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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飄搖

2026-10-13 01:10:07 作者: 荊棘吾冠

  雙方一觸即發。

  許老黑拊掌大笑,「好,不愧是海上聞名的汪直,是條好漢。我有話對你說,不知……」

  「我與這幫弟兄同吃同住,沒有瞞著的事,有話直說吧,你要是不讓他們聽,那我也不聽了。」

  「好!快人快語!」

  許棟招募汪直:「我這短個掌柜,一直沒合適人選,你若來做,以後你便是二當家。」

  徐惟學冷哼一聲。

  他大哥豈會在別人手下做事?

  葉宗滿則思索其中可行性。

  若是能和許老黑合流,雙嶼島港口即可隨意使用,海上倭寇不少,但占著港口的就那麼幾個。

  「你先不必回答,良禽擇木而棲,鳥尋樹,樹也尋鳥。汪直,你在艨艟島上篤定我不會殺你,你哪來的自信?」

  「許老大,咱們成日腦袋別在褲帶上,無非為一個利字,你在海面上是這個!」汪直挑起大拇指,「浙江走出來的貨,你要吃下三成,敢問自從嚴嵩張羅起私錢買賣後,你還有利可圖嗎?」

  汪直一語中的。

  嚴嵩以錢換貨,貨原地便賣,貨足量大還有嚴嵩身份作保,把海上的市場擠兌走大半,倭寇三成靠搶七成靠賣,被嚴嵩攪和斷了大半來財之路。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汪直去搶貨,等待他的不是刀山火海,反倒沒啥人攔著,目送汪直把貨搶走,甚至汪直跑路時,瞥到他們往自己兜里劃拉不少,一併算在汪直頭上了。

  許老黑苦笑:「膽大心細,是個聰明人,不瞞你說,自有了嚴嵩這批貨,我這個月兜里沒進過銀子。幾百張嘴等我吃飯,一日用度就是多少?」

  無論是大魚小蝦,誰都要掙錢啊。

  「許老大,在我看來,這還不是最危險的。」

  「哦?你說說。」

  「你幫著嚴嵩看管貨物是吧。」

  「是,浙江衙門找上我了,不看不行。」

  「你想想,嚴嵩的貨斷了這麼多人活路,到時候嚴嵩拍拍屁股走了,這筆帳最後會算在誰頭上?」

  許棟一點就通,驚出一身冷汗:「你是說最後倒霉的是我?!」

  「一定是。」汪直打了一拱,「若是換作平時,能在許老大手下做事,我准幹了。但眼下時節不成,許老大,你這船漏水了。走!」

  說罷,領著弟兄們走出,推開門,外頭刀光閃閃,汪直回頭看向許棟,

  「許老大?」

  許棟無力道:「放他們走。」

  ……

  是夜。

  大同師爺府邸掛著幾個大紅燈籠招待來客,因燈籠里燈油少,瞅著非但不亮堂,反陰森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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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花廳內皆是自己人。

  楊博,李成梁,戚繼光,趙平,胡大,劉瘸子。

  楊博往席面子上一瞅,好似看到了多邪門的玩意。

  只見席面子上八菜一湯。羊肉炒、煎爛拖齏鵝、豬肉炒黃菜、兩熟煎鮮魚、爐煿肉、胡椒鮮醋蝦、五味蒸雞、元汁羊骨頭,外加個三鮮湯。

  除了牛肉,飛禽走獸都全乎了。

  楊博瞅瞅席面子,再瞅瞅師爺,

  「進之,日子不過了?吃這麼好?!」

  郝仁笑道:「楊總兵上門,還能沒有排面嗎?」

  「行。夠意思!」楊博挑起大拇指。

  這頭李成梁飢火燒腸,迫不及待跨過碗碟伸手去抓蒸雞腿。

  楊博氣抄起食箸抽在李成梁手上,

  「你他娘的別丟人行嗎?!」

  換作常人,被這麼狠抽一下,手早就縮回來了,李成梁硬捱著痛,薅下雞腿塞進嘴裡,再抬頭看向楊博,反正吃進嘴裡了,剩下隨便。

  郝仁張羅著:「行了,都吃吧。」

  楊博無奈嘆口氣,不好意思看向師爺,「他是我撿的,是個餓死鬼托生,沒什麼規矩,你別見怪啊。」

  說著,又氣惱地抽了李成梁一下,李成梁正往下咽食,好懸沒噎死,胡亂抓過酒咕咚咕咚灌進嗓子眼,嗆滿眼淚水委屈巴巴看向楊博。


  「爺,您要殺了我啊。」

  「我是想殺你了!」楊博懶和李成梁廢話,瞅著他煩,「你自己弄點,蹲外頭吃去,滾蛋。」

  「哦。」李成梁把剩下的雞拎起來,又被楊博罵道,

  「娘的,我們吃不吃了?!行了,你別上手了,我給你弄。」

  楊博給李成梁分出一盤,「去!」

  「哦……」

  趕走了李成梁,楊博鬆快不少,「唉?胡宗憲呢?」

  師爺回道:「行都司衙門找他有事,今天他來不了。小光,楊總兵深諳兵事,正好是個機會,練兵之事有什麼不懂的,你多和他請教請教。」

  「是,老爺。」

  外頭的李成梁耳朵一動,蹲著回頭覷了戚繼光一眼。

  楊博笑道:「他練的兵我看過了。」

  「看過了?」師爺疑惑,「啥時候看過的?」

  「白天。翁總兵特意領著我們去校場看的,令行禁止,很好。你說多用農家青壯,再以父子兄弟充軍,是個好法子,回到遼東我也要沿用。」

  到遼東總兵楊博誇讚,戚繼光激動的臉上泛紅。

  「多謝楊總兵。」

  「謝什麼?」楊博笑著看向師爺,「你厲害啊,我看誰都能被餓死,唯獨你不會,你到哪都能認爹,到哪都能尋摸出幾個人才。」

  「楊總兵,我就當你是誇我了啊。」

  「可不是誇你。」

  郝仁端起酒盞,楊博跟著碰了下。

  趙平幾人插不上話,只顧悶頭吃飯,今天伙食夠硬,他們空不出嘴說話,吃滿口生香。

  酒過三巡,飯過五味。

  師爺見菜吃差不多了,吩咐道:「膳房鍋里還有,沒有就再做,給府上的人也分去些。我和楊總兵說會話。」

  戚繼光、趙平幾人識相退下。

  二人各落在圈椅內,中間隔著個方案,案上燭火瑩瑩閃出幾分暖色。

  「楊總兵,雲南到底是怎麼回事?」

  楊慎老頭稀里糊塗走了,現在沒消息傳回,老頭雖煩人,師爺仍惦記著他的安危。師爺通過翁萬達和手下耳報沒少打探,但云南似被罩上一層黑毛氈,半點光透不進去。

  楊博呷了口上等朱蘭熏過的龍井茶,自離京後,他再沒喝過這味兒,分出一個眼神給師爺,

  「你總惦記著雲南做什麼?」

  一聽話里有緩兒,師爺暗驚,楊博還真就知道些什麼!

  在京城時,楊博就是如此,淨知道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我在雲南認識個人,我是關心他。」

  聞言,楊博放下蓮花紋茶盞,認真看向師爺,看不出是說的假話,感嘆道,

  「進之,你真是變了,以前何時能在你嘴裡聽到你關心誰,你有心了。好吧,沐王爺怎麼死的你可知道?」

  「我聽說是死在蕃民手裡,那地方土司混亂,管不住是常事。外加鑄錢廠設在雲南,耗用當地百姓用狠了,半夜三更,百姓衝進沐王府把沐王爺殺了。」

  「人是土司百姓殺的。」楊博點點頭。

  「指使者另有其人?此話從何說起。」

  「我說了,全是我猜的。」楊博問道,「你說如今大明天下最值錢的是什麼?」

  「人。」

  師爺脫口而出。

  人,才是最重要的資源。

  沒有百姓,別的一切無從談起。

  師爺在益都縣時,縣裡百姓年年往外逃,百姓跑了當官的還管誰去?師爺便與山賊趙平做了個局,讓老百姓以為益都縣外多危險,乖乖待在這一畝三分地,供著上面吃喝。

  還有,為官之道是一級壓一級,一道政令從京城往下發。

  皇帝壓內閣,內閣壓六部,六部壓各府院,各府院壓地方衙門,地方衙門壓百姓。

  「是了。山東、河南北方幾省巡撫都對朝廷有意見,幾省連年受災,不僅要按時按晌交稅交漕,還要管著九邊的糧食,這還不夠,現在多了鑄錢的事。說到底,樁樁件件都要攤派到百姓身上。進之,你說地方衙門也不是變戲法的,上哪弄這些人去?」


  郝師爺點點頭。

  其實,自洪武開始,終明一朝對地方衙門就一個要求。

  你自己看著辦。

  如明朝太祖皇帝朱元璋設的定額稅制,一直荼毒到明朝滅亡。

  正常來說,稅務是因出制入,先由各地方報上稅收,核算出個總數,朝廷再按照總稅收來規定一年的預算。

  這是符合規律的,因種地是看天吃飯,有豐年就一定有災年,誰也沒法保證旱澇保收。

  但明朝的稅制不一樣,倒果為因,它是反著來的。

  無視收支關係,按照要花的預算,直接給各省定下要交的稅額。

  明朝之前各朝,沒出現過如此怪的稅制。

  師爺想著,

  這或許與朱元璋個性有關。朱元璋改元建朝,當然相信自己的判斷,尤其手握權力後,以為凡事都會按他想的來,哪怕不一樣,朱元璋也會強改成與自己想法一樣。

  定稅制就是個例子。

  但,朱元璋的固執,不能稱之為優點或缺點,應是一個特點。

  他擁有這個特點,建立明朝,同時,也留下隱患。

  「你接著說。」師爺開口。

  「北方各省不滿意,誰都不想再鑄錢了,哪有功夫陪朝廷白費力氣?你說其治下老百姓死的死、跑的跑,他們管誰去?沒管他們還叫官嗎?」

  前花廳鸚哥叫喚道:「漿糊!漿糊!」

  楊博洞若觀火,把時局瞅真切。

  除了師爺,他也不會和別人說這些。

  「北方各省尚且如此,進之,你想想,鑄錢任務最重的雲南呢?定然最不滿意啊。嘖嘖,難怪選在雲南呢,這要是選在別的省,早就反了個屁的。照我說,沐王爺是死在地方衙門官員手裡。」

  外面的天黑黢黢似鍋底,陡一亮,緊接著一道震耳欲聾的大雷。

  憋住幾息。

  嘩啦啦!

  風卷著雨,瘋了似的拍打槅門。

  楊博伸了個懶腰,

  「倒是鑄錢沒攤派到九邊頭上,哈哈,朝廷也知道九邊沒啥人。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咱能把九邊顧好已是不錯了。」

  郝師爺笑笑:「這可不像是從楊總兵嘴裡說出的話,楊總兵在京中是胸懷大志、兼濟天下,這才出缺多久,完全變個人啊。」

  「呵,」楊博自嘲一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不是給咱們定的。倒是你,你想著回京,回京做什麼?報仇?仇報的完嗎?進之,你我該知道,哪怕弄死嚴嵩也不夠。」

  「先弄死嚴嵩。」師爺冷聲道。

  「成。」楊博腦袋後仰,靠在圈椅上,往棚頂瞅著,「進之,你說啥是民?你說我變了,是因我想不通這事。京中官員口口聲聲為了天下生民,我在京中也是一樣,滿腔熱血,可等我腳踩上九邊的土,真正看到那些灰頭土臉的百姓我才知道,我以前嘴裡的民,是聖賢書里的民。真正的民,平日裡住在哪,吃什麼,說什麼話,我在去年才知道。

  難怪夏閣老最看重你,以前我不服氣,原來你早就瞅明白了。」

  郝師爺嘆口氣:「真見到了這些百姓,你以為如何?」

  楊博反問:「你以為呢?」

  「煩人。」

  楊博一愣,忍不住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是煩人!算計,狡猾,摳門,背地裡不知怎麼提防你呢。但是.……」楊博話風一轉,「但你對他們有一分好,他們又會百倍還你。我不知是該愛還是該恨。」

  「,你是又把自己當大官了。」

  「我可不就是大官?」

  楊博忽覺門縫往裡頭捎寒風,吹涼,「有毯子沒,給我蓋一個。」

  郝仁起身給楊博取了個毛毯,楊博覆在腿上。

  悠悠湧上幾分困意。

  「我睡會兒。」

  沒一會兒便發出輕微的鼾聲,郝仁見狀忍不住說道,「這廝真行,外頭打雷又下雨,他卻能睡安生。」

  郝師爺沒有困意,楊博的話確實有理。

  鑄錢,且是鑄大錢,各方衙門不僅無利可圖,還要倒貼出人出力。


  雲南死了個沐王爺不會是結束。

  在有些人心裡,把嘉靖敲定成昏君罵翻了。

  恐怕,全天下只有師爺最清楚,嘉靖強鑄銅錢還真是為了大明朝國祚延續。

  你說事情攪和的,嘉靖真想做點事的時候,反而受到的阻力最大。

  大明朝,風雨飄搖。

  師爺嘟囔道:「都是銅錢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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