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嚇了個跟頭。
平時刻意粗聲粗氣的嗓子此時尖戾刺耳,比劈干竹子還響!
「我哪敢有私心啊?!」
一嗓子嚎出來,無人不知他是個被摘了卵袋子的太監。
趙貞吉本就坐近,尖聲皆灌進他耳朵里,一點子沒落下。若不是怕陳洪怪罪,他非要好好胡擼胡擼耳朵,可惜寧可罪君子,不可罪小人,只好聳聳鼻子,拐帶著動彈下耳朵才勁。
「陳公公莫急,且聽我說來。依我看,河南、青海這幾道摺子單看都不算什麼,問題就出在青海的摺子上。」
「你不是說青海的摺子沒問題嗎?」
「單甭個摺子沒問題,但青海一處地方您入了兩道摺子,並且兩道摺子正反講著一件事,這就壞了。」
陳洪問話太蠢,趙貞吉不想聽他再問,於是一股腦的順下來。
「青海總兵官仇鸞說開銅礦的事,沈坤卻說青海沒有銅礦,既然沒有銅礦,仇鸞在銅礦中挖出的雷擊木該不該有?陛下是該信沈坤的,還是仇鸞的?
您是司禮監管事牌子,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摺子進到聖前時,早該挑揀好了。今日一事正反兩說,您這不是讓陛下去選嗎。
這便是陳公公的私心啊。」
陳洪張張嘴,想辯解卻連個癟屁都放不出,
「我……我沒看出仇鸞是在說銅礦,我只以為他是在說雷擊木,這群狗官可真陰!」
陳洪氣罵人,一時忘了,自己眼前頭還有個狗官。
「您沒看出仇鸞在說銅礦?」趙貞吉直捅捅一問。
問陳洪噎住。
承認沒看明白仇鸞的摺子,
是蠢。
看明白仇鸞的摺子,還把沈坤的一起進上去,
是私。
一頭火燒,一頭水淹,選哪個?
趙貞吉故作不解:「沈坤通篇在詈罵仇鸞,陳公公,您為何把沈坤的摺子撿出來呢?」
因關口便是在沈坤這道摺子上,若直接在司禮監溺了,也沒後續這麼多事。
事到如今,陳洪再沒法隱瞞。
「我本意要敲打敲打仇鸞,沒想弄巧成拙。唉,可如何是好?」
陳洪這個後悔啊!
去了煩惱根,不僅沒斷去煩惱,反而煩惱更多了!
若能再來一次,他寧可做個莊稼漢,醒了幹活,餓了吃飯,累了睡覺,啥事不想。
聞言,趙貞吉心中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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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他所想,太監做事無非是一個由頭,哄皇上開心。陳洪吃飽了撐的,沒事捅仇鸞這個糞包子做甚?分明是給仇鸞的靠山首輔嚴嵩上眼藥。
也就是說,敲打嚴嵩,會讓陛下開心。
把此事交代後,陳洪用手搓臉,搓五官移位,「又是水,又是火,我能不能水火不侵,避開此劫啊?」
「您要是這麼想,到底是水避不掉,火也避不掉,水火摻著一起來。」
陳洪一怔。
水火咋還能摻著一起來?
見趙貞吉翻著眼往下瞅,陳洪以為他在瞅自己褲襠,心中一怒,剛要張口罵,才發現趙貞吉是在瞧泡腳木盆。
水火摻一起是滾燙的熱水。
如有一條七寸大蜈蚣捋著後脊樑往上爬,陳洪立時打了個哆嗦。
「唰」一聲,把兩隻腳從水盆里抽出來,早已燙出好幾個大泡。
到底是凡人之軀,比不上嘉靖道胎仙種,人家早練水火不侵了。
「先生,」這下陳洪服了,「到底是火燒能活命,還是水淹能活命啊?先生若能助我度過此關,先生大恩大德我沒世不忘!」
趙貞吉一笑,拍了拍炕沿,
「陳公公忘了我方才的話了?」
「先生說我有私心。」
「人非聖賢,你我不比陛下,孰能無過?有點子私心,再拿公心補回來就是。」
陳洪一把抓起趙貞吉的手,今天他的腦袋徹底不轉了,
「怎麼補?先生教我!」
「有幾道九邊的邸報,您可一定要撿出來呈給陛下,互市是大義,若您能把這事成了,您便是大公無私。貴人多忘事,更何況是陛下這般肩挑九州萬方的大貴人呢?說不準被喜氣一衝,眨眨眼就忘了。
再者互市能掙銀子,九邊了功夫種地,各省不必為九邊所累,天下休養生息,何樂不為。
還有……此事未必就不是敲打仇鸞啊。」
一石三鳥。
陳洪沒有拒絕的理由。
「我立刻就去司禮監把摺子挑出來!」
「哈哈,事緩則圓,人緩則安,公公不必急,先該把腳上的泡挑了,不然化膿可麻煩。」說著,趙貞吉起身,「戶部衙門還有公事,此地不便久留,下官回去了。」
陳洪直身要站起來送送,被趙貞吉攔住,
「陳公公不必送,叫人看見不好。」
「好,先生交待的事我記住了。」
趙貞吉意味深長地看陳洪一眼,轉身離開。
「來人,給我取個針來。」
「乾爹,來了。您要針幹嘛啊?」
陳洪把腳一伸,「腳上這水泡給我挑了。」
「唉!」
小太監納頭做事,陳洪一頓,
「等會,先把木盆撤了。」
……
「瘋了!我看翁萬達是瘋了!不僅他瘋了,幾個總兵官全瘋了!爹,這幫蠹蟲要把咱生吞活剝了啊!」
嚴胖子氣把摺子摜在地上。
「私坊,呵呵,私坊!叫好聽!什麼是公,什麼是私,若論給朝廷做事,咱們這該叫公坊!
爹,我不明白了,為什麼給朝廷做事越多的人,越要受這麼大的委屈呢?!
別人以為咱掙了多少多少,掙個屁!貨全押在寧波府海上,干到今天,我是一個子沒看著,倒沒少往外掏錢!
現在可好,咱管著餵飯還要管著擦腚,把這麼多貨解運到九邊,該花出去多少銀子啊?我沒錢!誰要我命,拿去就是了!」
噼里啪啦發了一通邪火,嚴胖子把荔枝紅的雲緞面袍袖一甩,抬腳就走。
「德球,你幹什麼去?!」
怕這小子犯渾,嚴嵩扯著嗓子問道。
「出去透透氣!」
嚴世蕃沒走多遠,氣鼓鼓往花廳外六角亭走去,六角亭周圍重鋪了一圈細料方磚,方磚是蘇州窯燒的,踩上去有金聲,確實一塊磚頂上一塊金子。
手支著腿,嚴胖子喘了好一陣粗氣,復返回前花廳,心裡拎清楚,生氣歸生氣,事兒還辦!
「何鰲的事給他辦嘍,否則在朝中連個替死鬼都沒有,爹,你要當孤臣,你當你的。兒子拿下何鰲,你不必管,也不必知情,還有仇鸞這步棋,也往下落了。」
「德球.……」
嚴胖子立起手,長嘆一聲,若沒有憂國憂民的大境界,絕嘆不出這口韻味,
「滿朝奸臣啊。爹,俗話說胳膊擰不過大腿,但俗話也說了雙拳難敵四手,為了陛下,為了社稷,咱絕不能讓這群奸臣給咱打倒嘍!」
嚴嵩搖搖頭沒吱聲。
見他爹不言語,嚴胖子又不樂意了,反正他爹是吱聲也不對,不吱聲也不對。
「爹,您說句話啊!這家還您擔著呢!」
「我在想個事。」
「什麼事?」
嚴胖子凝神問道。
最近他爹從宮裡帶出來的消息頗多,甚至嚴胖子自己的耳報神都不知道,沒想嚴嵩越老,越是耳聰目明。
「仇鸞到底給司禮監上了道什麼摺子?不僅是仇鸞,還有沈坤。」
嚴胖子眨眨眼:「仇鸞給宮裡上摺子?我怎麼不知道?」
「上了。而且被陳洪呈到陛下面前。」
「寫的什麼?」
「不知道。」
嚴嵩答的痛快。
琢磨起這事,嚴世蕃氣牙花子發酸,來回踱出幾步,猛地站住,「好他個仇鸞!這山望著那山高!」
仇鸞不聽話,已不是一次兩次了。
本以為自己爹當上首輔,仇鸞總該消停了,沒想到他還敢吃鍋里望盆里的。
「嘖,胡說。」嚴嵩瞪了兒子一眼,「什麼這山望著那山高,我與仇鸞眼前同一座山,也只有這一座。」
「那咱也站比他高!娘的,非收拾他!」
嚴世蕃知道,他爹把仇鸞和沈坤放在一起說,絕不是無的放矢。
「沈坤,是那個頭前彈咱爺倆的右春坊左諭德吧。」
「是他。」
「爹,您為何關心青海的摺子?」
嚴嵩砸吧砸吧嘴,年輕些嘴裡是甜味,前兩年嘴裡是苦味,現在嘛.……啥味都沒了。
「我總覺,有人在背後壞咱。」
「壞咱的人還少嗎?」嚴胖子眨眨眼,改口,「那便順著這事往下查!殺雞儆猴,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查?怎麼查?」
「這還不簡單!」嚴世蕃胸有成竹,「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想查明此事,無非從兩個人身上入手。」
「哪兩個人?」嚴嵩頗忌憚青海的兩道摺子。
「陳洪和高拱。
陳洪撿出的摺子,解鈴還須繫鈴人,問他最容易。
還有便是高拱,高拱就是沈坤,沈坤就是高拱,按住一個另一個也能按住,況且,臭蟲是一窩窩的出,拿了高拱,郝仁那畜牲我也讓他喝一壺!九邊如此,定然是他在後頭出損招!」
「你去辦。」嚴嵩當機立斷。
「好嘞!爹!」
「何鰲修正陽門樓的工款墊給他了嗎?」
「還沒。」
「不必給他了。」
「爹,不給了?!」
「不給了,沒用。」嚴嵩耷拉的長眼皮下精光四射,「若只修正陽門樓,將錢拿出去叫雪中送炭。現在毛伯溫引著幫工部攬下太和門的土木,何鰲拆東牆補西牆做就是,咱再送錢就成冤大頭。」
嚴世蕃聽他爹說有理,點頭道:「成,肉包子打狗,這錢是不該給。」
「再加些錢,湊個三十萬兩,我送進宮裡去。」
聞言,嚴世蕃大驚。
「爹!咱家哪有錢給宮裡啊?就算是有,也不該這麼補貼。」
「你懂什麼!大明天下都是萬歲……陛下的,咱這個家也是陛下的!」
嚴嵩不知哪來的一股火,手指著槅門外頭的蘇州御窯磚,「乾清宮內墁地,才敢鋪一小圈這御磚,你是不是瘋了?全給我刨了!」
「爹,您取錢就是了,您拿不會說話的地磚發什麼火啊?」
「刨了!」
見他爹氣發抖,嚴胖子心裡老大個不樂意,當兒子的只能忍著。
「行行行。」嘟囔一句,「了,別人家官員掙錢,咱家還往裡頭補。」
嚴嵩急著取錢入宮,走出幾步,手指六角亭,回頭叮囑道,
「刨了!」
「哎呀,知道了啊!」
等他爹走後,嚴胖子氣一屁股坐在炕上,想去找幾個風塵女子泄泄火,餘光忽掃到炕邊上掖著一道白。
「什麼玩意?」
上前一扯,竟是一件太監穿的圓領元青直裰。
且說嚴嵩穿著前胸後背貼著錦雞補子的官服入宮,以他的財力,弄出三十萬兩銀子不難。這世道可真亂套,嘉靖成天折騰著鑄銅錢使銅錢,可京中照樣水行舊路,嘴上應著嘉靖,實則硬通貨還是銀子。
宣德年間,便在江南實行過折銀徵稅。
正統元年,副都御史周銓上奏,在南直隸、江南等地折銀徵稅,這些稅銀便是金花銀,金花銀收進一路直入內承運庫。
咱們的嘉靖皇帝機關算盡,扯破了嗓子喊,也沒把銅錢喊值錢。
倒是銀子從來不說話,人們偏認準了它。
豈不是,皇帝還不如銀子?
難說。
嚴嵩心亂如麻,一會兒想著青海,一會兒想著解運,一會又想到了家中在六角亭周圍一圈的御磚。
總之,沒一件事讓他省心。
……
宮內嘉靖身前擺著棋盤,閒來無事,他就陪自己下棋,看棋盤上,一圈黑子把白子團團圍住,白子就一顆,看不出是什麼下法。
「萬歲爺,吏部尚書嚴嵩求見。」
嘉靖估摸著他該來了,看了眼銅爐里的計時香,問道,
「現在是什麼時辰。」
「回萬歲爺的話,剛翻了申牌。」
「啊,」嘉靖伸了個懶腰,「該用膳了。」
「是,奴才這就去催。」
嘉靖細嚼慢咽吃了一頓冷粥,配上一小碗醃菜。
甚素儉。
銅爐里的計時香又燒掉一根,嘉靖才想起來,
「嚴嵩來了?叫他進宮啊。」
「是。」
嚴嵩被扔進值房候了整整一個大時辰,餓前胸貼後背,兩塊補子將將要沾在一起了,嚴嵩肚子一空就心慌,被傳進宮裡時已止不住抖顫。
「嚴閣老,吃了嗎?」
「回陛下,吃……吃過了。愚臣用膳早,來之前就吃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