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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萬箭齊發

2026-10-13 01:10:36 作者: 荊棘吾冠

  杭州織造局田公公用手拂過冕服緞子,眼中滿是可惜。

  南京兩任戶部尚書不知該如何回話,田公公也不需他倆回話,自顧自的往下說,

  「這疋緞子咱家也給浙江巡撫看過,不止這疋,預備出來的八疋裡帶著疵點的有六疋,全用不了。」

  劉天和開口問:「田公公,給陛下制冕服的緞子該千挑萬選,八疋里六疋不合規,難道揀選的時候沒看到嗎?」

  聞言,周金急著給劉天和使眼色,劉天和裝瞅不著,田公公反倒是讚許劉天和所言,挑起大拇指,

  「不愧是劉總制,洞若觀火!咱家就知道瞞不過劉總制。實話實說,這些布料並非當即採買的,而是嘉靖十五年買的,本來那時候已經預備著給萬歲爺制冕服,但陛下素儉,一直擱到現在。

  禮部、工部、宮裡的尚衣監商量著給萬歲爺制幾套冕服,咱家想著既然織造局有存著的,何必再用銀子買。於是咱家只買了兩疋,另外六疋是從織造局取,可見光一看,是真用不了了。」

  「竟然如此。」劉天和點點頭。

  田公公招呼小太監把錦緞收起,打了個拱,

  「周尚書,劉總制,咱家回杭州了。」

  「田公公,」周金攔道,「這麼晚了,不如在衙門住一宿,等明早天亮了再走。」

  田公公笑著搖頭:「萬歲爺夙興夜寐,我們這些做奴才,又怎能偷懶呢?」

  再不與兩任戶部尚書計較,田公公被四個油紙紅燈籠一罩,飄著就走了。

  周金沒由來的遍體生寒,把槅門「咚」一聲合上,這還不算,拎起門閂緊緊插上,求個密不透風。

  「養和,這是唱哪出戲啊?」

  「你知道是戲,看就是了,不必多想。我看田公公此番前來,就是讓咱們看。」

  「看?」周金一知半解,「你是說讓咱知道這幾疋緞子廢了,用不?」

  「是了。」

  「可如此是為何呢?」

  周金不任京官,自不知朝局中的波譎雲詭。

  「你真要聽?」

  「聽!我還有啥不能聽的!」

  周金眼前四道大紅燈籠還在晃悠,不徹底弄明白此事干係,他恐怕沒法再睡個囫圇覺。

  「田公公方才說了……」

  

  劉天和抽絲剝繭。此事是工部、禮部、尚衣監合辦,實則是給工部挖了個大坑,更準確點,是給工部尚書何鰲挖的坑。因廣鑄銅錢,各事離不開何鰲,何鰲上下其手,宮裡自然要讓他把吃進去的吐出來。制冕服便是高超手段,冕服定了價不假,但製作中需極細心,出一點瑕疵都要返工重做,這一套就做廢了。各部只知道一套冕服值多錢,卻不知造一套冕服要花多錢,此事只有尚衣監最清楚,一來一去,多制壞幾套冕服,何鰲可就慘了!

  周金離著燭火近了點,看他呼呼噓噓,試圖把心肝脾肺里的寒氣吐個乾淨,隨即疑惑道:「何鰲何必自掏腰包,他讓工部或戶部批款子不行嗎?」

  「行啊。」劉天和笑笑,「他當然能奏請批款子。」

  「但他批不出來!」

  周金對宮裡的手段略有耳聞,何鰲乖乖上案板最好,少折騰還能少遭點罪。

  劉天和看向周金:「知道我為啥叫你抬手了吧。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批!至於如何騰挪,還請養和教我!」

  ……

  「進之。」

  「進之!」

  郝師爺眨眨眼回過神。

  翁萬達喜笑顏開的湊過來,

  「高!實在是高!老子現在誰也不服,就服你!瞅瞅,布帛宮裡出,糧食北方出,雜貨南方出,全被安排妥當了,只等貨一到,咱們就重開互市!」

  「糧食,布帛,雜貨.……」郝師爺重新嚼了一遍。

  「怎麼?不對勁?」

  「是不對勁,為啥要這麼說呢?」師爺摩挲葛布官袍,百思不其解。

  「想不通先別想了,反正是大好事!糧食啊,布帛啊,互市時通通都能用上。韃子也想互市,沒周旋兩圈,他們便利落點頭了,還說咱有什麼他們就換什麼。」


  暫時壓下疑惑,師爺翹起二郎腿,提點道:「翁總兵,您別忘了,互市賣多少就要還給朝廷多少,咱們是買個清淨,再想敲出點銀子,小心貪多嚼不爛。」

  「放心,大同該是如何就如何。」

  「不,」師爺抬手將几案上翠青六孔蓮瓣花插左搖右晃,「下官是說九邊。」

  「我是大同總兵官,不是三邊總制,更不是九邊總制,他們咋想咋干我管不著啊。」

  「這就看您了。天予之必先取之,天取之必先予之,周而復始,方能生生不息。」

  翁萬達頓解其意,「行,我照你說的做!」

  聽到翁萬達這話,尤其是「照你說的」幾個字,郝師爺淡淡一笑。

  「翁總兵,」師爺起身,「我還要去巡營瞅一眼,有事您隨時找我。」

  「成,你去吧。」

  有了師爺,翁萬達簡直是如虎添翼。

  出了總兵衙門,師爺沒往別處去,蹀躞至一處小館子。

  「郝爺!」

  師爺常來這家館子,小廝早就熟了,做生意的向來對軍爺客氣,因大同府魚龍混雜,沒有軍爺罩著絕做不下去,再加上郝爺出手闊綽,時不時還有賞錢,看到郝仁,猶如見了活財神。

  「筭條巴子,姜醋魚,燙壺熱酒。你再跑跑腿兒,把行都司衙門胡爺找來。」

  「咧!爺,我這就去!」

  「成。」

  待胡宗憲走入小館時,菜已齊備,別的菜不稀,筭條巴子是小店的招牌菜。

  以精肥豬肉各切三條,如筭子樣,再加砂糖、胡椒末、砂仁末,這幾道配料比肉值錢。

  胡宗憲笑道:「怎麼?離了益都縣,你越活越敞亮了。」

  以前的師爺頂頂有名的吝嗇,恨不一枚銅板掰開八瓣使。

  「此前是要攢錢買官,官都有了,要錢做什麼?」

  「哈哈哈哈,有理。」胡太爺從不短銀子,二人沒什麼客氣的,提箸便夾,邊咀嚼邊問道,「互市的事被你牽線搭橋做成了,咋看你還不高興呢?」

  「你不也是。瞅著不樂呵。」

  胡宗憲道:「咱倆想的准不是一件事。」

  「你先說說。」師爺提起銀壺往嘴裡倒,二人不用盞,胡宗憲接過,咕咚咕咚喝了一口,一團火從嗓子眼咽進肚。

  「互市是好,只苦了解運的百姓,看外頭說的,無論是宮裡、北方、南方,各省各地運到鳥不拉屎的九邊,不敢想要發多少徭役解運,我大明自有制度,不許官解,正逢夏時,兩頭冷中間熱,春漕剛完秋漕在即,我心裡煩悶,覺苦了百姓。」

  「太爺,你是如何轉過這彎的?」

  胡宗憲苦笑,又咕咚一口燙酒,遞給師爺,

  「轉個屁,說句不好聽的,就是自己安慰自己。我有那憂苦天下百姓的本事嗎?徒增煩惱。有多大勁使多大勁,先把大同顧好不生戰禍再說。」

  師爺拿過銀酒壺搖了搖,空空蕩蕩沒點子水聲,

  「再燙壺酒。」

  「嘞!郝爺,這就來!」

  「你愁的也是這事?」

  「哈哈,自然不是。」師爺回道,「是楊慎朝大同總兵衙門傳書,翁總兵提都沒提這事,全當沒看見。」

  「楊慎?往大同衙門傳書做什麼。」

  郝師爺看過書信,張嘴正想背出,打到嘴邊一個字說不出來,才想到自己沒過目不忘的本事,於是大概大概:「是要借兵平叛。」

  「他是瘋了!」胡宗憲嚇出一身冷汗,「這誰能幫他?!他不知各府兵出了本府就是謀反?!還幫他去平叛!」

  胡宗憲只聞楊慎大名,不敢相信楊慎咋想出石破天驚的昏招!

  「我見他是以通式寫的,恐怕不止發了大同一個衙門。」

  「這誰敢理他?不要命了!翁總兵不回是對的。師爺,你是要翁總兵會派邊軍幫他?」

  「屁,誰幫他啊,我又沒多出個腦袋。只是我想著,是否真如他書信上說的,雲南局勢危如累卵。你想啊,雲南是鑄錢衢地,若是雲南生出了事,大明各省哪處能逃了此劫?」

  胡宗憲沒被嚇住,摩挲下巴,思索片刻後開口,「會不會是楊慎故意如此?」


  「哦?說說。」

  「楊慎發出這麼多道書信,難免哪位總督巡撫發給陛下,陛下總要掂量掂量雲南是不是真要叛,若確有事端,鑄錢的事就須停了。楊慎想讓鑄錢停了?!」

  說出推斷,倒把胡宗憲嚇的瞳孔放大!

  楊慎最被嘉靖憎惡,身上無官無職,他莫非有通天的本事,能攪動這事?!

  師爺默然點頭:「恐怕是了。」

  「他為何要這麼幹啊?」

  「他和我說,他住在永昌衛,和永昌衛百姓平過叛亂,而且日夜和他們生活在一起,早把那當家了。」師爺咋舌,「恐怕他與太爺你想的一樣,有多大勁使多大勁。」

  胡宗憲僵住,

  「那他的勁兒也太大了!」

  ……

  熱騰騰的日頭掛在天上,灼草草死,灼樹樹枯,城門樓子上的旌旗無力垂下,羞掩著旌旗上的字,這時節沒人盼著有風,風是熱風,吹身上涼快不了多少反而更悶。

  人人藏在檐下、胡同,避在太陽照不到的地方。

  此時的嚴閣老穿著夏布,躺在炕上,兩個面容姣好、身段漂亮的侍女背著身各往嘴裡餵服了一枚丹藥,服進丹藥後,侍女的身子竟變冰涼。

  侍女爬到炕上,嚴嵩改正躺為側躺,一個侍女捧起嚴嵩的腳,另一個貼上嚴嵩後背,如此解暑。

  「爹!」

  嚴胖子推門而入,見到淫靡之景,把臉扭到一旁,

  「出去出去!」

  嚴嵩攔道:「不必出去。德球,這都是自家人,有什麼話直說。」

  嚴胖子在心裡嘀咕,又不是讓我陪著你演戲趕走捏腳侍女靈兒的時候了!

  「成,聽您的。」嚴世蕃既來之則安之,招呼道,「過來一個,也伺候伺候老子!娘的,你倆生來就是捧人腳的命!」

  不知道嚴世蕃對倆侍女哪來的如此大惡意,罵兩個侍女泫然欲泣,嚴嵩拍了拍身後的侍女,「你過去吧。」

  「老爺!」

  「唉,去吧。」

  「是,老爺。」

  嚴世蕃把侍女當懶櫈使,叫侍女跪在那,兩條腿往侍女背上一搭,

  「爹,被汪直這群倭寇攪,咱比上個月足足少賣出去三成銅錢。行啊,攪和全都沒好!兒子就問您一句話,汪直剿,還是不剿!」

  嚴胖子存著順藤摸瓜的心思,拿下汪直,再扯蘿蔔帶泥弄死師爺。

  「不剿。」

  「不剿?您就由著他在咱頭上拉屎拉尿?」

  「德球啊,」嚴嵩顫顫巍巍坐起,見老爺要坐起,侍女連忙扶起嚴嵩,手指無意剮蹭到嚴嵩褲襠,竟癟平的沒個起勢,「咱圖的是充實國庫,給朝廷掙錢,做事要分清輕重緩急,你怎被一個小小的倭寇牽著鼻子走了?」

  「兒子知道是要掙錢,但汪直擾咱們少掙錢了。」

  「丟了江山怪女人,說什麼紅顏禍水;怪奸臣,說什麼奸佞誤國。咱怪不到一個小汪直的身上,賣少了,是因過了那勁兒了,不至於咱造出多少,他們就能吃下多少,總有吃飽的一天。」

  「哼!」嚴世蕃道,「反正別個去解運,大明祖制不官解,打醋賣糧,各干各行,咱專心干好咱自己的事,別的事,咱沒那能耐!」

  「你看你,又賭氣了。」

  嚴嵩拂手,示意侍女下去,侍女躬身行禮,嚴世蕃一腳踹翻底下的侍女,沒好氣道:「你也滾!」

  待兩個侍女攙扶著退出去後,嚴世蕃呸了一口,

  「吃裡扒外的東西!」嚴胖子眼睛一轉,又想個騷招,「爹,兒子查過了,那丹藥吃過後意亂情迷,咱爺倆不給她們解毒,她們一回能忍兩回能忍,三回能忍嗎?待她們一有姦情,兒子就給她們按住,亂棍打死!」

  嚴嵩咳嗽兩聲:「我看你是瘋了。」

  「瘋什麼?那靈兒不也是……」

  「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要知道,又不能全知道,只知道該知道的。

  上一個被嚴嵩父子弄走的按腳侍女就是知道太多了。

  「你可知靈兒被你趕出咱府邸後,在外頭尋個地方就吊死了?」

  「這鍋兒子可不背,是您把靈兒趕走的,當初兒子可是想留著她,除她再沒人捏腳那般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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