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調調!咱家沒說不調!」
「還自稱咱家!」
師爺握住射進高韜腿里的弩箭一陣翻攪,疼高韜五官移位。
戲班子立在猩猩紅氍毹上,一面嚇不敢出聲,一面張望著往下窺。
「我!我調!」
撲哧一聲,郝仁把弩箭拔出。
高韜扯出殺豬聲,他在京城受了些辱,卻一回沒遭過皮肉之苦,疼臉煞白,但不敢和師爺呲牙。
山高皇帝遠,郝仁是個狼心狗肺的玩意兒,保不准弄死自己,他再跑路投靠韃子。
見戲台子上有人探頭張望,高韜可算有個出氣口兒,尖聲道:「看什麼看?!都滾!滾!!」
班頭訕笑著走來,
「公公,看戲的錢。」
「給你媽個頭!」
轟走戲班子後,高韜跛著腳站起,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找人給你調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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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行出鎮守太監府邸,胡宗憲已攏來幾十個腳夫,毫不廢話,「安家的糧調出來了,城裡亂,我弄到了總兵衙門壓著。你這兒呢?」
「調出來了,這群腳夫找正好。搬糧!」
腳夫們應聲幹活。
胡宗憲把師爺拽到一旁,「進之,府兵軍糧有段日子沒發了,大傢伙全不發還行,今日怕右衛城營嘯,你若是把糧食撥了,左衛城怎麼辦?其他各路怎麼辦?他們見鬧事就有糧吃,不鬧也鬧!」
哪怕胡宗憲揣著一肚子疑惑,但還是先把事辦了。
「註定是按住葫蘆起了瓢的處境,民變軍變山呼海嘯,最起碼左右衛城不能丟了,把糧食撥成兩份,七成送給左衛城,三成咱們拿到右衛城。」
胡宗憲想了想,「這安排高明!左衛城已被周尚文鎮住,他們聽話,咱們發糧。」轉頭去交待腳夫們。
胡太爺與楊博、嚴嵩這等天縱才不同,其勝在一個穩,穩紮穩打,況且這等大廈將傾的危局千般萬般不如一個穩字!
「爺!」
正說著,胡大帶著幾十個穿號衣的府兵奔來,他雖是百夫長,但手底下營號補不滿。
「戚繼光、趙平他們壓著大營,想著您這短人手我就來了。」
「好,我和太爺先行一步,你帶人押著糧去右衛城,但凡有人靠近糧隊直接射殺。」
師爺豎掌成刀,往下一砍。
……
頂好的密雲龍茶磚被細長的茶刀豎著斷開。
茶磚一斷,壓在一起的茶葉便碎了,陳洪跪在包金腿大案旁,用手裡的玉盤接著。
洪武年間,朱元璋下令廢團茶、興葉茶,像這般的茶磚在市肆上有價無市,除非是輸至茶馬互市的茶葉,為便於馬幫駝運方壓成茶磚。
除了陳洪,大案前頭擺著三個圓櫈,兩邊往外凸,裡頭往裡凹。
兩頭的分別是成國公和安平侯。
中間的則是吏部尚書嚴嵩。
除了嘉靖皇帝外,各個臉上掛著未淨孳障。
慌啊!
他們能不慌嗎?!
外頭鬧翻天了!
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無不在傳符,雖沒起戰禍,卻比戰禍還嚇人。
朝廷誰都管不住了。
三位重臣互相對視一眼,嚴嵩苦著臉,用舌頭頂開黏在一起的嘴皮,一個「陛」字沒說半拉,悠長的銅鎜聲響起。
嚴嵩趕快把嘴抿死,左右看過去,成國公和安平侯誰也不看他了。
嘉靖怕是全天下最鎮定的那個,最起碼,看著是。
「這密雲龍茶產在江西南康縣西三十五里的焦坑內,就那二三十畝地能種出來。凡事物以稀為貴,多了,就不值錢了。嚴閣老,你也是江西人,你可知道這密雲龍茶?」
嚴嵩恭身,「.……下,愚臣知道。」
陛下兩個字而已,嚴嵩嗓子啞的,含嘴裡一半,吐出來一半。
「喝過沒有。」
「回陛下的話,喝過,皇恩浩蕩,儘是陛下御賜給愚臣的。」
「哈哈哈,朕才不信。」嘉靖分出三個比蛋殼兒還薄的卵幕杯,對齊三人放好,「你一個江西人,聽聞在江西,你比朕說話還好使。朕能喝到的御茶你喝不到?」
「陛下!」
嚴嵩本就斜簽著坐在圓櫈上,兩瓣腚只沾了個櫈沿,膝窩子一使勁就跪在地上了,明朝稍有氣節的臣子自不會隨便給皇帝下跪,成國公和安平侯目不斜視。
眼下人人自危的局勢,誰也笑話不了誰。
「你看看你,嚴閣老,嚴閣老啊,朕是尋你們來品茗的,你為何就跪了呢?起來。」
「是,陛下。」
嚴嵩顫顫巍巍撐起身子,立在那,可不敢再往下坐了。
嘉靖輕舒猿臂,正正好好落在陳洪拖著的玉盤上頭,抓了把茶葉,鋪在卵幕杯底下,這泡法,不經過茶壺,直接在杯里泡了。
「陛下!」成國公朱希忠坐不住了,行跪拜禮,「如今各省民變,大明社稷危如巢卵,臣請發京營平亂!」
嘉靖皺皺眉頭,不想搭茬。
安平侯也跟著起身,
「陛下,拖不了,防民甚於防川!」
「民變?」嘉靖嗤笑一聲,用又憐憫又鄙視的眼神,覷向前頭仨人,「民會生變嗎?各朝各代,哪有過什麼民變,無非是有人在後面推波助瀾。嚴閣老,你看的書比朕多,如此傳符你看出什麼沒有?」
「回陛下的話,此番似漢哀帝建平四年的西王母傳籌。」
成國公、安平侯齊齊看向嚴嵩。
此事在漢朝發生過?!
嘉靖嘲諷的嗤笑一聲,拎起裝滿熱水的銚子,激進茶盞里。
嚴嵩接著往下說,「漢時百姓似著了魔,手拿行籌,說是西王母可保長生不死,經郡國二十六匯集長安……」
「此事是如何平息的!」
成國公朱希忠急著問道。
嚴嵩沖向朱希忠,回道,「鬧了一夏天,到秋天就散了。」
朱希忠瞪大牛眼。
這時節也是夏天!為何處處對應上了?!
「去,給朕的肱骨端過去。」
「是。」
陳洪把三個卵幕杯撿進玉盤,送到三位臣子身前。
「嚴閣老。」待嚴嵩捧起卵幕杯,嘉靖開口,「老百姓怎麼會造反呢?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嚴嵩眨眨眼:「是,陛下。王莽令太后四時車駕巡狩四郊、存見寡婦貞婦。後又以太皇太后王政君當為西王母。」
成國公不敢贅言。
嚴嵩似說了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事,但都聽出了其中的深意。
安平侯想到陛下賞的茶怕是涼了,趕快端起呲溜一口,反把嘴巴燙到。
「天上有個西王母,地下也有個西王母。」嘉靖笑笑。
陳洪開口:「天上地下只有一個真武大帝,便是萬歲爺,萬歲爺是從天宮下來應劫的。怎會天上地下有兩個西王母,准有一個是假的!」
「看看。」嘉靖搖手指向陳洪,「太監都看明白了,你們看不明白。」
朱希忠暗道:難不成真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臣愚鈍,現在看來恐怕不是民變。」朱希忠正了正身子。「定是有人在搞鬼!」
嚴嵩朝朱希忠施禮:「國公英明。」
「只是,我大明朝,誰是王莽?」朱希忠話趕話問道,此話一出嘴唇即刻褪去血色。
夠上做王莽的人,只在他與安平侯之間!
安平侯也身子一抖。
嘉靖彎曲小臂抖擻道袍袖子,把一雙細長的手全露出來,悠然吟詩,
「三十三重天外天,九霄雲外有神仙。神仙本是凡人變,唯恐凡人心不堅。
一言半句便通玄,何須丹書千萬篇?人若不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羅天。」
抬腳從大案後繞出,用腳踢了踢跪著的陳洪,陳洪回過神,倒騰兩條腿退到一旁,嘉靖久違的滿心歡喜,他喜歡斗!喜歡爭!
「神仙做事不講道理,人嘛,做事喜歡講個道理。佛家講求因果,若傳符擾亂天下是果,何為因呢?安平侯,你以為什麼是因?」
安平侯恭聲回道:「臣以為鑄錢是因,鑄錢實於朝廷,虛於地方,把鑄錢攤派給各省官員,他們本就不滿,年前年後摺子成千累萬的上,俱是要罷錢,他們在地方虛與委蛇,終釀成此番大禍。」
嘉靖笑而不語,並沒表態,視線平移略過嚴嵩,看向另一犄角的朱希忠,
「成國公,你以為什麼是因?」
朱希忠欲言又止,復想到陛下賜給他的三枚銀章。
高明,山北水南,無可無不可。
誠心正意開口:「臣以為天災是因。」
嘉靖手一頓。
「北方各省有大旱,南方各省有大水,這幾年天下各地沒消停過,以本朝之制哪怕各省有個災情,只要牧官治理當就不會出什麼亂子。如今天災攪著人禍,皆是各省官員尸位素餐,又怕陛下怪罪,才故意攪出亂子。」
「嚴閣老,你說呢?」
成國公和安平侯權勢滔天,皆為巨室,可嚴嵩哪怕已位極人臣,按理說也沒資格做王莽,二人心中不解,何故把嚴嵩找來?見問到嚴嵩頭上,二臣齊豎起耳朵聽著。
「愚臣以為,恐怕以江南各省支用九邊的事是因。此番以天妃傳符,天妃就是媽祖,在東南沿海祭祀最盛,以此觀之,是從東南沿海各省出的事。」
說罷,打住不語。
嘉靖歪了歪腦袋,先看向安平侯。
「雲南沐王爺年不過二十,方參政一年,人沒了。此前因沐王爺太幼,雲南政事上下決於巡撫汪文盛,沐王爺死了,他作何表態?」
安平侯回道:「聽說汪文盛哭暈過幾次,待新任沐王爺參政後,汪文盛極盡佐貳之職。」
「新任沐王爺參政,他極盡己事,那前任沐王爺在時,他沒盡足臣倫嗎?」
安平侯如實道:「汪文盛是與前任沐王爺時有齟齬。」
「呵呵,你以為是為何?」
「臣以為有三點。」
「哪三點。」
嘉靖從茶磚切口處扣下點茶渣子,放入嘴裡咀嚼。
「第一,沐王爺世鎮雲南,而汪文盛為差遣臨時官,想法各自不同,沐王爺重於雲南,汪文盛重於朝廷。」
「第二,沐王爺年紀尚沖,雲南大小事務決於巡撫,汪文盛孩視沐王爺。」
嘉靖重重哼了一聲。
安平侯等了會,繼續道,
「第三,鑄錢一事,沐王爺以為要攤派到各省齊鑄,汪文盛不許,二人常因此事喧鬧衙門。」
「安平侯。」
「臣在。」
「你一直是個聰明人,你說不錯。只是,朕覺,你所言三事,該顛倒個順序。
第二當成第一個,第三當成第二,這第一嘛.……該擺到第三。」
「是,陛下聖明。」
說到底,在嘉靖看來,二人的齟齬皆因汪文盛孩視沐王爺而起。
「還有,楊慎通發各軍鎮求調兵的傳書你看過沒有?」
「陛下,臣看過。」
一提這名字,嘉靖右眼皮跳個不停,忍著噁心說道:「楊慎更是個聰明人,他以為沐王爺死不明不白,看似被土司攻殺,實則背後另有推手。」
「臣明白了,沐王爺的事臣會查到底。」
「不止要查到底!」
還要查到頂。
安平侯會意,「是,陛下。」
嘉靖舌根堆滿苦味,密雲龍茶真好喝嗎?還是因它足夠少才變好喝?
「成國公。」
「是,陛下。」
「天災也好,人禍也罷,事已至此,你說該怎麼辦?」
成國公朱希忠立時道:「臣以為當用三大營日夜拱衛西苑,若真如嚴閣老所言,此事是復行漢時西王母傳籌,最後他們一定會擁進京城。陛下就是大明,大明就是陛下,陛下在社稷就在。」
「嗯,」嘉靖實在嚼苦,微微側頭,陳洪捧手,「呸。」吐進陳洪手心裡。
「別把京營全用在西苑,只留五軍營即可,其餘京大營散在北直隸各處,以拱衛京師,若有亂民沖入京畿,一律以大明律問罪。」
「是!」
點撥過安平侯和成國公後,嘉靖笑道,
「你們二人的心性,朕最清楚,做不出背叛朕的事,沒人把你倆比成王莽,你們不必瞎琢磨。王莽未必是一個人,說不準是一群人。」
聞言,成國公和安平侯稍微放下心。
嘉靖最後看向嚴嵩,
「你在內閣例會上說,用於發往九邊的雜貨是從各地衙門積倉里支出來的,放著也是遭老鼠磕,既然如此,發出雜貨朕幫著他們賣,他們有何不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