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十萬兩,八套八十萬兩.……」
金絲玉縷也沒這麼貴吧!
何鰲像秋風中的老絲瓜,孤零零在那落了勢。一物降一物,白公公由頭找太好,叫人挑不出也不敢挑出毛病。武宗皇帝二十幾套冕服,當朝皇帝不過區區幾套,嘉靖御宇二十年,更沒添置什麼衣物,眼下張羅給陛下置辦,誰敢說個不字?
白公公擰起眉頭,甚是不快,「又沒叫你八十萬全掏,一個餅掰兩半,你們工部只需要負責四十萬。不知有什麼可磨蹭的!」
說著,把臉別到一旁,想到什麼再轉過來,「我來找過你了啊!」威脅過後,徹底扭走臉。
「白公公,此事豈有不辦的道理?!陛下宵衣旰食,陛下的臉面便是大明的臉面,道理我是懂。」
「哼!算你有點為人臣子的良心!有什麼事,你與禮部商量吧,具體織造局如何採買,我另派人找你。」
白公公抬腚就走,一刻不願多留,別看人家是公公,整日龍涎香熏著比秦淮河的官妓都香!工部上下一股老頭味,白公公不願久留。
等白公公走後,徐階開口道:「何大人,此……」
何鰲瞪道:「去尋你上司官來和我說話!」緊接著嘀咕一句,
「哼,皇城外的六科衙門非要往城裡搬。」
跟著也甩袖離去。
徐階位卑言輕,聽呵後還要作揖,「何大人慢走。」
……
且說陳洪下了內閣例會,乘著台輿行出左順門往西苑那頭去,別看宮外頭受著窮,宮裡可過的是錦衣玉食的日子。
勢前陳洪認為自己男不男、女不女,還要時時笑臉相迎伺候別人,常有了斷自己的念頭。可等到勢掌權後,陳洪再沒如此想過。
這世道,誰不是奴才啊?自己比旁人好著呢!只用伺候天上地下獨尊的萬歲爺一人。
想到各部大員苦讀十幾年入朝為官,仍在自己面前低眉順眼的模樣,陳洪心裡一陣熨帖,興之所至,揚手。
「轉去禮儀房。」
抬輿的轎役哼哧哼哧轉頭,再往迴繞到西邊去。
西邊坐著錦衣衛衙門,陳洪整了整圓領直裰,把嚲著的下巴往裡收,瞧見錦衣衛身著御賜繡春服,陳洪連忙挺胸收腹,以手撐臉擋在身前。
行到兩處緊貼在一起的院落前,院落中間的排房隔間上頭綴著琉璃瓦,此地便是禮儀房。
說禮儀房未免生疏,喚它的俗名奶子府就順耳了。
且說此地為專門供養乳母,每年四仲選拔乳母,各選生過女娃十人,生過男娃十人,即宮裡生皇子用男口,生皇女用女口。如此擢選出來的乳母稱為「坐季奶口」。
另有別選的八十名乳母稱為「點卯奶口」。
這些乳母要求相貌端莊,年紀十五到二十歲,除此外,還是京畿地內大興、宛平兩縣在籍,這也好理解,皇子皇女叼不了外地奶口,土氣味太大。
按理說,嘉靖少子,上回用到禮儀房還是六年前出生的朱載坖和朱載圳,嘉靖自有仙法鑄丹,從不食奶子,而禮儀房一年四選乳母不知是何意?原來,這奶子宮裡的人也要吃,大補無過於此。
「陳公公!陳公公!」
「是陳公公來了!」
陳公公抬輿在禮儀房院子裡一落,緊著的槅門紛紛打開,鶯鶯燕燕跑出,卷著女人香將陳洪圍了一圈。
「陳公公,眼看著仲夏要到了,宮裡又要新選乳母,你可要把人家留在宮裡啊。」
「我也要~您沒少喝人家的!」
「公公~」
不怪這些乳母想留在宮裡,宮裡吃喝不愁,再讓她們回縣裡,她們哪裡能受了由奢入儉?
陳洪被捧飄飄然,大手一揮,
「好!給你們都留著!」
「還是陳公公啊!」
「就是就是!」
「陳公公,來我房裡。」
「才不去那騷蹄子,來我這。」
正恬嬉的興起,鬧聲漸止,乳母們紛紛斂去表情,束手低頭立在那,陳洪回頭一瞅,驚道,
「陸大人!」
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身著鬥牛服,腰纏玉帶,玉帶上斜插著牙牌,手腕壓在刀柄上,姿儀甚美。
以這群乳母的放蕩性子,見到陸炳可不一窩蜂往上擁,盼著一步登天,但如今個個寒蟬若噤,如同看到瘟神。
原來不是沒人勾搭過陸指揮,待上炕時,本含情脈脈的陸炳抽刀便把那女子砍了,提著頭在禮儀房轉了一圈,嚇病好幾個乳母,那一陣宮裡愛喝奶的貴人們直罵奶酸。陸炳仍覺做的不夠,親自動身去了那女子的家裡,這些乳母都是有夫君有孩子的,陸炳尋到她丈夫,把腦袋往地上一扔,和那男人說,
「這女人水性楊花,不守婦道。你要好好帶著孩子,不許續弦。」
說著撇下幾大張銀票,見陸炳衣著長相處處貴氣,莊稼漢敢說什麼?婆娘的腦袋和銀票他一個不敢接,瞪眼就嚇死了。最後,陸炳把孩子帶回錦衣衛衙門養著。
此事是宮中密辛,誰也想不明白陸炳抽了哪門子風,只當他是害了狂症。不過,陸炳每次巡到禮儀房,這幫乳母都嚇半死。
「陳公公,你答應她們留在宮裡了?」
「沒有沒有,一時嬉鬧。」陸炳是萬歲爺的奶兄弟,陳洪哪敢招惹,再說了,禮儀房歸錦衣衛管。
聞言,陸炳用手指頂開刀柄,現出一道寒芒,又鬆手,刀柄「吧嗒」一聲砸進鞘內,反覆幾次,嚇眾人抖顫不止。
「嬉鬧也不該說這話。」
平時陸炳和陳洪雖不算多熟,但表面上過去,畢竟俱是嘉靖的貼己人。陸炳如此咄咄逼人,陳洪覺反感,嘴上卻道,
「陸大人,是我說錯話了,是.……」
啪!
陸炳揚手便是一個耳光,力道之重,抽陳洪嘴裡流血。
乳母們齊齊打了個哆嗦。
陳洪心中大怒,強裝鎮定:「陸大人,您這是何意?」
陸炳不理陳洪,眯著鶴眼掃過一幫乳母,
「距離仲夏還有段日子,日子一到,你們就出宮,好好回家相夫教子。以前過什麼日子,以後還是什麼日子,我告訴你們,宮裡你們一個也留不住,誰要想攀高枝,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捱著我一刀。」
「是……是。」
「回去!」
乳母們逃似的滾進值房,一陣插閂聲響起,槅門閉老緊!
「陳公公,下了內閣你不去司禮監,繞到禮儀房來做什麼?」
陸炳淡淡問道。
陳洪火燎肚皮,恨牙痒痒,都萬歲爺的狗你厲害什麼?但他也不好說自己是來取些奶子的。眼前頭不敢再取,想著晚上再讓乾兒子來吧。
見陳洪不吱聲,陸炳開口:「沒什麼事就走吧。」
陳洪打了個拱,「陸大人,咱們後會有期!」
「呵呵。」
司禮監大璫琅悻悻跨上抬輿離開,錦衣衛快步行到陸炳身邊,
「爺,陛下傳您。」
「知道了。」陸炳走出幾步,回望禮儀房,「她們住不了幾天了,張羅一頓好的,衙門裡出錢。」
「知道了,爺。」
目送指揮使陸炳離開,留下的錦衣衛咋舌道,
「有咱爺在,到宮裡當乳母是真舒坦,別個出宮要被太監索要路票,唯獨乳母該發的銀子能全數帶回去。」
「你咋就知道好了?」另一個錦衣衛走過來。「那人家還不想要差遣錢呢,就想留在宮裡。」
「哈哈,也是。不過,能留下的就那一倆個。」
「哎呀,誰不覺自己是那一倆個?你有所不知,在宮裡做過的乳母都恨死爺了!」
……
未入夏,嘉靖已換上薄夏布。穿衣他也跟人反著來,冷了穿薄,熱了裹厚,因他常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少些冕服倒正常。
今日嘉靖出宮了。
行走在號稱漢武帝上林苑的西苑內,一會擺弄擺弄葉子,一會逗逗仙鹿,甚是愜意。
別看嘉靖現在這副閒散樣,嘉靖朝頭幾年,他的勤政堪比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日日在奉天門上臨朝,與他前頭幾任的皇帝差別甚大。
許是凡事有個止數,嘉靖把一輩子該上的朝在前幾年上完了,這幾年別說上朝了,見過的臣子都寥寥無幾。
嘉靖負手欣賞自己的苑林,身後沒點動靜跟上一人,嘉靖卻知道他來了。
「小鹿。」
「陛下。」
「朕不喜李白,更不喜他的詩。除了他寫極好那句,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嘉靖有幾分惆悵,「嚴嵩願意互市了嗎?」
「是。今早內閣例會他自己說了,俺答汗商單雜貨一項,叫東南沿海各省出。」
「會鬧出事端嗎?」
「應是不會。」陸炳條理分明,「東南各省押解糧食,押送到京城解運所耗要花上一倍,但既然是雜品,不需像糧食那么小心。只是.……」
「只是什麼?」
「若是嚴嵩押解的話,他也要用里甲。解運本就不官解,就怕沿途對里甲剋扣太甚,逼反了他們。」
「不可。」
嘉靖斬釘截鐵。
「別以為朕整日在宮內,眼睛閉了,耳朵也閉了。朕知道,地方押解要過幾道盤削,光是盤削的名目名字各異便有五個。之前朕以大局為重容著他們,眼下事關社稷,誰若是連解運的糧長里甲都容不下,朕也容不下他們了。」
聞言,提出此議的陸炳稍愣,眼中閃出幾分活人氣。
「陛下聖明!」
「布帛宮裡出,糧食北方出,雜物南方出。好啊,各有各的事做,等九邊穩幾年,多掙些銀子,國庫也就有了餘糧。」嘉靖東一下西一下,又續著前頭的話說,「小鹿,朕不喜李白,那你知道朕喜歡誰的詩嗎?」
「若臣沒記差,陛下最喜唐後主李煜的詩,尤其是那句,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等陸炳念過,嘉靖自己又嘟囔念了一遍,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小鹿,你恨你娘?」
「不恨。」
嘉靖啊了一聲,「你娘恨你?」
陸炳沒吱聲。
嘉靖笑笑。
這對奶兄弟,陸炳沒吃過親娘下的奶,全餵給了世子嘉靖。
「陳洪好歹是條好狗,你賞他一耳光,重了。」
「是,陛下,等著我再去找他,讓他回我一耳光。」
嘉靖一愣,聽出陸炳在鬥氣。
原本久縈於胸又消散許久的樂趣,被嘉靖想起來了!
嘉靖心思一動,想明白陸炳氣從何來。
「你可去找陳洪,他若是敢碰你,朕砍了他的手。小鹿,你說這些人學著襁褓里的娃娃,爭著去禮儀房吃喝,朕看著實在有趣。朕知道你不喜此事,暗中攔下不少送出去的奶,只要你一句話,朕就解了禮儀房,如何?」
嘉靖龍眸一眨不眨盯著陸炳,掩在寬大夏布道袍下的手指壓不住的顫動。
「回陛下,禮儀房之制立國便有之,臣不敢奏請裁汰。」
「哈!立國便有的事多了,傳下來幾件?那《皇明祖訓》上,明擺寫著給親王年俸是五萬石,太祖皇帝自己就改了兩回,改到最後五萬變成一萬,還成了糧鈔對摺。咱不是要聽祖宗之法,只想聽你是如何想的。」
嘉靖把陸炳逼到了份上。
陸炳回道:「臣想留著禮儀房。」
「為了誰?」
「為了臣自己。」
「那朕便許你!!」
嘉靖嗓音興奮高亢。
他把陸炳心底那點說不上丟人還是不丟人,但總不能翻騰出來的東西窺了個乾淨!
再開口,嘉靖恢復平靜,
「許你慷朕之慨。」嘉靖轉身,接著在苑林遊逛,邊走邊說,「小鹿啊小鹿,你最講規矩了,經緯之間該是什麼就是什麼。查清楚沒有,海上的貨是誰搶的?」
「是新起的倭寇汪直,汪直是大同府參軍郝仁手底下的人,他令汪直去搶嚴嵩。大同互市的事,也是郝仁鼓動翁萬達做的。」
「郝仁,大好人啊。」嘉靖笑笑,「小鹿,這個叫郝仁的是變戲法的?」
陸炳沒懂。
「臣愚鈍。」
「他若不是變戲法的,為何夏言也聽他的,汪直也聽他的,翁萬達還聽他的?」
陸炳答不上來。
嘉靖自問自答:「因他們皆是聽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