傻。

  此陳公公就是彼陳公公。

  「陳公公,你派人把我抓到司禮監,我來了,你若沒什麼話說,我便走了。」


  說罷,沈坤轉身要走。

  「那奏疏,是誰教你這麼寫的?」

  「沒人教我,一筆一字全是我自己想的。」

  手指小人已走到炕沿,沈坤不自覺看向那小人,接下來還能往哪走?

  「你自己想的,好嘛,東南沿海的事,你在京城拍拍腦袋就想到了?」

  小人身子倒懸,走到炕沿盡頭也沒落地,腳下什麼都不踩,也能在天上走。

  陳韜繼續道:「誰告訴你這事瞞不過乾爹。此事沒必要問你,不過,我和你說句交心的話,告訴你這事的人是害你啊。」

  沈坤心灰意冷,只想把最後的話說給陳公公,

  「嚴嵩不是好的,未必反著嚴嵩的人就是好的,我知道這道理。你們誰好誰壞,誰黑誰白,哪怕是全是黑的也無妨,我上奏疏不是為了站在誰那邊,請把話帶給陳公公,告辭。」

  陳韜被沈坤所言攪動心神,眼神複雜,忍不住伸手。一伸手,這小人也沒了。

  「唉!」

  沈坤步履不停。

  ……

  明朝之制,皇后絕難召見外臣,既是隔絕內外,也是防止皇后勢力做大,避免成為漢時「二聖」之制。

  「娘娘。沈坤這道奏疏已被內閣議過,私坊這事……恐怕攔不住了。」

  沒人應話。

  因徐階是對著一面空著的宮牆說話,宮牆上的磚石要是能回話,真是成精了。

  「臣以為,陛下將雲南造官坊交給安平侯,是視娘娘母家為骨肉重臣,這也是殿下的力量,雲南鑄錢,源源不斷發向倭島,其利可盡入東宮。」

  「倭島銅錢不足,便要爭利,雲南鑄錢可盡定高價,然此消彼長,若是嚴嵩父子開了私坊,他們多一分利,東宮則少一分利,此為削弱東宮。」

  「沈坤奏疏石沉大海,怕是此事不好辦啊。」

  徐階長嘆口氣。

  不是為沈坤誹謗朝廷右遷至青海做官嘆氣,而因忌憚於嚴嵩的狡猾。

  徐階著眼全局,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失,用沈坤探出此事的深淺,在他看來,沈坤已物盡其用。

  稍頓了一會。

  徐階又道:「沒辦法了。既然攔不住私坊鑄錢的事,只能作壁上觀,任由著嚴嵩父子去做,做大了才好,大則生變,只等到這事收不住那天,我們便可以此來攻訐嚴嵩!嚴嵩這等奸臣,實在可憎!」

  說罷,徐階看著宮牆又發了會呆,規規矩矩壓在一起的磚石密匝匝兒在眼前擺著。

  「高拱是聰明人,該將他擢進東宮,東宮早晚用上他。」

  ……

  「肅卿,恭喜啊!」

  「沒有期滿便能開坊,你是咱翰林院頭一個!」

  「怎會是頭一個?」高拱皺眉,極厭惡團簇在他身邊的同僚,厭惡翰林院內的人,也包括他自己,「去年不是就有沈坤,沈伯載。」

  一提到沈坤,其餘庶吉士誰也不接話。

  「哈哈哈哈,肅卿,我說你是今年頭一個,提別人做什麼?」

  高拱眉頭舒展,轉笑道:「我這是借了光,說不準你就是第二個呢。」

  說話的庶吉士一愣,立刻親昵道,

  「那我可要多沾沾你喜氣了。」

  「我已在徐州會館設宴,是頂好的宴席面子,」高鬍子轉著打了一圈兒拱,「各位,都來賞光啊!」

  「自然要賞光!」

  「同去,同去!」

  「唉,肅卿,我記你不是徐州人吧,怎麼在徐州會館定席面子,要說酒好菜好也該是濠州會館吧。」

  高拱爽朗大笑:「我上次吃了徐州會館,你們知道我最愛吃鳳鴨肉,徐州會館做鳳鴨肉一絕,我新開坊,挑口自己喜歡吃的總沒啥吧。」

  高鬍子的話引起一陣笑聲。

  鼻子又大又圓、眼睛又圓又大的王崇古等擁在高拱身邊的人散去不少,才羞赧上前,

  「肅卿,恭喜啊。」

  高拱對這位山西進士印象頗不錯,

  「有什麼可喜的?無非是……無非是做了右春坊左諭德。」


  王崇古搖搖頭:「能入東宮,做個展書官都是好的。唉,肅卿,我,我.……」

  「怎麼?你也想早些做官了?」

  現在的王崇古就是個高粱杆子,點頭道:「我是想早些做官,不過,我不想留在京城了。」

  「這倒是了,別人削尖了腦袋往京城進,你反倒想走。我認識個人也和你一樣。」

  「誰啊?」王崇古好問道。

  「遼東府總兵楊博。」

  「楊總兵!」王崇古眼中儘是尊敬,「我哪能和楊總兵相提並論。」

  高鬍子彎腰,拍了拍王崇古肩膀,壓低聲音道:「我知你憋屈,這話別再往外說了。」

  王崇古抿起嘴。

  是夜,

  徐州會館熱鬧一片,其外檐的斗拱高高翹著,儘是聲色犬馬,聽聞是為開坊擺宴,老闆大方給每個席面又送了幾道菜。

  惹進士們一陣歡呼。

  「這老闆,大氣!」

  「哈哈哈哈,多謝多謝!」

  老闆被誇找不著北,又要拿出珍藏的好酒,歡騰聲險些把會館掀翻了。

  歡呼聲越大,高拱越憤怒。

  明明也是在徐州會館!也是這群人!也是辦開坊!也是右春坊左諭德!

  明明已經來過一次了?!

  這群人怎麼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高拱環顧一張張臉,在王崇古那止住,王崇古深深低著頭,不吃也不喝。

  高拱站起身,見主人翁動彈,其餘庶吉士忙問道,

  「高大人,幹什麼去啊?」

  「是個屁的高大人,如廁去。」

  眾人哄然大笑,「你這酒量差的太遠了。」

  高拱罵罵咧咧:「等我回來,把你們一個個全喝倒嘍!」

  順著木樓梯繞上二樓,徐州會館二樓是伸出去的一片平台,與樓下完全不同,不見人影,安靜很。

  原來是徐州會館老闆提前幫高拱包下場子,本要來吃飯的客人,聽到是庶吉士開坊包席,自然樂做順水人情。

  高拱行到闌珊處,一人正坐在地上憑欄獨酌,除了一小壺酒,還有一盤鳳鴨肉。

  「我以為你不會來呢。」高拱頗難為情,「徐階給我做右春坊左諭德,和你一樣。」

  沈坤滿臉疲憊,卻難掩風雅。

  仿佛是獨坐高樓撫琴的貴公子,滿天下的風霜全壓在他身上,也壓不住他舉世無雙。

  「肅卿,你會比我做的好,你不必為難。」今夜無星,沈坤夾起一塊鳳鴨肉,「你真是最愛吃這個?」

  「以前不是,以後是了。」

  沈坤哈哈一笑,笑過後更愁。

  「我沒怪你,你比我聰明多了,我不後悔,唯獨是後悔一件事,早該聽你的,離著陳洪遠點。」

  「伯載.……」高拱鼻子一酸,滿腔的鬱氣無從發泄,朝空處狠砸了一下。

  「太子殿下是仁君,我與你說,東宮處處危險,殿下這位置也做不穩,我高興你接了我的官職,你要代我輔佐殿下。」

  高拱稍愣,他完全不知沈坤說是何意。

  殿下貴為國儲,是一國太子,說句不好聽的,皇帝死了,就是太子上。

  還有比這更穩的位置嗎?

  怎會不穩呢?

  正要問,高拱餘光掃到一道黑影躥過,

  「誰?!」

  高拱健步如飛,彎腰便抓。

  「哎呦!」

  沒提起耗子尾巴,倒是提起一條腿。

  高拱把小孩兒提到自己面前,

  「你在這幹什麼?!」

  「太爺,我,我是想來混口吃的,我三天沒吃飯了,您就當沒看見我吧。」

  沈坤走過來,借著月光一看,

  「唉?我看你眼熟,咱們見過吧。」

  沈坤這一說,高拱也認出這小叫花子了,是拉著沈坤玩過兩次行義的那個。


  第一回,沈坤猜右邊,輸了一百文。

  第二回,有師爺嚇唬,小叫花子告訴沈坤是在左邊,沈坤還是猜右邊,又輸了一百文。

  小叫花子一眼認出沈坤,

  「爺!我可好等您!本以為見不到您了!咱們再玩一次吧!」

  高拱放下小叫花子,忍不住氣道:「你都餓吃不上飯,還有錢玩呢?」

  「有!」小叫花子不知從哪珍貴的摳出一百文,「看吧,有錢!」

  高拱知道沈坤已經夠煩了,不忍心再讓小叫花子騙他,便對沈坤道:「我叫人給他弄些吃的,別和他玩了,許是又要騙你。」

  沈坤搖搖頭,「再來一次。最後一次。」

  「嘞!」小叫花子把手背過去,再平直伸出兩個拳頭,「爺,左邊,右邊。」

  「我還是猜右邊。」

  沈坤點了點小叫花子右拳。

  右拳攤開,「義」就在那。

  小叫花子咧嘴一樂:「我記爺每次都猜右邊,這次可給爺留著了啊,爺,您已然行義了。」

  沈坤怔住,抓過這枚錢,珍貴的握在手裡。

  「哈,哈哈哈哈!肅卿,我總算抓到了!」

  高拱心中升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也跟著傻樂。

  沈坤肆意放聲大笑。

  笑前仰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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