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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吃了吐

2026-10-13 01:10:15 作者: 荊棘吾冠

  刻漏房喚了寅牌。

  翟鑾任首輔後,內閣例會從寅牌改為了辰牌。嘉靖二十二年嚷著除舊布新,先從內閣開刀,眼瞅著入夏,竟把例會時辰又改回寅牌。

  幾位內閣大員疲疲沓沓如冷水泡蘑菇,仰在值房圈椅里昏昏欲睡。

  司禮監當值太監急促促地推門而入,急道,

  「諸位大人,已是寅牌了!」

  翟鑾頓嚇精神,招呼另外的閣員,

  「快,快清醒清醒!」

  幾部尚書忙站起身,搶著行出值房往內閣去,頓走了個乾淨。

  當值太監尖酸道:「哼!萬歲爺好心給你們建個值房歇息,竟成你們偷懶的地兒了!要我說就該給你們的嚼頭緊緊!」

  「陳公公,對不住,對不住。」

  內閣大員隨著翟鑾魚貫而入,個個蔫頭耷拉腦袋,陳洪反倒容光煥發,笑著回道:「無妨,也是剛叫了寅牌,翟閣老,快坐吧。」

  首輔翟鑾、次輔嚴嵩各拉個木櫈坐下,其餘人按排次站好。

  陳洪窺覷嚴嵩,嚴嵩眼珠子渾濁,眼袋快耷拉到鼻子上了。

  陳洪暗笑:「嚴嵩平時里謹小慎微從不出錯,今日卻遲入了例會,呵呵,看來海面上的事讓嚴閣老精神一宿啊。」

  原來,倭寇汪直又搶了嚴嵩一次,此事八百里加急回京,耳報昨夜就擺在了嘉靖的桌案上,嘉靖看過後大怒,連罵幾聲廢物。特意告訴陳洪,但凡嚴嵩說話,一律不批紅。

  眾人各懷鬼胎,嘴上倒忘了開口,一時內閣例會陷入古怪的安靜。

  「大同傳報。」兵部尚書毛伯溫嚇眾人一激靈,「俺答汗已鬆口,願意與大明重開互市,以建邦交。若能重開互市,今年給九邊的款子不必再支那麼多,相反,九邊還能以互市納稅,一進一出,能省下不少款子。布帛、茶葉、糧食是茶馬互市的大宗商品,其餘雜品多是瓷器、針線、藥材、銀飾.……」

  翟鑾打斷道:「大同發來的邸報,似乎有俺答汗給出的商單吧。」

  「是,翟閣老。」

  「陳公公?」翟鑾看向陳洪。

  陳洪把早謄錄幾份的俺答汗商單讓手邊太監分了去,又說道:「該出的布帛各位大人不必擔心,我已差各處織造局去辦了,俺答汗要的數宮裡能支上。」

  聞言,戶部尚書寧致遠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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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陳洪早有準備,也就是說,互市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更怪的是,宮裡向來只進不出,原以為布帛要攤派到各部,怎這回宮裡掏的如此痛快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

  寧致遠留了個心眼。

  「.……至於其他的什麼糧食、茶葉、瓷器,宮裡就愛莫能助,還要諸位大人多想想辦法。」

  翟鑾應道:「大明天下富有四海,想要什麼沒有,叫各省攛掇攛掇,想必不成問題。」

  翟鑾說話拳頭上跑馬,糞門裡吹火,沒個正調子,他個事不關己的答應倒快,事是落在各府院身上,其餘堂上官一個不應聲。

  嚴嵩放下商單,揉了揉眼睛,陳洪還是猜錯了,嚴嵩並非一夜沒睡,而是幾夜都沒怎麼睡,睡著了也和醒著沒分別。

  鑄錢煩心事多是一碼,另外,也因吏部的活陡然變多了。

  吏部散班硬是往後多抻悠了一個大時辰,仿佛去年的事全攢到今年來了。

  不止吏部,京中各府院衙門皆是如此。

  一個字,

  忙。

  忙到他們沒空想別的事。

  嚴嵩緩了好一會,商單上的字才順著眼眶爬進腦門子裡,

  「翟大人,陳公公。我以為互市之目的,一是要羈縻,謀幾年太平,讓九邊能好好種幾年地;二呢,互市互市,落在市上,既然是市易,朝廷也要掙錢,不能賠錢貼補韃子,否則就是養虎為患。」

  陳洪點頭應道:「嚴閣老所言老成謀國,萬歲爺常說起這話。」

  「嚴閣老,您的意思是?」翟鑾問道。

  嚴嵩擰了擰身子,對正翟鑾,「我聖朝家大業大不假,可再大的家業也要精打細算過日子,商貿之事更是如此,算著本錢。我不懂兵事,但也知道這個道理,如茶葉、糧食,我以為該就近支取,糧食還是從北方各省調,不然沿途損害仍要攤在朝廷身上。翟閣老,您以為呢?」


  翟鑾抿起嘴,點點頭,又搖頭。

  刑、禮兩部尚書摻和不到這事上,於是納頭不吱聲。

  陳洪更是高高掛起,此事讓內閣議著去,不過,他謹記萬歲爺的話,嚴嵩說啥都不批,除非他主動說把東南沿海壓著的貨運到九邊去賣。

  被搶了兩次,嘉靖的忍耐早到極限,這和搶嘉靖錢沒區別。

  見沒人應自己,嚴嵩暗嘆口氣。

  沒有一件事讓他省心。

  嚴世蕃昨晚像發了瘋,非要停鑄私錢,和幾個倭寇魚死網破,鬧嚴嵩給了他一耳光,嚴德球捂著臉跑回屋,現在還沒出來。

  知道這些貨壓不住了,嚴嵩開口道,

  「至於其他的雜物,如瓷器什麼的,東南沿海各省衙門裡有積余,從他們那挪一挪就是,反正這東西能放住,放在衙門府庫里也是落灰,事後賣出錢,再折算給他們。」

  聞言,翟鑾拊掌道:「這真是解燃眉之急!」

  「如此甚好,」陳洪笑容可掬,「那便說定了。布帛由宮裡出,糧食由北方各省出,茶葉從近處調,雜貨從東南沿海調,好啊,全都出力。」

  「是啊,是啊。」何鰲剛緩過勁兒,張嘴應和幾句。

  且說工部尚書何鰲,這一陣子累並快樂著,眼前頭有修繕城門樓子的土木,遠著還有鑄銅錢的事,鑄銅錢一應上下全要經過他手,禮部、戶部也要請示他。

  一時間,工部衙門門庭若市,風頭無兩。

  這還是表面上的收入。

  暗地裡來錢更多!

  光是鑄錢與倭島的商貿,就頂上大明朝三個月的稅收,長眼睛的全能看出這是個聚寶盆,京中勛貴遍地,以前他們愛把人往京軍裡面塞,現在可好,想往銅錢有關的項目里塞。

  哪裡能繞開何鰲?

  於是各種名目變著法送進何鰲手裡,讓何鰲記住名次是一個價碼,和何鰲見面是一個價碼,與何鰲說上兩句話又是另一個價碼。

  可給何鰲累壞了。

  點禮單點的手抽筋!

  把互市商單一事定下後,陳洪看向翟鑾,

  「翟閣老,辛苦您票擬了。」

  「應盡之職啊。」

  翟鑾呵呵一笑,几案在他右手邊,離著其他閣員老遠,翟鑾擰過身子,背對著眾人,刷刷把票擬寫好。

  「去把票擬請來。」

  「是。」司禮監太監接過票擬,陳洪沒急著批,順手塞進卷箱中。

  又隨意交代了幾句別的事,閣員們脖子死沉,架住腦袋都要卯足力氣,硬捱到巳時方散班。

  司禮監太監們提著卷箱回衙門,何鰲也急著回衙門點錢,方踅出兩步,被嚴嵩叫住。

  「何大人,留步。」

  「嚴閣老,我衙門還有事……您看?」

  何鰲懶搭理嚴嵩。

  前些日子嚴世蕃答應好了支銀子幫忙,轉頭就反悔,何鰲心裡難免氣惱,若非事後嚴胖子找到何鰲府上聊開了,何鰲准記恨嚴家。

  不過,何鰲現在談不上記恨,二人地位已不可同日而語,嚴嵩是天官不假,但何鰲手裡權力更大,理他做甚?

  說句不好聽的,若現在何鰲說自己修繕正陽門樓沒款子,眨眼功夫就有人趕著往上送。

  「何大人,我有些走不動,您扶我到值房歇歇吧。」

  幾位閣員全支著耳朵聽,何鰲不好太掃嚴嵩面子,最起碼錶面要過去,無奈道,

  「來吧,嚴閣老。」

  把嚴嵩攙到值房,扶到地炕坐下,何鰲起身道:「嚴閣老,您歇著吧。」

  嚴嵩乾瘦的手猛地抓住何鰲,抓何鰲生疼掙脫不開,

  「嚴閣老!你這是幹什麼?!」

  嚴嵩冷聲道:「何大人,你還沒注意到,你離死不遠了嗎?」

  「死?哈哈哈哈!」

  何鰲湧出一股力氣,把嚴嵩打開,以為嚴嵩是咒他,「你死,我都死不了。」

  嚴嵩搖搖頭:「死了還好,倒能解脫了。就怕求生不,求死不能。你聽我一句勸,還有個……」


  「聽你勸。」何鰲站定,鋥亮的補子差點糊到嚴嵩臉上,「你說吧,我聽著。」

  「何大人,你這是何必呢?你來我往,你有求於我,我有求於你,何樂而不為?」

  「哈!我可沒什麼求你的!嚴嵩,你兒子比你強上太多!」

  何鰲甩袖離去,特意沒給值房關門,把嚴嵩晾在那。

  回到衙門,工部主事跟上來,「太爺,值房有個公公等您。」

  「等會兒。我先喝口水。」

  「可那公公.……」

  何鰲嚴厲看向主事,工部主事低聲道:「是,下官這就給您倒水去。」

  「公公?呵呵。」

  不用去看,何鰲便知道是誰。

  定是尚衣監的白公公。

  白公公的事何鰲有所耳聞,說難聽點,不就是來要孝敬的嗎?

  何鰲心裡琢磨著嚴嵩的話,嚴嵩自以為對何鰲了如指掌,其實有一件事算錯了。

  何鰲不怕死。

  真不怕死。

  去年病奄奄一息,真到了生死關頭,何鰲想的不是死,而是門可羅雀的府邸,是眾人對他的無視。

  這些比死還可怕!

  現在哪怕是睡覺,何鰲都要穿著官服。

  「太爺,水來了。」

  「嗯。」何鰲接過,因喝急嗆到了,「咳咳咳!」

  「太爺,您沒事吧。」

  喘勻氣,何鰲推開工部主事,「我有什麼事?哪個值房?」

  「您的值房。」

  「衙門裡那麼多值房,下回別往我值房領。」

  「知道了。」

  撫平官服,何鰲推門而入。

  本以為裡頭只有個尚衣監白公公,沒想到還有別人。

  何鰲收禮認人認臉盲,瞅誰都眼熟,又誰都叫不上來,這人橐橐往前兩步自報家門。

  「下官是禮部主事徐階。」

  禮部主事?

  和禮部有什麼干係?

  何鰲狐疑看了白公公一眼,白公公置若罔聞,何鰲心想也好,旁邊站著個別人,白公公也不好獅子大開口。

  「你一個禮部官員,到我工部做什麼?」

  徐階回道:「是這樣的。禮部最近整理府庫,找出一應冕服上百件,光是前朝皇帝便有二十餘件,細數陛下的冕服不過四件。禮部上下想著,要在臘祭前再做出幾套冕服,不光是陛下的,還有殿下的,一共八套。因此下官去尋尚衣監的白公公,白公公把我領這來了。」

  徐階說話滴水不漏,白公公再沒法裝沒事人,乜向何鰲,理所當然道,

  「製作冕服要三大織造局採買頂好的布料,立朝便有規矩,織造局用錢,尚衣監出一半,工部出一半。禮部張羅的這事,自然要在場,我此番來尋何大人,也算沒拜錯菩薩。」

  何鰲眨眨眼。

  立即想到了內閣例會上的事,陳洪竟把互市用絲綢全包辦了!凡絲綢有關的事就繞不開織造局,也確實有織造局用度工部攤一半的規矩。

  原來在這等著呢!

  難怪把鑄錢這麼大的事全讓何鰲過手,宮裡不怕何鰲撈錢,反正撈多少,總有辦法讓你吐出來!

  單論狗伎倆,誰能玩過這些太監?!

  何鰲額頭上布滿一層細汗,本以為只是交點孝敬,現在看來,人家準備獅子大開口!

  「白公公,此事我們在這說不太好吧,不如各上奏疏,拿到內閣上去議。」

  白公公搖搖頭:「拿到內閣議,陛下冕服怕是又做不出了,不如咱們先把此事應下,等到撥款子時候再報到內閣。」

  「這……這要多少款子啊?」

  徐階回道:「看做什麼規制冕服。」

  「自然是要做最好的!」白公公尖著嗓子叫喚一聲,「不能數沒武宗皇帝多,料子還沒武宗皇帝好。」

  嘉靖成日待在宮裡,不像武宗皇帝可哪亂躥,出去露面的次數多,要制的衣服就多。

  何鰲在心中大罵武宗皇帝,沒事制那麼多衣服做什麼?人死了也帶不走!

  「是是是,陛下自然是要做最好的。那……總有個數吧。」

  徐階回道:「最好的話,一套十萬兩,八套八十萬兩。白公公,您看差不多吧。」

  「嗯,差不多是這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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