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
嘉靖往下拽了拽三尖兩刃巴掌葉,墜細枝往下一垂,嘉靖驚訝於這片葉子如此頑強,手指加些力氣,把葉子扯下,隨手一扔。
「朕心亂時,想到還有個郝仁便覺熨帖。」
陸炳疑惑的蹙起劍眉。
與郝仁有關的事,身為全天下最大的特務頭子,陸炳知道個七七八八,剩下不知道的當然是嘉靖不想讓陸炳知道。
說實話,陸炳想不通,小小的五品邊境參軍竟能讓陛下生出如此讚譽。
或許不是讚譽。
是起了爭心。
陸炳從小與嘉靖在一起,了解嘉靖不服輸的性子,其自覺古往今來沒人能比上他,與誰都要爭上幾分。可是,嘉靖富有四海,郝仁身無長物,他爭什麼呢?
正想著,嘉靖問道,
「小鹿,你喝過你娘的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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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陸炳回道。
嘉靖負手背對陸炳,邁著天罡步,嘴角難掩笑意,
「那倒可惜了。」
陸炳細白的臉唰一下通紅,羞愧難忍。
一應禮儀房的乳母,她們有自己的兒子,生出奶水肯定是為了哺育自家兒子。但,管轄奶子府的陸炳比誰都清楚,從宮裡送回家的乳母,大多數不會再把奶水給親生骨肉喝了,她們盼著哪位達官貴人尋上門來急著喝奶子。
若前腳餵給孩子,後腳貴人尋來沒奶水咋辦?她們等啊等啊,等到再下不出奶。
花有重開日,禮儀房每三月新晉一批乳母,誰會去叼喝癟的奶口呢?
嘉靖心情大好。
「小鹿。」
「陛下,臣在。」
「既然要存著禮儀房,雖沒到仲夏,但這批奶口也該換換了,翌日就換了吧。」
「.……」
「小鹿?」
「是,陛下。」
陸炳趕緊掐滅陛下和郝仁有爭心的想法,他對嘉靖揣度越多,就會被收拾越難受。
亦步亦趨跟在嘉靖身後,陸炳把腦子裡的想法全放空。
順著用漢白玉磚鋪開的小徑走了幾步,嘉靖覺索然無味,一甩道袍大寬袖回到宮內。陸炳在丹墀上等了等,見陛下沒有喚他的意思,拘個禮離去。
似有感應,嘉靖在鏨金金星紫檀大案前抬起頭,朝著宮門外瞟了一眼。
揭開香盒蓋子,龍涎香早候在那,嘉靖手指划過一排香篆,最後落在他最喜歡的那一根上。
回字香篆。
將香篆死死壓在龍涎香上,不成形的龍涎香壓出一個回字。
嘉靖緩緩抬起,香篆沾染的香灰簌簌落下,嘉靖湊過頭,俯視著回字。
……
若是能俯瞰南京城,便會發現南京城內大口套小口,成個回字型。
不過今日看不太真切,似霧似靄的細雨籠罩著曾為大明京城的南京,細雨勻速落下仿若靜止,一會兒,跟著帶不起一點涼爽的熱風左搖右晃擺動起來,方能看出雨是下著。
熱風左右吹更急,把細雨東拉西扯,一如嘉靖身著冕服時頭上戴著的五行五色玉珠冕旒。
蘇州、松江、常州和鎮江府,其財政統歸於南直隸調度。
這片地區土地肥沃,過去有「蘇湖熟,天下足」之讚詞,六字沒有絲毫誇大處,若能充分利用這一片地域的財政,足以解決明朝大多數的財政問題。
問題是,朝廷沒法總在這片區域獲滿意的回報。
「周尚書!周大人!」
南京戶部衙門追出幾個身貼錦雞補子的大堂官,拉住長髯老者。被稱為周尚書的老者為南京戶部尚書周金,其人逮事兩朝,嘉靖二十年授南京刑部尚書,後轉任南京戶部尚書。
不過,只要官職前頭加了南京二字,無論刑部或是戶部,全一個鳥逑樣,直接喚作養鳥尚書就行。
周金甩開另幾位養鳥尚書的爪子,
「起開!老子要致仕辭官,戶部尚書誰樂意做誰做去,你們把劉天和找來,反正老子做不了!」
幾個尚書面面相覷,其中一人啞聲道:「周尚書,劉天和還真在南直隸。」
一聽這話,周金更炸毛,
「讓他干去!鑼做鑼打,鼓做鼓敲,誰也別礙著誰!」
見衙門外小曹佐貳看過來,
「周尚書,咱們先進屋吧,把這事鬧大了不好。」
周金知道這個節骨眼他辭不了官,狠狠抓了胸前補子一下,重重跺腳回房。
別的尚書知不好再勸,柔聲安慰道,「您在這歇會,我們今日不提這事了。」
「不是有劉天和嗎?找他來!」
「啊?真,真找啊。」
「找!老子就在這等他!這個狗才,在南京干好好的撂挑子不幹了,非去北京當什麼狗屁兵部尚書,你說他能做下去也成啊,叫人像條狗似的踢走,可把老子害慘了!」
周金嘴裡罵直起沫子,其餘養鳥尚書不敢再聽,紛紛退出前花廳。
「把劉天和給老子找來!」
生怕他們不找,周金追出去吼了一聲。
發了一通邪火,人老眼皮重,周金枕著胳膊斜躺在炕上,不知怎麼就睡著了。
再睜開眼時,外頭已黑黢黢一片,周金似被天地遺棄了,心中悵然若失,餘光瞟見瑩瑩燭火,其他情緒頓時燒個乾淨。
「養和!」
「唉,子庚,我見你睡了,所以沒喚你。」
周金從炕上跳下來,見劉天和裹個灰黢黢的布衫,腳底下是雙千層底的蘇州官樣布鞋,笑罵道,
「還他娘的有個人樣。不去大同找周尚文,轉到南直隸幹嘛?還想做戶部尚書?來,我還給你。」
劉天和身上盡輕,笑道:「南京的戶部尚書還不好做?只要會打勾就成。」
「屁話!」周金撇嘴,「勾才是最難打的!」
見曾說出「安榮不及我,我不屑謀;艱難及我而我不敢避」的周約庵活出一副拘謹模樣,劉天和不由嘆氣。
「別個尚書都找到我了,你牛脾氣倒倔,你說,有什麼不能批的?」
「朝廷叫我們動用里甲,把洪、閘兩大關口的徭役一齊用上解運雜貨到九邊,我是能批,只要不怕被刨了祖墳。」
春、秋兩漕,春天的漕船才回來,跟著的里甲正役腚還沒坐熱乎,又要發出解運,並且是去更遠的九邊。
誰能幹?
周金抓住劉天和的手,「養和,這是逼著反啊!倭患日起,若是逼出了反民,反民與倭寇合流,別說是烏紗帽,咱們這些腦袋全要跟著一起掉!」
一挨上這個話題,劉天和便封套緘口,見劉天和不吱聲,周金伸手搖了搖劉天和。
「你總說大明朝該重塞防,防著點韃子,那海防咋辦?倭寇沿海一股腦的往上涌,該在哪處設防?」
劉天和知南京的差不好當。
說著什麼蒔花御史、養鳥尚書,是朝廷要你處理政事時一律不管,但真出了事,追責定跑不了你。
況且,在大明朝的定額稅制下,南直隸及周圍各省要出的田賦高嚇人,每年皆要完成高昂指標。
劉天和通水渠河道之事,知上下差異處在哪,在蘇、湖一帶,大片的土地被洪水沖走,耕地逐年減少,這等天災還不算,更有人禍擾亂。
人禍便是治水。
沒聽錯,治水。
按理說,治水束河,怎麼能稱之為人禍?
殊不知大明朝前頭沒多少真懂河道的,或是懂了也裝不懂。劉天和查過從洪武朝到嘉靖朝的河道志,大多治河官員頭幾年功夫立竿見影,到皇上賞賜後,此事便翻過。
而這種修堤壩、開挖河道的手段,實際是改變了河水的自然流向,僅為一時之功,隔個十幾二十年,洪水更頻更凶。
洪水猛衝,大片耕田喪失,這並非是人力可以在短時間內彌補的。不過,想彌補也沒辦法,因各縣田畝數都被定死了,失了大片耕田怎麼辦?把田稅加派到此地其餘土地上。
最後,剩下的種地人賦稅越加越重,也成了逃戶。
與府兵制的病症相同。
而朝廷每次對江南各省下派什麼指標,各省總能想辦法完成,這就讓朝廷存了個心思,是不是下面各省的鳥洞還沒掏乾淨?
「我去了下頭的幾個縣。」
劉天和總算開口,周金支著耳朵聽。
「十戶五空,黃冊在籍的百姓恐怕跑去不少了。」
「是啊!」周金一拍大腿,胳膊磕到桌沿卻感覺不到,「挖窟窿生蛆,已是苟延殘喘了,還要發徭役解運?非要把南直隸和周圍各省治成空城?呵,空了也好,都不幹了算逑!」
周金斜眼偷瞄劉天和。
他以為是朝廷顧頭不顧腚,管著韃子,不管倭寇。
實則並非如此。
劉天和心知此事牽絆更多,韃子、倭寇云云只是表面,內里暗流涌動涉及著朝中傾軋,還有宮裡的款子用度,所以他不接周金的話。
只上個摺子說倭寇也要警惕云云有個屁用?!
想了想,劉天和道:「你所想的,我上奏說過。」
「陛下是如何說的?」周金緊著問。
「沒遞到陛下面前,在司禮監淹了。」
「這群死閹狗!大明朝早晚毀在他們手裡!」
劉天和也發愁,能不能有些周旋的辦法。
「子庚,你是戶部尚書,這事你抬手批了。」
見周金氣極,劉天和止住迎面而來的怒喝,「先聽我說。你想,你無論抬不抬手,這事你擋不住。你若不抬手,正好換個能抬手的批,此事就徹底與你無關了,甚至你還要被治罪受到牽連;可你若抬手了.……」
「此事就落到我手裡了?」
「對。」劉天和點頭。「做,不做,差別還是很大的。但,做和不做之間,可有不少說道。」
周金眨眨眼,已跟上了劉天和的思路。
「朝廷要用人,咱把這些人先調走!咱不是不干,是緩著干!」
劉天和微不可查的點頭。
周金心驚,劉天和扔到京城水火里撲騰一圈,竟真把他歷練出來了!
「只是.……要生個什麼事,能順理成章把里甲正役先用了呢?」
正一籌莫展之季,外頭傳來腳步聲,越走越近,
「周尚書,織造局來人了。」
周金扭過臉一看,外頭黑黢黢的像鍋底子,皺眉不滿:「已經什麼時辰了?還來人。算了,帶到正堂去。」
「是。」
周金拉起劉天和:「養和,你隨我同去。」
「唉,算了吧。」劉天和不想沾這因果,但周金哪會放了他,強拉強拽,二人踅到正堂。
「周尚書,咱家是杭州織造局的管事太監,姓田。」
合著郝仁的田叔飛這兒來了!
周金暗忖:杭州織造局歸浙江布政司轄著,跑我這做什麼?
「這位是……」周金先介紹劉天和。
田公公微笑打斷:「這位定是劉總制吧。」
叫怪。
無論是先後,還是大小,都該認劉天和的兵部尚書職,三邊總制是猴年馬月的事?
田公公眼睛往下一抹,看了看劉天和的鞋,莫名其妙來了句,
「劉總制,鞋還合腳?」
劉天和怔住,驚道:「是你?」
田公公笑著搖搖頭,「並非是我,我只不過知道這事。」
周金在旁聽一頭霧水。
「田公公,你在織造局任差,尋到南京戶部衙門是?」
田公公微微一笑,
「正好劉總制也在,周尚書,劉總制,咱家來是想請你們有個見證。」
周金也是個老人精,深諳非禮勿視的道理,肅著臉開口:「田公公,拿到戶部衙門裡不合適吧,您還是呈個摺子給內閣,內閣叫我看我再看。」
猜到周金會這麼說,田公公真從松江布曳衫里抓出個打了批紅的票擬。
「周尚書請看。」
「這……」周金看了眼,又分給劉天和,劉天和點點頭。
真是內閣批紅過的票擬!
「周尚書,能看了嗎?」
「不看成嗎?」周金快人快語。
田公公起身拉開槅門,拍了拍手,隨行太監挑著四盞氣死風的大油紙燈籠飄來,中間那個太監雙手捧著一疋緞布。
離遠了看不清,拿近了後,周、劉二臣齊打了個哆嗦!
這制式!這顏色!
不正是陛下冕服所用的緞布嗎?!
田公公朝緞布行禮,開口道:「如二位大人所想,緞布已被織造局買下,用來做陛下的冕服,只是……請看。」
小太監又往高託了托,田公公搖指著一處,
「生了個小疵點,可惜,這疋緞布全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