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扯兩句,嚴世蕃輕手輕腳湊到漆木門前,耳朵貼上聽了會,復行到他爹身邊,壓低嗓門問道,
「爹,兒子真看不明白了,陛下到底要幹什麼?!」
嘉靖鑄錢,嚴世蕃明白。
分出公錢私錢,嚴世蕃明白。
想開互市,嚴世蕃也明白。
可湊到一起,他就不明白了。
嚴胖子自詡天下第一號聰明人,他能不恥下問自己爹還是因看到了那件太監服,心裡雖瞧不起他爹,但實在沒招了。
吃下去哪有再吐出來的道理?!
「咱爺倆挨著罵,受著累,掏著錢,被天下戳著脊梁骨,都是為了誰啊?好不容易把台子搭起來了,現在可好,過河拆橋?兒子不答應!」
嚴嵩眯起眼問道:「鑄私錢,或讓你做工部尚書,你選哪個?」
「工部尚書。」嚴世蕃磕巴不打一個,臉上一片嫣紅,「上頭透話了?兒子要做工部尚書了?!」
「不是,我就問問你。」
嚴胖子氣打了個嗝。「您這問的!沒有的事讓兒子選什麼。再說了,工部尚書和鑄錢衝突嗎?」
「我是要告訴你,不謀一時者不足以謀萬世。掙多掙少算什麼?最重要的是給陛下做事。」嚴嵩再補充一句,「沒私心的做事。」
嚴世蕃砸吧砸吧嘴,心裡不以為意,這有啥難的?
殊不知,如此才是最難的為臣之道!
嚴嵩起身,踱到太師椅邊上,擰身坐下,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德球,水是從天上來的,但它流進海里可就再回不來了。」
嚴世蕃回過味,汗毛根根豎起!
水從天上來,現在也要全回天上去!
「陛下鑄過兩次錢,這回是第三次,前兩次差在哪了?無非是朝廷說話,地方不聽。地方衙門自給自足,聽朝廷的話做什麼?這回總該做成了。」
「陛下要把財政全收進宮裡?!哪怕是太祖皇帝也沒做成這事啊!」
嚴世蕃大為不解,尤其不解陛下從哪來的雄心壯志。
要說太祖皇帝、太宗皇帝有志於此還說過去,當朝陛下?算了吧。
似看穿兒子所想,嚴嵩開口道:「陛下為千古一帝,你想差了。」
嚴世蕃支吾幾句,心裡嘀咕,你倆是王八瞅綠豆,對上眼了。
不過,轉念一想,什麼鑄錢啊修玄啊新政啊,陛下確實能折騰,不過嚴胖子絕不以為嘉靖是要勵精圖治,他說不出個理由,但一定不是!
至於是什麼,嚴胖子倒是能朦朦朧朧說出來點,
玩?
應該是玩。
陛下沒把誰當人,眼裡只有自己,做啥事都是玩。
「至於私錢的事,差不多如此了,你若沒事就多去工部轉轉,何鰲占著,你永遠做不成工部尚書。」
「知道了,爹!」
「唉。」
嚴嵩把白花花的腦袋靠在太師椅背靠上,雙目無神往上瞅著。
陸炳貓步輕悄,沒發出一點動靜。
離了嚴家府邸,陸炳穿過里把長的胡同,爬牆上樹幾個騰挪翻進了夏言府邸,夏言府邸空空寂寂,一乾物件全被扒光了,淤泥池子因臭氣太大被平掉,只剩幾個房子幾面牆。
「爺。」
早有人等在那,戴尖帽、系小絛、踩皮靴,活像個白無常。
這穿著的叫檔頭,檔頭多是從錦衣衛中揀選精幹,再發到東廠做事,檔頭手底下管著幾個番子,主要活計有三樣。
聽記,坐記,打事件。
聽坐兩記便是會審稽查。
打事件是記錄上報官員所言所行。
這位檔頭賣過粥,賣過餛飩,賣過包子,啥都幹過。
「嗯。我看到你的貼條了,你有急事報我?」
「是。」檔頭臉上殘留著驚恐,「爺,您看這個。」
檔頭從懷中抽去根高粱條子編的行籌,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天妃告百姓,佩符者不死。」
陸炳眨眨眼,「何意?」
「民間遍地是這些!天妃是媽祖,東南沿海信奉媽祖,說是編出此籌,傳出百人,便可長生不死。」
陸炳噗呲笑出聲,想到另一位要長生不死的,轉而趕緊收起笑容,肅聲道,
「豈不是胡鬧?玄門精妙,豈是凡人能涉足的?」
「爺,咱們不信,百姓信啊!南直隸、浙江各省一夜之間儘是此符,農民百姓不事耕種,紛紛上路瘋傳,不止他們,連府兵也跟著傳,各地衙門已沒辦法了,只能壓著不發,這還是連夜急報,現在只怕是更嚴重!」
「此事定有人在後面推波助瀾,查出來此符最開始從哪生出的沒有?」
「查了。查不到。」檔頭擦了把汗,這天熱邪性「像是憑空出來的。」
「胡說!這能是憑空出來的?!接著查。」
「是。」
陸炳皺皺眉頭,「為何是這個關口傳符呢?」
「此事屬下查到了!」
陸炳看向檔頭。
「是朝廷繼續讓東南各省解運的事傳出去了,緊接著這道符就出來了。」
「嗯,兩件事定然有干係。」
陸炳心裡一沉。
他經歷過那場要燒死嘉靖的大火!
不止是嘉靖,嘉靖親娘死莫名其妙,兒子也死莫名其妙。
陸炳臉上儘是凝重,舉起傳符。
……
一雙枯槁的手接過傳符,他甚至不認識遞給他傳符的是誰,天上下火,這人舉起傳符瘋跑,直到看見下一個人。
下一個人接過傳符,他甚至不認識上一個人是誰,似被什麼控制了,拿起符接著往前遞。
一雙雙手。
黑天,白天,白天,黑天。
「天妃告百姓,佩符者不死?啥玩意?」
師爺撿起傳符,用手指搓了搓,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不禁眉頭一皺,
「啥死味?!」
戚繼光把看著大同城門樓子的老兵痞拽到老爺面前,
「老郝!你和參軍說!」
老郝不是別人,正是師爺初到大同府時偷師爺馬匹和通傳的那位,事後被師爺扒光了掛到城牆上好一番羞辱。
他被師爺收拾出陰影了,一見師爺條件反射打哆嗦。
相比於傳符,師爺更疑惑眼前頭這人。
「你姓郝?」
「是……是,爺。」
郝這姓氏可稀。
「你是哪人?」
「爺,小人祖籍山東的。」
戚繼光怔忡,猛地看向師爺。
老爺不也是山東的嗎?!
「山東的,你咋來九邊當兵了?」
「爺,我是被抓來的啊!嗚嗚嗚,可憐了我的娘子和娃兒,我要是有娃兒,也是爺這麼大了。」
師爺笑罵道:「少他娘的套近乎。你這狗卵子生出的兒子配和我比?」
聽到老爺這麼說,戚繼光暗中鬆口氣。
「行了,傳符是咋回事?」
「爺!您最好別碰這個!」
師爺老惜命了,聞言趕緊把手裡的傳符一扔,
「有毒?!」
「沒毒,沒毒。」老郝開口,「但他娘的比有毒還邪性!上頭有咒啊!」
哪怕師爺自己就來路不正,他也不信這些怪力亂神。
「有你奶奶的咒。」
師爺用靴子扒拉扒拉傳符,用高粱杆子編的,做工粗糙。
「爺!真有啊!」老郝湊過來,用嗓子眼發著氣聲,好像怕驚擾哪路神仙,「拿到這咒的全瘋了!悶著頭往前跑,跑死算逑,拿刀劈拿箭射都不怕,刀槍不入啊!」
說完,老郝心有餘悸的看了地上傳符一眼。
郝仁皺著眉頭推開老郝,
「你沒事蹭蹭牙成不,屙嘴裡了?」
戚繼光在旁開口:「老爺,我覺此事不對勁。傳聞北方各省遍地傳這些,連咱們大同軍營內也開始傳這個。我想不通,莫非真有天妃的法力附在上頭?」
「你為何會這麼想?」師爺彎腰撿起傳符。
「爺!」老郝趕緊叫住。
師爺賤兮兮的塞進老郝手裡,抓住老郝不讓他鬆手。
「爺!快放手!快放手!」
折騰一會兒,老郝唉了一聲。
「咋回事?我咋沒被下咒?」
戚繼光拿過傳符,說道:「因從東南傳到山西,每個人拿到符咒便是傳,誰有這麼大本事,一夜之間鼓動兩京一十三省的百姓?黃巾軍太平道也不過如此吧。只是,不知這符要傳到哪,難不成是關外?!傳給韃子!」
戚繼光驚呼一聲。
「這符怕是沒個去處,傳到哪算哪。」
師爺用葛布制的官袍蹭了蹭手。
「小光,你現在就回軍中,一個營一個營的搜,」師爺摸出總兵牌子,遞給戚繼光,「但凡有傳符立刻銷毀,誰敢藏傳符,賞他二十軍棍。」
「是,老爺,老爺,您是怕.……」
「營嘯。」
戚繼光臉一下颯白,立刻抬腳動身。
營嘯比遭敵軍夜襲還嚇人!
營嘯,又叫夜驚,傳聞東漢耿恭守城時「有大恐,將士皆驚。」即是典型的營嘯,例子在史書上汗牛充棟。
在營中誰說話聲大了,誰腳步重了,哪怕是一聲咳嗽,都有可能引發營嘯。
尤其在明末,出現愈加頻繁。
講人性些,是將士長期處於高壓下,如驚弓之鳥,一點點動靜就驚了。
一提這倆字,老郝腿軟攤在地上。
郝仁把老郝從頭到腳審視一番,
問道,
「給你抓到九邊,你不會跑?」
「爺,我,我不敢啊。」
「娘的,軟蛋。」
師爺與戚繼光兵分兩路,師爺奔總兵衙門,剛要邁出府邸,就與胡宗憲撞個正著。
「進之!左衛城營嘯了!」
「是周尚文鎮著呢?」
「對。」胡宗憲臉上震驚還沒褪乾淨。
九邊遍布軍鎮,若關內的營嘯是鍋里熱湯沸騰撒出來,九邊的營嘯則是鋪天蓋地的洪水!
左右衛城是大同府的犄角,副總兵官周尚文負責協守,與大同肘腋之間,稍有不慎便會牽連大同。
況且……大同這地兒的將士在嘉靖朝沒少造反。
因離韃子近,燒殺搶掠一通,直接就投敵了。
「周尚文現在還在左衛城呢?」
「對,他一時鎮住了,但形勢頗險,翁總兵讓你安排周尚文,他去大同大營了。」
「立刻傳書,叫周尚文專心鎮守左衛城,哪也別去。」
「好,那右衛城咋辦?營嘯也是早晚的事!」
胡宗憲嗓子火燒火燎。
長這麼大,哪次也比不上這次情況危急!
反而瞅著師爺鎮定異常,他才跟著稍微放下心。
「右衛城咱倆去。」
「好!」胡宗憲一想,自己最起碼練過,能保全個囫圇,「我去!你在大同府!」
「不,咱倆一塊去,你應付不來。」
師爺看出胡宗憲有些麻爪。
讓驚了的胡宗憲,再去安撫一群已經驚了的將士,不出事才怪!
「帶兵不?」
「不帶。」師爺扯住胡宗憲袖子,「太爺,你立刻去把安家找來,讓他有多少糧支多少。」
且說安家本偷跑沒成,被翁萬達逮了回來。翁萬達沒急著逼安家掏錢,安家因沒摻和到私坊鑄錢的事成日唉聲嘆氣,可前段日子傳回要東南沿海各省解運,安家總算歸心了。
才回過味不是害他,如果真去跟著嚴家父子干,掙那點錢不夠解運賠的。
胡宗憲明白師爺的意思,拔腿就跑,
「我這就去。」
「二狗子!」
「爺!」
「牽兩匹馬來。」
「嘞!」
「掛在府門前等我,我去陳公公那一趟。」
「知道了,爺!」
一通調兵遣將,兩腳總算踏出府邸,一股子熱浪險些把師爺掀翻。
天上下火了。
疾步到鎮守太監府邸前,從門縫裡飄出戲聲,師爺啐了口痰。
「陳公公呢?」
門房訕笑上前:「爺,您來正好,乾爹聽戲呢。」
聞言,師爺罵道:「瞅你這孫子樣!」
接著抬腳踢開府門,直奔前堂去。
平白無故遭了一句罵,門房委屈道,
「這麼大火氣幹嘛啊?」
師爺橐橐闖入,上前打住戲班子,陳公公見狀急了,
「唉!你好好看戲不成?你不看別人還看呢!」
郝仁挽起袖子,把弩箭壓在陳公公脖子上,
「你府上的糧全給我調出來。」
「幹嘛呀!郝仁,我是不是給你臉了!」
啪!
一個瓷實的大耳光。
「姓高的,你別不要臉!」
陳公公被呵住,他可知道師爺是個瘋子,啥事都干出來,想著好漢不吃眼前虧,捂著臉道,
「你是參軍,你調府庫里的糧食唄,欺負我幹嘛?」
「府庫里一粒糧食都沒有。」
陳公公驚聲:「合著你們前頭一起騙我,我要告訴萬歲爺!」
「去你娘的。」
「啊!!!」
師爺射穿陳公公的腿,猙獰似魔,
「調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