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有什麼可不滿的?」
陳洪膝蓋骨在地磚上咯生疼,把頭埋更低了些。
「愚臣以為,東南外地府州縣並非不滿於從府庫調出雜物,恐怕是煩於解運事。」
「是了!」嘉靖陡提起音調,盡顯刻薄,「西王母行籌是因王莽圖謀社稷,那給朕擺出的這場大戲是為了什麼?!」
嘉靖難掩怒意,道袍一掃大案,十數道絹面奏本飛出,仿佛是從袖裡乾坤射出來。
「張嘴百姓,閉嘴百姓,一個個拿民力不堪用來糊弄朕,若民力真不堪用,他們哪來的力氣傳符?!逆子!逆臣!」
天雷滾滾。
嚇嚴嵩捉顫不止。
「你是吏部尚書,此事討不到別人身上,你給朕去查!」
「是,愚臣定查個水落石出。」
「都去做事!」
三人躬身退下,從宮門大口裡吐出來,嘉靖扶住額頭。
「萬歲爺,進丹吧。」
「去拿。」
陳洪捧過來方方正正巴掌大寶盒,寶盒裡綴著顆晶瑩剔透赤丹。
嘉靖手掐赤丹,又是熟悉的腥臭味道,聞嘉靖心煩意亂,一點吃念頭都沒有,甩手擲出砸在銅鎜聲,震「嗡」一聲。
「你也滾!」
陳洪早想滾了,嚇沒人形,跪著爬出永壽宮,瞅著陳洪這副糗樣,嘉靖竟噗嗤笑了,
「奴才就是奴才。把陸炳傳來!」
少頃。陸炳鑽入幽扃血口內。
「陛下。」
「小鹿,」見陸炳少有的現出疲態,嘉靖手指著滾落在御磚上的丹藥,「你吃了吧。」
陸炳不食異味,人奶子有怪味他都不喝,更何況是難掩臭氣的丹藥?嘉靖直勾勾瞧著陸炳,陸炳拾起赤丹,橫豎嚼了兩下,不等味道散開囫圇個咽肚。
見狀,嘉靖方面帶緩色。
「左邊是成國公,右邊是安平侯,中間是嚴嵩。去幫朕瞧瞧,朕賜的茶他們喝了多少?」
陸炳嗓子黏住一片,移身探了探,
「回陛下,成國公沒喝,安平侯喝了一半,嚴嵩全喝了。」
「啊。」摔打過一通,嘉靖重歸於平靜,淡淡道,「你手下的檔頭、番子遍布各州府,查出什麼沒有?朕的大明朝在哪州哪縣出了個王莽?」
陸炳噎住。他不需看便知道此時的陛下自信非凡。
如嘉靖所言,錦衣衛下耳報最靈,這些時日早夠陸炳查出個底調,要是真有個王莽,那他手段可是通天了!竟能同時調動一十三省!
西王母傳籌的事陸炳也知道,前頭的天下大旱沒人提過。
陸炳不知自己該怎麼說,抬起眼皮望向陛下。
果然。
嘉靖滿臉的自信和戰意!
他已看見了王莽!豈圖攫取他社稷的大敵!
嘉靖躍躍欲試,正如此前所有被他打倒的敵人般,王莽也是一個下場!
陸炳自問,
真道種會有一顆兼著貪嗔痴惡怒的爭心嗎?
「陛下,王、王莽許不是一個人。」
「說好!」嘉靖瞳子發亮,「小鹿,不枉朕最信任你!王莽可不是一個人啊!是一群人!」
陸炳嘴裡苦澀。
「區區楊秀英,怎敢刺殺朕?區區黃錦,怎敢對朕不敬?朕為救社稷改革幣制,哼,擋了他們的路!好啊,若朕還是剛進京的世子,說不定還會被他們擺動,可朕早不是了!讓他們來!朕全接著!」
……
話分兩頭。一壁是道種仙葩,一壁是先天魔王。
且說,師爺火急火燎帶著胡宗憲奔赴右衛城,雷滾歡聲從右衛城門擠出來,師爺和胡宗憲對視一眼,胡宗憲仗著弓馬手段,把師爺按在城門外,
「我先進去看看。」
說罷,不等師爺回話,胡宗憲舉著總兵令牌,縱馬奔進右衛城。往上送死的事師爺絕不干,既然胡宗憲進去了,師爺便在外頭等著。
少頃胡宗憲奔回,臉上存著驚疑。
「裡頭如何?反了嗎?」
胡宗憲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好說,你隨我進去看吧。」
左、右衛城兩道,一如九邊設置的各路,全是為塞防的需求建設,大磚大石沒點顏色,一入城師爺被熱氣呼了滿臉。定睛一看,艷幟招搖席地轟飲,齋醮天妃鑼鼓喧天,人人把臂仿若四海兄弟般。
玩上了!
郝師爺面露古怪。
胡宗憲搓了把臉,他想過是楊慎,想過是嚴嵩,該想過的全想過了,卻沒想過誰也不是。
「師爺,你方來大同府時,何以去尋個私窠子苟且?」胡宗憲望著眼前如天上人間的場面,喃喃問道。
「憋慌。」郝仁回道,「憋難受,想瘋一把。」
胡宗憲深吸口氣,「你有那病症,你所見的私窠子是誰的臉?」
「她自己的。我一進去,她就告訴我她叫蘇寧兒,原也是山東人,她爹是里甲,因解運不及被治了罪,一家發到大同戍邊,她爹在路上便氣死了,只剩她,沒個活路,只能以身侍人.……她那耳朵實在生好看,若不是撩起她頭髮還真看不到。」
「我在益都縣遇到個爐戶,吃麵時胡吃海塞,生怕誰搶他的,等他翻騰到碗底還有個蛋時,笑的模樣我一輩子忘不掉。」
倆人立在道中間,似兩根木頭杵著,顯格格不入,叫喝酒的人看著倒胃口。
一青壯漢子拉過師爺,把酒囊湊到師爺嘴跟前,「瞅你愁眉苦臉的,來,喝!」
郝仁皺眉擋住,「九邊禁酒,你就不怕被砍了頭?」
「怕個逑!我這輩子活不比這一天痛快!再說了,這是祭媽祖,又沒造反。朝廷還要把我們全砍了?全砍了,看誰給他們守九邊!你喝不喝?」
「不喝。」
「娘的,掃興!」青壯漢子又轉到胡宗憲身邊,「你喝不?」
胡宗憲既來之則安之,哈哈一笑:「喝。」捉過酒囊,咕噥咕噥喝下。
「好!」青壯漢子大讚一聲,見胡宗憲不停,急道,「唉,行了行了,都叫你喝沒了。」
一把搶下酒囊。
胡宗憲抹了把嘴,此酒不知兌了多少水。
「你該多向你這朋友學學。擰巴!」訓過師爺,這人又屁顛屁顛給酒囊兌水去。
「說這屁話!」可給師爺氣,追上去要討個說法,被胡宗憲攔住。
「胡大要把糧食押來了,還解不解?」
「解個屁。左衛城的也不解了。瞅他們啃草喝水就玩不錯。」
「那我去城門口等著胡大,你再去衙門看看?」
「不看了。我在這地待不下去,一起走。」
「行。」
二人又返回城門口,攔下押糧叫胡大再押回。郝仁沒急著回大同府,反折去了左衛城,與周尚文交待個把時辰,方回了本家。
是夜,師爺仰在太師椅內,大同府內外忙不可開交,他難落個清閒,兩條胳膊枕在腦後,肩下有倆樂妓伺候著洗腳。見老爺心悶,鶯鶯喚道:「奴婢給您唱個曲子吧。」
「不聽,我想靜會兒。」
「是,老爺。」
說是主奴,其實早有同床之誼,不過師爺睡娘們像撒尿,沒什麼感情,況且玩過幾次便夠了。
洗過腳,師爺和衣睡了會兒,總覺不踏實。
「師爺.……」
「啊,老沙啊,現在九邊是啥情況?」師爺揉著眼坐起。
沙明傑本就有坐營官的差事,忙剛鬆口氣,「大同鎮上下應不會再起兵禍了,翁總兵以為左右衛城先容著他們鬧,只要不四處亂躥就成,派兵堵在各路,哪還有敢亂竄的一律軍法處置。至於城內傳符鬧事如何計較,翁總兵認為該秋後算帳。」
「罰這麼嚴?」師爺皺皺眉頭。
「不嚴不行啊!百姓不聽管了可還行?!眼瞅互市在即,只等輜重糧食押到大同府,不能再生出亂子了。亂世需用重典!」
沙明傑疑惑看向師爺,「互市的事是你定下的,也是你往前推著走,這都是在保著你定下的事。師爺,你怎麼了?」
「是,互市的事是我定下的。」師爺坐起,眨眨眼,「老沙,你記你和寧致遠作死那次嗎?」
「這次和那次可不一樣!若放任不管,九邊一旦被攻陷,韃子南下,豈不是更大的生靈塗炭?!世間哪有兩全其美的道理,選哪一頭都要犧牲!」
見郝仁情緒不對,沙明傑蹲到太師椅旁,
「謀一時不足以謀萬世,師爺,你選沒錯!互市必須要開!連年打仗,九邊越打越空,各省救濟九邊,各省還是遭殃。不如趁著這幾年光景,化長痛為短痛。」
師爺閉口不答。他現在不過五品。
一個念頭已有了牽動天下的能耐。
沙明傑拍了拍師爺,「你許是累了,多歇歇,翁總兵找你我替你擋下。師爺,別忘了夏閣老,別忘了咱娘,更別忘了這一路是如何來的。」
師爺兀自怔忡了一會兒,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拿起几案上的翠玉蓮花插,陡摔在地上砸個稀巴爛。
鸚哥被嚇一跳,蹦跳著尖叫,
「壞了!壞了!」
田公公留在大同的小太監聽到響兒,戴著煙墩帽,騰騰迎過來。
「老爺。小人收拾收拾。」
見地上一片碎渣子,小太監心中一喜,這才有厲害人物的樣兒呢!
「不必,拿上點銀子,隨我出去一趟。」
「好嘞。」
小太監身著新鮮麻衣,沒鬍子顯年輕,臉上沾著點浮灰,倒看不出是個太監了。有個什麼依著時,小太監恨不人盡皆知,沒啥依著時,又生怕別人知道自己是個沒根的太監。
晃晃悠悠到大同府西北角里巴長的暗巷,掀開又臭又黏的帳簾,男的在女的身上聳動,見有人進來,男的吼了一聲,「我沒完事呢!後頭排著去!」
小太監嗨了一聲,正要狗仗人勢,師爺回道:「行,你完事了我再來。先出去吧。」
見郝參軍如此好答對,小太監心中忿忿:「不如跟著乾爹去杭州,眼前頭的新主子慫爛一個,將熊熊一窩,跟著臉皮臊慌,堵挺。」
郝仁掛了小太監一眼,沒說什麼。
約摸著幾十個數,男的提著褲帶走出,用肩膀把師爺撞開,狠瞪師爺一眼,
「你攪和爺好事,不然爺還能玩個把時辰!」
「你這狗才瞎了狗眼?!認不出大同府參軍了?!」
小太監忍不住叫號,男的皮肉一顫,定睛看,可不就是大同府聞名的魔頭郝參軍?!立時變了面孔求饒,郝仁懶理他,從小太監那拿過碎銀,撥簾走入。
喚為蘇寧兒的私窠子正用高粱杆子疊傳符,見師爺進來,把穿好的衣服扯下,
「來吧,一個餅就成。」
黑瘦乾癟的奶口看師爺蹙眉,
「你穿上吧。」
「哦。」蘇寧兒穿好單褂,把領口擋嚴後,用手袱子蹭乾淨手,虔誠的托起高粱杆子,重新編傳符。
郝仁看好,「你編這個做什麼?」
蘇寧兒不回話。
「我看前頭那人也沒給你餅子,你吃了?」
蘇寧兒憋起嘴,「他沒給。」
「我去幫你要回來。」
「不必。」師爺站住,蘇寧兒低頭道,「是我改了規矩。」
聞言,郝仁沒忍住,脫口而出:「你這兒還立上規矩了。」說出便後悔,郝仁在心裡罵自己嘴賤,緩聲道,「什麼規矩?」
「他們願意遞出傳符,我就白讓他們睡一次。」
「這是為何?」郝仁真不明白了,一如他不明白夏言。
蘇寧兒又不吱聲了,把頭埋更低。
郝仁搔搔頭,眼前的女人是個男人都能上,可你要是真想問她些什麼,卻什麼都問不出。
「行吧,你不想說我也不問。」
蘇寧兒手巧,轉眼就編了幾個傳符,把編好的傳符規整壓到一旁,只當沒有郝師爺這個人。
師爺想買個心安,從懷裡摸出銀票,放到蘇寧兒面前,
「這些錢夠你做個買賣過完下輩子,至於戶籍我替你辦,你不必在大同了,回去山東也好,去哪也好,隨你。」
蘇寧兒把手指中傳符放下,扯掉衣服,乾瘦黧黑的四肢張開,站起身看向師爺,眼淚就在眼眶沁著,憋著不讓眼淚往下滾。
師爺被蘇寧兒弄懵了,
「你這是何意?」
蘇寧兒抹了把眼淚,滿眼恨意的看向師爺,
「你還要怎麼羞辱我?還想怎麼羞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