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太爺從益都到京城要走官馬大道的後半截,耽擱有二十餘日,在京城待了不到一日,上驛路經居庸關又走了二十餘日。
走是人乏馬也乏,這還是在太爺兜里殷實的前提下,連著換馬算是勉強到了大同,換作別人上任的路上就累死、熬死了。
胡宗憲任的山西行都指揮使司衙門落在大同,其司專管軍務、屯田庶務,都指揮使是名副其實的二品堂上官,皆由中央朝廷委派,凡叫什麼「開平衛、右衛、左衛」云云全屬行都司下轄。
其轄區基本與大同軍鎮防區重疊。
但,胡宗憲換上官服去衙門點卯時,腦袋裡沒想這麼多。
行都司衙門位於大同東北處,門口左右各擺著駝大鼓夔牛,黑門錫環,按理說,三至五品衙門使黑門錫環,行都司好歹算二品,但因實權不上不下,份內的軍屯又沒搞明白,乾脆糊弄過去了。
當值小校擋住胡宗憲,胡宗憲掏出批文,
「衛指揮僉事胡宗憲前來赴任。」
小校拿起批文翻倒一通,看了胡宗憲一眼,
「去吧。」
「多謝。」
胡宗憲頗意外,竟沒花銀子就進來了,只是沒個人領路,但胡宗憲到底是當過太爺的,衙門規制布局都大差不差,其繞過照壁,由南向北,在戒石坊前立定。
大塊戒石南面「公生明」,北面陰刻「爾食爾祿,民脂民膏。」
別的衙門不知道,管軍屯的衙門還真是民脂民膏。
胡宗憲不做停留,經過六房,直入大堂。
大堂撫案前坐著一人,只不過他不是正坐,而是倒坐靠在案上,後背朝人!這人拿個外裹皮革的長竹柄「美人拳」,有一下沒一下捶著肩膀。
胡宗憲不禁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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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胡宗憲拜謁都指揮使。」
「嗯,你就是胡宗憲?」都指揮使後腦殼看人,捏尖嗓子問道。
「是。」
「我知道你,為父丁憂前不過是個縣太爺,怎麼回來後便做上三品僉事啦?你官升可真快。」
「下官為朝廷所任,朝廷讓下官去哪,下官便去哪,讓下官做什麼,下官便做什麼。」
美人拳一停。
都指揮使怒聲道:「胡說!什麼朝廷不朝廷的?我是你上司官,你最該聽我的!咳咳,本官以為你還不夠格做三品僉事,你去做個所鎮府吧,七品,比千戶少二品。」
胡宗憲驚聲道:「師爺!」
座上的「都指揮使」把腦袋往後一倒,這賤笑不是師爺是誰?
「太爺。」
郝仁起身,走到堂下,二人多年有書信往來,再見也不覺陌生,甚至還能從三年前瞎侃的話再撿起來接著侃。
「你怎到這兒來了?都指揮使呢?」胡宗憲拉過郝仁,「你別被人瞧到了!」
「放心,今日衙門沒人,新任的鎮守太監來了,帶著品秩的官員全去宴上,留我在這等你。」
「好嘛!」
胡宗憲原以為有千言萬語想對師爺說,等到真見面,卻一句話說不出來,只拍了拍師爺胳膊。
「胖了。」
「富貴養人啊。」
胡太爺噗呲一笑,「要不說你厲害,以前你為當官這事愁焦頭爛額,現在竟做上了五品。」
「我不行,沒考過科舉,當不了首輔了。」
「哈哈,當什麼首輔,沒用!」
「咱別在這嘮了,鎮守太監那頭宴席還沒完事,咱去混口吃的。」
「好!正好我也餓了。」
二人並肩行出行都指揮使司衙門,師爺招呼小校,
「走了。」
戚繼光應聲:「知道了,爺。」
胡宗憲恍然,氣道:「合著全是你的人!」
「哈哈哈,那處府邸不遠,咱們走著去,邊走邊說。」
「好。」胡宗憲肅容,雖身在安徽府,不過,對大同的事他並非一無所知,前任鎮守太監田公公與師爺交好,被換了後,新任的鎮守太監總算到了。
鎮守太監到位,大同各方勢力才算齊全。
「新任鎮守太監姓陳名韜,是司禮監大牌子陳洪的義子,我這麼說你不知道,我說他原來叫高韜,太爺你許能想起。」
記人識物是基本功,胡宗憲啊了一聲,「是前任內官監大璫琅高福的義子,高福生前沒少幫你。」
「朱福。」
師爺給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對對對,是朱福。」
「嘖嘖,一夜之間就把田叔府邸搬空了,大活人憑空就沒了,這事我遇到過兩回。那幫人你沒見過,人叫不應,鬼叫飛跑,真他娘邪性!」
「不過,換個鎮守太監是何意?」胡宗憲也被勾起好。
「不好說。」
說話間,已踅到鎮守太監府邸。甭管好賴,師爺到哪都能混開,不需拜帖,直接入了府邸。陳韜住進來前,師爺沒少往這兒跑,但如今一應置辦好後,全無田公公府邸的模樣了。
順著鵝卵石鋪開的甬道走,師爺特意往轎廳里瞅一眼,搭腳的圓懶凳竟然都刻意換成了方的。
叫師爺甚至懷疑到底有沒有田公公這個人。
真邪!
因邀來的官員太多,花廳內已坐不下人,在院內也置辦十幾桌,師爺拉著胡宗憲尋個外頭的空位落定。
胡宗憲一瞅席面子,附耳道:「這也太寒顫了。」
郝仁打眼一瞅,可不!全是帶色的,尋不到一絲肉腥。
「寒顫成這樣……不是好事啊。」師爺拍拍腰包。
胡宗憲掛臉,瞥了花廳里一眼。
「郝參軍,你吃吧,俺們是不吃了。」
「唉?咋不吃了呢?」
旁邊幾個佐官把食箸一摔,「吃個屁,餵雞呢。」
「行啊,有口吃的不錯了。」
郝仁夾起一食箸,險些吐了。
按理說師爺啥都吃。
可菜好像洗都沒洗,糞味土腥味混雜,把師爺閃著了!
把噁心壓下去,師爺拍拍胡宗憲,「別吃了。」
胡宗憲笑道:「這唱的是哪出戲啊?」
一曳衫小太監提著下擺跑出來,點名道姓,
「哪位是郝參軍?」
「我是。」
「總兵喚您進去,把胡宗憲也帶著啊。」
二人引著入到廳內,廳內就鬆快多了,寥寥不過兩三桌,胡宗憲瞅了眼席面子,雖不算多貴,但比院裡的可強上不少。
「陳公公,他是郝參軍,甚是力啊。」
「陳公公。」
陳韜和師爺的眼神一觸即分,以前高福和師爺通傳,中間使著高韜跑腿,但此刻雙方都不想認出對方。
陳韜哈哈一笑:「年輕才俊啊。」
翁萬達上首坐的是山西行都指揮使姜尚同,翁萬達牽線搭橋,「這位便是姜大人。」
胡宗憲上前打拱,「下官胡宗憲。」
老薑慈眉善目,逢人就是笑臉兒,
「你來我便能陪好陳公公了,我要是喝多了,你可要把我弄回衙門。」
「是,姜大人。」胡宗憲笑了笑。
陳韜回過神,「站那幹嘛,坐啊。」
胡宗憲先坐,師爺在下手處再坐。
鎮守太監陳公公撿起前頭的話,「.……我不是頭一個來大同的鎮守太監,想來也不是最後一個,我為何而來,諸位大人最清楚。」
陳公公對著應天府方位打了一拱,
「為了萬歲爺來。我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啥都不懂,還望各位大人多幫襯啊。」
「哪裡,哪裡。」
幾人推杯換盞一圈。
胡宗憲忍不住用餘光瞟了眼身邊的師爺。
他算明白換鎮守太監的第一層意思!
陳韜說自己啥也不知道,前頭田公公幹了啥他也不知道,前頭的事一概翻篇了,再往後的事掛在陳公公頭上。
這便是把朝廷從軍屯的事裡摘出來了!
咽下苦酒。
陳公公看向師爺,
「郝參軍,方才你在外頭吃了幾口吧。」
廳內視線一下子全落在郝仁身上。
「回陳公公的話,吃過了。」
師爺裝王八犢子有一手,瞅著還真像不認識陳韜一般!
見狀,陳公公放下心,
「吃的如何?」
「公公是想聽真話,還是.……大真話?」
陳韜一愣,他在京時就因腦袋轉的不夠快,被乾爹高福換成別人與師爺碰頭,師爺玩他能玩好幾個來回。
郝仁暗忖:啊,他是鸚鵡學舌啊。
翁萬達眉頭一皺,
「有個正形!什麼叫真話和大真話?有什麼說什麼。」
郝仁回道:「公公,外頭的菜我們實在吃不慣啊,太難吃了。」
回了這句,陳韜才對上,嘆了口氣,
「不僅你吃不下,我也吃不下,所以才在廳內置了幾桌,但,外頭的菜確實是有人吃。」
花廳內一靜。
陳韜環視一圈,「萬歲爺吃。萬歲爺整日吃的就是那些菜。我招待大同府上下官員,便是想看看,這菜還有誰能吃下。」
人精兒翁萬達都不知該如何接話。
陳韜壓了口酒,壯壯膽子,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萬歲爺如此素儉,大同也該如此。」
「陳公公說是!」
折騰了大幾個時辰,大燈籠點上,方才散宴,外頭院子坐的官員們不敢走,憋一肚子氣,只能讓肚子滾再響點以示不滿。
胡宗憲扶著自家上司官回衙門,師爺則隨翁萬達走,看出陳公公有話要找自己說,可現在不是時候。
……
工部衙門值房
嚴世蕃臉上蓋著黃冊本子,四仰八叉躺在炕上,值房炕就這麼大,別人沒地坐便出去了,樂嚴胖子獨享值房。
「世蕃兄。何尚書叫您去點卯。」
「我點他娘,唔.……」嚴胖子屁股一抬,擠出個大響屁,「不去!老不死的,使喚誰呢?!」
聽出嚴世蕃像吃了砲仗,鄢懋卿推門而入,
「世蕃兄,怎麼了?「
「景卿啊,我可賠大發了!」
嚴世蕃正愁沒人說話,騰坐起,
「此話從何講起啊?」鄢懋卿擠到炕沿坐下。
「你知道花捐不。」
「知道。洪武爺讓樂戶每年捐的稅就是花捐。」
行,軍戶,爐戶,現在又整出來個樂戶。
合著老百姓身份還挺多。
且說這花捐,說直白些,是讓官妓納稅,但納了稅幹嘛呢?絕想不到,花捐是用來補會試用度。
才子佳人原來在這還有一層干係。
初把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時,是因官妓納稅三年的數,正好能覆蓋會試費用。
但後來樂戶越來越多,收的稅也更多,會試年年開支沒什麼起伏,多出來的花捐便被禮部自己笑納了。
禮部雖然沒幾條搞錢的路子,但好歹是有。
嚴胖子一拍肚皮,悔道:「我爹再晚一兩個月去做那吏部尚書該多好!正好花捐的事結束,緊著接上春漕開俸。棋差一招啊。」
嚴世蕃說不像是人話。
可鄢懋卿聽著,心中滿滿崇敬啊。
江西私坊造假銅幣生出的大利源源不斷,世蕃兄還為了花捐錢可惜。
這才是當官!
錙銖必較!
沒有這份認真,沒法當好一個貪官。
「世蕃兄,我真是學到了。」
見鄢懋卿孺子可教,嚴世蕃拉過他,
「你知道何鰲為何找我嗎?」
工部上下人人能看出何鰲和嚴世蕃不對付。
「他是想給世蕃兄難堪?」
「那老不死的有這膽子嗎。」嚴世蕃壓低聲音,「我與你說,去年朝廷鬧節用,多少土木都停了,今年再接著復工……」
「這還能復工?接著前年的做?」
「蠢!」嚴世蕃笑道,「在那放了一年,風吹日曬,木料子都不結實了,若以後塌了砸到誰怎麼辦?找你啊。」
鄢懋卿連連搖頭。
「呵呵,自然是拆了重建!」
聞言,鄢懋卿想著:拆了重建,那還不如去年就建完了呢。去年以節用為名停了這些土木,脫褲子放屁,到最後算下來不是花費更巨?朝中難道沒人算明白這帳?
嚴世蕃從炕上摸來一把描金烏摺扇,「你啊,再經歷點事就好了。老不死的,想接著修正陽門樓,怕內閣議不過去,便想找我去說說情。」
鄢懋卿恍然,冷笑:「無利不起早,誰給他白干?」
「對嘍!」嚴胖子一喜,用摺扇輕輕一敲鄢懋卿的頭。
鄢懋卿捂著頭羞赧一笑。
「你且去,就說我睡著了,讓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