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直是郝仁的巡海夜叉。
胡宗憲的老家安徽府,府治歸在南直隸下,雖不臨海,但好歹可以照應王直幾分,胡宗憲曾和王直寥寥見過幾面。
依胡宗憲之見,王直腹有大志,實在不好把握。
「找王直做什麼?」
「他還能做什麼。」師爺呵呵一笑,把香爐頂蓋拿上拿下。
胡宗憲隨師爺動作瞥到香爐,本來煙是從鏨金香爐鏤空處散出,頂蓋一摘,皆往上涌。
「要他搶?搶誰的?上哪搶?」
「去寧波海上搶,就搶嚴嵩!嚴嵩靠私坊賺盆滿缽滿,但這麼多貨他沒法中原內銷,因此全壓在海島上,指望一點點靠海貿出貨。」
師爺用頂蓋摩挲爐頂,露出個半沿,煙霧任由其捏扁搓圓。
「咱們大同貿易正巧沒貨,若能把這批貨運來,互市可成!」
「好主意。」胡宗憲蹙眉,「只是.……嚴嵩何必把功勞給咱們使?在海島上賣慢,他卻能賣出去。另外,走海和走路的轉運費用天壤之別。」
明朝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凡是稅糧調度,從哪來的,哪就負責押解。
嚴嵩從東南沿海押到九邊,自己掏腰包。
「啊。師爺,你要穩坐吃三注?」
「對嘍!讓王直搶一下試試,無論能不能搶成,此事定要入陛下聖聽。蘇木啊,硫磺啊,這些可不是嚴嵩的,而是宮裡的,出了這麼一檔子事,翁總兵再把奏本一遞,這些貨要順理成章的入九邊夾袋。」
胡宗憲品了品,挑起大拇指,「高!」
「這樣,給王直的信我寫,你先回去,把此事與姜尚同說。」
聞言,胡太爺心中一陣暖意。
應是師爺見方才姜大人對自己不悅,以此找補。
「你提的事我說什麼?再說了,今夜我哪都不去,你再發病,你我好有個照應。」
「不必如此。哈哈哈,太爺,你要是個娘們就好了。」師爺臭不要臉。「咱倆湊合過過。」
一提娘們,胡宗憲就來氣,被師爺坑了幾門親事,到頭來師爺孑然一身。
「我要是娘們我寧可去秦淮河賣身,都不和你過日子。呵,說來,你也該成家了。」
「成家?急什麼?成日腦袋掛在褲帶上,我有一天沒一天,甭給人家耽誤了。田公公沒少教我,有需要就嫖,省事。」
「你還嫖?你和田公公能一樣?田公公不必就爐鑄劍,你可別沾上花柳病。」
胡宗憲嫌棄地打量師爺,隨後想到,師爺吃花樣也多了,穿也好了。
展顏一笑,
「食色性也。你有七情六慾是好事,學那禿驢做什麼?如此你更該成家,成家能定性,你在這也有根了。」
胡宗憲食指壓在倆人間的方案上。
不知他說的這兒,是大同,還是哪兒。
「再說。」師爺揚手。「你想留這過夜,待著就是,但事情最好還是由你說,你不現出點真把式在大同站住腳,如何能幫我?」
胡宗憲一想也是,便不和郝仁客氣,
「成。照你說的。」
……
話分兩頭
師爺差遣在山嶺間翻了幾日,送到了高拱手裡。
且說年前自安平侯找過高拱後,高拱最後還是沒上那道奏本,再後來安平侯也沒找過高拱。
另外,高拱遵著師爺的命,把用錢買的糧全運出城,原計劃繞一圈,前門出後門進,押糧車輪子才出崇文門一半,便被巡城司沒收了。
牙行過段窮日子,但,最起碼留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爺……」
「杏兒,我都說了,喚我高大哥就是,你是把我叫老了。」
杏兒是胡宗憲從山東帶來的女孩,高拱大家大戶出身,不似師爺摳搜,多張嘴吃飯而已,又不是養不起。再者,高拱也可憐小姑娘,怯生生的,極能吃苦。
聞言,杏兒低頭沒應聲。
高拱接過茶盞,拽來個繡墩坐在店門口,揭開茶蓋見裡頭盛著半糊的茶鹵渣子,不由怔住。
高鬍子素來有用茶漱口的習慣,但近日鋪子裡不景氣,高拱便交代把茶水換成茶鹵。
抬手把盞里的茶鹵一揚,高拱喚道,
「杏兒。」
杏兒穿著麻布衣跑過來。
「我昨日說換成茶鹵是說笑,給我換上茶水,咱沒到揭不開的地步。」
「爺,我少吃點,多干點活。」杏兒用手擰著衣角,自有她的理解,「我一天吃一頓就行。」
高拱把杏兒冰涼的手從麻衣上拽過來,杏兒年紀小,高拱沒顧忌男女大防,「別這麼想,杏兒,你聰明伶俐,就是思慮太重,不如.……」
說著,高拱怔住。
杏兒思慮太重,師爺也思慮太重。
為何?
因他們是夾縫裡的人,生怕摑著碰著誰,小心翼翼活著,思慮能不重嗎?
高拱臉上羞紅,暗罵自己憑什麼居高臨下的說別人?
「爺……您接著說。」
「沒什麼,你該吃吃你的,你做事了,若我再不給你飯吃,別人要戳我脊梁骨的,我這官也做不成了。」
杏兒真被嚇到,她自己一條賤命,怎麼樣都無所謂,可不能耽誤老爺當官。
「爺,杏兒吃,杏兒不能壞了爺當官的事。爺一定是個能替百姓出頭的大好官兒!」
高拱嘴裡發苦,「去吧,給我換盞茶。」
「嗯!」
回望杏兒潦草的背影,高拱心中翻攪。
高拱認識的民,全是從聖賢書上讀來的,但真正的民他不認。
正想著,後堂傳來吳承恩的動靜,
「杏兒,我磕了一地瓜子皮,你等下幫我掃掃啊。」
「好嘞,杏兒馬上去!」
吳承恩搔著頭走出:「肅卿,你來了啊。」
杏兒捧著熱茶遞給高拱,高拱接過,吳承恩見狀道,「給我也弄一杯。」
「好呀。」
高拱皺眉道:「你真能使喚人家。」
「咋?杏兒就是個小廝,不使喚她還供著她啊。」吳承恩不置可否,高拱見杏兒忙起勁,沒再說什麼。
吳承恩嘿嘿一笑:「高大人金剛面,卻是個菩提心腸。」
「胡說。」
「唉,日子不景氣啊。」
「進去說。」見高拱屁股沾上一層灰,吳承恩上前幫著拍打幾下,老吳見不埋汰。
「何鰲這老王八,正陽門城樓重新搭,還多了個太和門的土木,上下其手,不知讓他撈去多少。」
「唉。」吳承恩接過茶盞,茶盞滿滿的,忙吸溜一口,燙的呲牙咧嘴,往地上倒出小半碗才能拿住,「杏兒,茶滿送客,下回不要倒太滿啊。」
「杏兒記住了。」
「嗯,好孩子。」
高拱發現,杏兒對待自己和吳承恩完全不同。
高肅卿眨眨眼,
「這是為何?」
「什麼為何?」吳承恩呸一下吐出茶渣子。
「杏兒。」
「啊,你可憐她,我不可憐她。」吳承恩撇撇嘴,「肅卿,這點你真和師爺學,人各有命。」
吳承恩似一下把何鰲和杏兒全說了。
老吳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腳踩在椅上,倒仰著頭,放浪形骸之外。
高鬍子則一本正經,坐肅謹。
「肅卿,你為人妥實,我不欲點出,可我看你是落了痰迷之症,再這樣下去,你要走沈坤的老路。」
「走沈坤的老路有什麼不好?」
「好嗎?」吳承恩不知從哪抓來一支筆桿,用筆桿蹭了蹭頭皮,「說難聽點,你也好,沈坤也罷,還不配悲天憫人,先做到個二品堂官再說,不然只是消損自己。」
說著,吳承恩愈發覺師爺的灑脫性子真是難。
殊不知,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各有各的修行。
把茶水一潑,吳承恩淡淡開口,
「打醋賣糖,各干各行。何鰲什麼的,不干你事。」
「是不干我事。」高鬍子這陣子心情一直不妙,「說來啥都不干我的事!」
少頃。只有杏兒掃地聲,高拱深吸口氣,「是我失態了。我是因丟了糧食憋氣。」
「哈,這有什麼憋氣的?」吳承恩倒看開,「看進之怎和你說的,就讓你拉出城外,你把這事做完了就算交差。至於糧食再去哪,不該是咱們摻和的了。」吳承恩繼續道,「最近我尋思明白了,有時候並非事找人,而是人找事。糧食的事已經過去,你總惦念抓著不放,事兒就沒完。你說是不是找事?」
高鬍子不及吳承恩口齒伶俐,覺確有幾分道理,說不上哪不對。
「你就當這些糧食往天上飛了,從頭裡長,往天上去。」
「嗯……」
……
趙貞吉被領著直入兵部衙門內壼。
「毛尚書。」
「孟靜啊,快進來。」
毛伯溫目光從槅窗外的菊花收回來,放在戶部主事趙貞吉身上。
「毛尚書是在賞花?」趙貞吉無論是官帽壓蓋腦門的長短,亦或是玉帶掐在腰間的比例,俱一絲不苟,挑不出丁點毛病。
「呵呵,倒不是賞,只是看。我想著歷任兵部尚書都該看這些菊花,除非他們整日案牘勞形,分一眼的功夫都勻不出。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趙貞吉脫口回道:「毛尚書,在其位謀其政。」
平定安南,本是仇鸞的大功,毛伯溫黃雀在後,一腳把仇鸞踢到青海,獨占大功,其城府可見一斑。
笑道,
「孟靜,你來這兒,和寧尚書支會過了嗎?」
「是寧尚書派我來的。」
「如此便好。」
毛伯溫微微點頭。
入閣以前,他雖不在權力漩渦中心,但朝廷發生的一應大小事,他基本知道個七七八八。寧致遠在戶部是個不著調的光杆,下面官員與他貌合神離,趙貞吉反其道而行之,先和寧致遠打好關係。
思慮間,毛伯溫以為,能和他再說深些了。
「在其位謀其政,任其職盡其責。孟靜,你一說這個,我倒想起來個趣事。」
「下官洗耳恭聽。」
還沒等開口,毛伯溫記起這事,自己倒先樂了,「說陽虎罪了匡國人,孔子與陽虎同貌,匡人便把孔子抓了起來,困了他好幾天。你說那匡人頭一眼認錯就罷了,怎會認錯好幾天呢?」
趙貞吉眼睛閃動,「是孔子頂了陽虎的位。」
「是了。聖人尚且如此,何況是你我呢?」不再閒扯,毛伯溫官腔官調,「趙主事,你來有何事啊?」
「稟毛大人,是有大同邸報,大同說互市可成,無奈.……」
「是大同,還是九邊?」毛伯溫打斷。
趙貞吉哪會記錯,就是大同,
「要不.……下官再回去看看?」
「不必了,這邸報我看過,是九邊,你接著說。」
「好。」趙貞吉稍頓,把話含在嘴裡滾了幾遍,「無奈九邊並沒什麼可用來互市的賈物。」
「這倒是個難題。寧尚書是什麼意思?」
「寧尚書想著戶部與兵部合奏,往內閣遞出個摺子,是從京師撥,或從各省調,總要把互市穩住。」
「好。寧尚書寫過後,我署名就是。」
見毛伯溫揣著明白裝糊塗,趙貞吉心中不悅。
實則倆人已交手過一輪。
朝堂上長眼睛的都知道,兵部尚書毛伯溫、戶部主事趙貞吉、大同總兵翁萬達,這三人是陛下放在一條繩上的螞蚱。
故趙貞吉要提一嘴在其位謀其政,你我皆要擺正位置。
趙貞吉看出這一步往下是對付嚴嵩,對不對付嚴嵩,趙貞吉本人無可無不可,畢竟和嚴嵩沒仇沒怨,但他被嘉靖擺正位置那一刻,嚴嵩就是他的死仇。
之後,毛伯溫又講了件陽虎孔子的事,攪更複雜。
這份邸報,明顯是大同需要兵部支一下,看毛伯溫的意思是打算出工不出力?
「毛大人,寧尚書有些疑慮。」
「哈哈,但講無妨。」
「這幾年北方各省鬧災,往九邊輸糧料已然不易,再調一次,會不會生出什麼事端啊?」
「什麼事端?」
「不好說。」
「孟靜,目光要放長遠些,韃子打來,九邊不消停,沒功夫屯田,最後這事不還是攤派到各省頭上嗎?不如坐地開互市,買邊境幾年安寧,各省也好該做什麼做什麼。」
聽到這,趙貞吉心中稍定。
最起碼大方向是一樣的。
但,
再往深了說,趙貞吉又沒法說太透,只能應付幾句退下。
毛伯溫呵呵一笑。
大同的事先放在一邊,現在毛伯溫最要緊的,是搞明白前幾任兵部尚書是咋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