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說話和放屁的最大區別,放屁有響有味,郝師爺說話有響沒味。
高韜是與師爺打過一年交道的老人,師爺是個啥脾性,他能不知道?
「你真不和別人說?」
郝仁被高韜攪煩,一偏頭看向高韜。
高韜的臉和師爺一模一樣!
臉是師爺的,動靜卻是高韜的。
郝仁心臟咚咚直跳,用手扶額,擋著臉不看高韜。
「真不說,你快點吧!再磨蹭你告訴我也不聽了!」
「唉!好吧!」高韜一咬牙,想著反正和嚴嵩沒啥往來,死道友不死貧道,保全自己是第一位,「聽聞從嘉靖二十一年的冬天開始,已賣出去了一萬八千貫。」
「多少?!」郝師爺驚呼一聲,忍不住又看向高韜,見高韜還頂著自己的臉,只能裝作看戲去。師爺眼暈,戲台子上也是一張張自己的臉。
「一萬八千貫啊。」
「嘶。真多啊。」
郝師爺低下頭,摩挲自己的葛布官服,跟著倒吸一口氣。
嘉靖三年用寶源局不過是造了一萬八千八百貫銅錢。
嚴嵩短短几個月,能賣出這麼多?
「可不多嘛,」再不需引著,高韜閘門大開,張嘴往外滔滔不絕的禿嚕,「不僅多!還產快呢!雲南產的大銅錢是實實在在用的純銅,磨出一個銅錢,料子要損三成。聽乾爹……」
「嗯?」
「咳咳,聽陳公公說,嚴嵩用私坊造的銅錢偷工減料,鑄一個大銅錢的料子能打這些假錢。」
高韜把兩根手指一叉。
見師爺不看,高韜催道:「唉?你看啊。」
「我閉會眼睛。你說數就行。」
不能連說帶比劃,少了幾分震撼,高韜癟嘴道:「十個。」
郝師爺閉著眼,眉頭微蹙。
「嚴嵩賣劣錢,倭人拿啥買?」
「不只是倭人買,反正多是以物易物,多堆在寧波海邊的島上。」
「你知道的還不少呢。」
「嘿嘿,也沒白跟著干.……陳公公混。」
「你原本有個姓,後來姓高,現在姓陳,你不就是個三姓家奴?你不如以後跟我姓吧,湊個四姓。」師爺臊皮道。
高韜無聲對著師爺呸了一口,
「你問的我都說了,我的事,你可不能瞎傳啊。」
「成成成。這點子爛腚眼子事我還不樂意提呢。」
郝師爺睜開眼,瞅著高韜還是自己的臉,湊近,「我再問你兩個事。」
「還問?」
「哈哈,放心,不是宮裡的事,不叫人為難。」
「唉,行吧。」反正打開了話匣子,說就說吧。
「你愛聽戲不?」
「愛。」高韜毫不猶豫點頭。
「你害怕聽戲不?」
高韜想了想,「怕。」
郝仁長啊一聲,拍了拍高韜肩膀,
「行了,我走了。你安穩睡兩天覺吧,這幾天我不找你了。」
「唉!郝仁,你最後問的是啥意思啊?」
「不告訴你。」
……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唱戲,台上的人都隨著你心情演。
想讓他們哭他們就哭,想讓他們笑他們就笑,一心哄著你。
叫人……又愛又怕。
……
「爺。」
師爺體乏心累一心想回府躺會,見戚繼光等在外,郝師爺看了戚繼光一眼,半張臉是自己的,半張臉是戚繼光的。
躲開視線。
「你不好好練兵,找我來幹什麼?」
「總兵官和姜大人在府上等您,讓我看到您就帶您回去。」
「走吧。」
幸好貴人府邸全擁簇在一起,鎮守太監與師爺兩處府邸沒隔著多遠,一路上行人全成了師爺的臉,有的是全臉,有的是半臉,有的是一雙眼睛,有的是一張嘴巴。
師爺避之不及,只好故作鎮定快走幾步。
折騰回到府上,二狗子把幾人都安排在了前花廳,座次茶點排滴水不漏,還有師爺在田叔府上撿的小太監幫忙,哪怕師爺不在也不失待客之道。
「進之,快來。」
胡宗憲最先看到走進來的師爺,微微皺眉,心想:師爺臉咋這麼白呢?
一屋子人,唯獨胡宗憲是自己本人的臉。
師爺咳嗽兩聲,「翁總兵,姜大人。」
他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就照著座次喊。
「老爺。我們下去了。」
「去吧。」
二狗子、小太監、戚繼光一應退下。
「俺答汗回書了,你看看。」
「是。」
師爺接過一塊帶著騷味的羊皮氈子,上面勾勾畫畫,他也不認識這字啊,滿臉為難,
「翁總兵,這……」
「哈哈哈哈,我差點忘了,有勞姜大人給他說一遍。」
這位是大同行都指揮使姜尚同,胡宗憲的頂頭上司。
「進之,你先坐。」
郝仁打了一拱,隨意挑揀個羅圈椅坐下。
胡宗憲連看了郝仁好幾眼,不住皺眉。
「一大篇儘是閒言潑語,沒啥好說的,總之俺答汗核心就一句話,不開互市。」姜尚同往後一靠,長嘆口氣,頗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反正軍屯的窟窿堵不上,他第一個完蛋。
「開不開互市,不是韃子說了算,是朝廷說了算。」
幾人聞言,暗贊了一聲好!
郝仁一語中的。
關口不在外,在內。
「你繼續!」
「俺答汗要做做樣子,總不能咱們招招手,他就屁顛屁顛熱臉貼上來,和手下人沒法交代。況且,一冬過去,該吃的吃完了,該用的也用完了,韃子也是人,不能成天打仗,人家也搞生產。咱們開互市,對他也是有好處的。他沒有不應的道理。」
「是極!」姜尚同拊掌,胸中的積垢塊壘散去一半,又滿臉愁色,「那……我們沒什麼能用來互市啊。」
對於姜尚同這人,師爺早琢磨過。
在去年局勢未定之前,師爺想著能不能把他扔出去擋刀,把大同軍屯的糊塗帳全算在姜尚同身上,但,後來看朝廷的意思是,要有軍屯。
姜尚同死了也不能解決問題。
留著算有個自己人。
大同行都指揮使姜尚同尚不知自己在師爺心裡已死過一遍,見郝仁不說話,催著問道,
「進之?」
這一聲喚出來,師爺臉白煞人。
不止臉一樣,連聲音都一樣了。
「翁總兵,姜大人。」
胡宗憲起身。
「怎麼了?」姜尚同不悅,上司官講話,你插什麼嘴?「我看郝參軍有些不適,不如先讓他歇歇。」
被胡宗憲點出,翁萬達方看出郝仁不對勁,問道:「你身子不勁?」
「是有點,吃壞肚子了。」
翁萬達向著自己人,「姜大人,此事不急於一時,讓他歇歇吧。」
姜尚同不好再問,慈眉善目道,
「我派人給你找個大夫。」
「多謝翁總兵,姜大人。」
等前花廳肅靜後,胡宗憲急切走到郝仁身邊,
「師爺,你怎麼了?」
「眼暈。」
「我就說是。」
在益都縣衙時,師爺也犯過幾次病,胡宗憲總能第一個看出來,每次問師爺,他只說眼暈,胡宗憲幫著找過大夫,卻沒人能看出來癥結。
見幾年過去,師爺依舊受這病困擾。
胡宗憲氣道:「什麼眼暈?你有何癥結都說不清,叫我如何幫你?!」
郝仁擺擺手,偷看一眼胡宗憲,見胡宗憲長還是胡宗憲,稍加放心,沒有一屋子自己,郝仁臉上有了幾分血色。
你說自己長帥還成,多幾個也看著養眼,自己這張臉像是誰都見過的路人,一下弄出這老些,詭異到縱使師爺也頂不住。
「我去京城好了一陣,這是又犯了。」
「到底怎麼回事?!」胡宗憲倒了碗水,給師爺端來,沒好氣道,「燙!小心著點!」
郝仁接過茶碗,「這是個怪病,說來話長。「
「可不就是怪病,你說吧,我有的是功夫陪你。」
胡宗憲也坐下。
除了富貴人家,大多圈椅皆是木製本色沒有花紋,中間有個方桌一插,圍著放下圈椅。
但,也有個講究,圈椅要成對的出。
落了單數就是不吉利。
至於咋不吉利了,說不出來,反正人都是趨吉避凶,哪怕是打圈椅的工匠,也是成雙兒的做。
郝仁恍惚道:「我自小看誰都煩。」
「咱倆一樣,我也是。」見師爺臉色好看不少,胡宗憲放下心,決定今天哪都不去,就在師爺身邊看著。
「不一樣,有幾個討厭的人說過去,我說的煩,是憎惡。看十個人我憎惡九個,憎惡到我趕快給他想出個最悽慘的死法。」
郝仁咬牙切齒。
他想來嗎?
他一點不想來!
可老天爺偏偏稀里糊塗把他扔在嘉靖朝。
胡宗憲沉默。
相比在益都縣的師爺,現在的師爺恨意更兇猛了!
「後來,我想明白一件事。」
郝師爺拿起茶碗,胡宗憲盼著他趕緊喝完,自己再去給師爺倒一碗。有點事做,才不至於手足無措。
但,茶碗只貼了貼師爺嘴唇,繼續道,
「我不是憎恨某人某事,我是憎恨我自己。」
「你要讓我說一件憎恨自己的事,我說不出來。唉,說出來就好了,我不做這事不就行了,自然沒恨。我是憎恨我這個人。」
立在槅柜上的銅鏡,無聲照映師爺的側臉。
一張好似見過無數次的臉。
「自打想明白這事後,我看別人的臉,有時候就成我這張臉了。」
胡宗憲啞聲道:「真是怪病。」
胡太爺心疼郝仁,但對師爺說卻沒法共情。
「我還想過你這日子呢。」郝仁能賴著不死,全憑苦中作樂的本事。
「我?屁話。我有什麼好日子。」
郝師爺這位太爺出身優渥,當然不曉郝仁在這嘰里呱啦說什麼。
但若是胡宗憲在益都縣碰到的那對爺孫在,定會感同身受。
賣孫女的爺爺憎恨自己,幫不上忙的孫女也憎恨自己。
苦命人不敢停下來,一停下來就會想,一想就會憎恨自己。
郝師爺語氣調侃,似在講別人的事,扶著腿坐起來,
「我在順天府永壽山那兒的寺廟看過。」
「你有病不找大夫,找和尚?」胡宗憲氣笑了。
「那方丈成日煩我,弄我沒法安心搵白食,我就叫他給我看看。他說我這是心病,只能自己治。」
「怎麼治?」
「無我。」
胡宗憲皺眉:「這是何意?」
師爺聳聳肩:「我也沒明白。」
「爺!您病了?!」
二狗子哭嚎著衝進來,胡宗憲看向郝仁,「怎麼樣?是誰?」
郝仁眨眨眼:「二狗子唄。」
見師爺一時好了,胡宗憲鬆口氣。
「二狗子,你是真沒規矩,沒見我和太爺說話呢嗎?」
「爺……我.……」
方才兩位上司官在,胡宗憲想找二狗子說話也沒機會,親切招呼道:「李忠,來,我和你說說話。」
「唉,太爺。」
「李忠?」郝仁騰坐起,「誰他娘的是李忠?」
「你不知道二狗子叫啥,他和我說的,他叫李忠。」
師爺真不知道,看向二狗子:「你叫李忠?」
「是啊,老爺,我和您說過不下百次了,您從來沒記住過。」二狗子委屈巴巴。
郝仁再眨眨眼,這回二狗子的臉真是他自己了。
「過來,不和他說話。」胡宗憲哈哈一笑。
二狗子在胡宗憲那住了段日子,胡宗憲一叫,二狗子下意識背手過去。
這一幕讓師爺瞅個正著,師爺這下肯定了。
二狗子.……李忠絕對在胡宗憲府上偷過東西。
「在大同好,還是在安徽好。」
「大同好。」二狗子想都沒想回道。
「我看大同也未必好,是你家老爺在哪,你跟著才好,」胡宗憲看向郝仁贊道,「師爺,人如其名,他對你忠心耿耿。」
「忠心頂個屁用,在我這吃白食的。」
聞言,胡宗憲忍不住罵道:「說他吃別人白食就算了,你一頓給人幾粒米,你咋有臉說這話?」
郝仁被罵的害臊,瞪了李忠一眼,
「在這站著幹什麼?等開飯呢?滾下去。」
「唉!」
二狗子跑出幾步,郝仁鬼使神差喊一聲,
「李忠!」
「老爺?」二狗子感激涕零,「老爺!您是頭回喚我名字!」
「行了行了,快滾。」郝仁受不了別人對自個太熱烈的感情。
但,郝仁有種直覺,哪怕自己再犯病,二狗子也變不成自己了。
微微搖頭,甩出雜念,郝仁把身子全壓在圈椅一側,
「太爺,咱們該用王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