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羞辱你了?」
師爺後脖頸起了一層寒慄子。
蘇寧兒抹了把眼睛坐回去,
「太爺該去寺里尋觀音,不該來找我,別人許會記你的情。太爺以後別再來了。」
和好衣服,蘇寧兒低頭接著捏傳符,再不理師爺。
師爺逃似的離了暗巷。大同府沒左、右衛城熱鬧,因各大官府衙門鎮著,光是想想便叫人樂不出來。
小太監忙跟上自家老爺,師爺把碎銀子打賞給他,小太監樂合不攏嘴,兩手捧著接過銀子,連聲道,「多謝老爺,多謝老爺。」
「謝我什麼?」
這一句把小太監問住,但到底是滑溜,「小人全靠老爺過活,自然要時時念著恩情。」
師爺啊了一聲,「她不是靠著我過活。」
「老爺,誰?」小太監回過神,「是那私窠子?賣身的!她有啥牛氣的!」
「人往高處走,官做大了,走也高了,你說我高高在上幹什麼呢?」
小太監聽不懂老爺嘀咕啥呢,把煙墩帽摘下,碎銀子放進帽子裡,再以手捉住,亦步亦趨跟在師爺身後。
師爺此前想過救蘇寧兒,但因何沒做呢?私窠子滿大同都是,猶如螞蟻蟑螂,一條里把長的暗巷內,存著上百個私窠子,幫了一個蘇寧兒,別人咋辦?除非是立下什麼制度,給她們個生計,不以身體侍人。
好,想到這一步,師爺又往前想了。她們既是私窠子,又是苦命人,光幫她們有啥用?刻下世道處處是苦命人,幫也該全幫了,那便僅一個制度不夠,要造出個與民休息的盛世。
但是,造出個與民休息的盛世又能如何?不過百十年功夫罷了,之後又是周而復始,白干!
師爺一件事沒幹,一個人沒幫,光是靠想的就把自己累夠嗆,治標不治本的事師爺不干,因他打心底還認為自己是天命之子,干就要乾的轟轟烈烈。
救一個人算什麼本事?不如不救!
事與願違,師爺臊臉上羞紅還沒褪去,好不容易拉下身段子從一個人救起,人家卻不領他情。郝仁貴為五品太爺,播撒銀子幫個草妓,這草妓憑啥不感恩戴德、搗頭如搗蒜記著自己的好呢?
因為人家有名有姓,是個人。
回到府內打發了小太監,大半夜的師爺坐在古亭內靜靜,轉頭看到翅如鐮刀的漆黑樓燕正看著自己,這隻樓燕伴著師爺從京城到大同,只是師爺自己不知道。
樓燕是無足鳥,一輩子都要飛,在半空拍打著翅膀,飛到師爺近前。
一隻多毛畜牲眼中竟閃出了悲天憫人。
師爺從樓燕漆黑瞳子裡,只能看到自己。
樓燕轉著翅膀飛走。
「別走!」
師爺踉蹌追出幾步,腳下響起了嘩嘩的水聲。
菩提樹,明鏡台。
他又來到了這裡。
與上一次來時不同,本光禿禿的菩提樹長出了四分之一的金葉,原本四枚孤零零的四種顏色葉子,只剩下了三枚。
本空無一物的明鏡台上一角,裝水木缽里飄著一朵蓮花。
知大是大非,是智之心。
是花。
不忍他人受苦,是仁之心。
是.……
「好了!好了!」
前花廳鸚哥蹦噠,踩鳥籠子吱呀作響,師爺騰從古亭石桌上驚醒,身上蓋著個毛氈。
「壞了!壞了!」
一股無名火,師爺撈起枚小石子,砸在鳥籠子上,
「死鳥!」
……
小太監馮保指揮著手下更小的太監給地上撣水。
背後是重重疊疊的宮殿,因一早起了大霧,大霧漫過丹墀縈在乾清宮的重檐龐殿頂上,仙氣繚繞,把千鈞宮殿輕飄飄托起,懸在半空。
「你們好好幹著!誰敢偷懶我打死誰!」
馮保負手回身,隨意瞟了宮殿一眼便被驚住,這哪裡是人間啊?這是仙庭!
百尺危樓仙宮,引著馮保往前走,馮保似相腳頭踩盤的蟊賊,踮著腳沒進大霧裡,又摸上了他曾擦拭過的宮門,宮門使胳膊大鎖銜著。
他聽到些動靜,貼近門縫湊近一看.……
「媽呀!」
連忙捂上嘴,對著門縫又連連點頭,保證不說出去。
往後退開幾步,從尚食監晉到內官監的小太監馮保忙著往衙門跑去。
「老祖宗!老祖宗!」
馮保滾進內閣監秉筆太監馬公公值房,馬公公曾任九門提督,與師爺狼狽為奸過一段日頭,不過貴氣養人,眼前頭正更換鬥牛服的馬公公渾身持重大氣。
「跌跌撞撞的成何體統,」馬公公喜歡這名機靈的小太監,「來,幫我換上袍服,萬歲爺喚我進宮了。」
「是,老,老祖宗。」馮保跌撞往前。
見馮保上下口牙抓對兒打架,馬公公笑道,「你先說有什麼事,手抖成這樣,別把我扣子系歪了。」
「老祖宗,方才在乾清宮裡頭……小的,小的.……」
「看到了裕王爺?」
「您知道?!」
「裕王爺不過六歲,孩子心性,可哪玩兒,你當沒看見就是,另外把口子閉嚴實點。」
「是,老祖宗。」聽這話,馮保總算放心,手也不抖了,上前幫著老祖宗換衣,換好鬥牛服,馬公公坐個抬輿往西苑去,直進了永壽宮。
「奴才見過萬歲爺。」
嘉靖覷了馬公公一眼,將雙手壓在盛進巨大冰盒裡的冰塊上,涼過手心涼手背,再把手背貼在臉上。
只稍微離了冰塊,嘉靖咚咚的踱步聲又響起,這些日子,嘉靖如踩上風火輪般,片刻靜不下來!
想到自己的社稷江山某一處藏著個巨奸大猾,嘉靖躍躍欲試!
擒了王莽,他便是劉秀。
捉了魔頭,他就是真武。
久在西苑憋著的嘉靖早迫不及待。
「造的冕服如何了?」
如此關口,嘉靖自然要換上新冕服。
「回萬歲爺的話,一直沒挑到好料子,工部尚衣監已用度到了一百二十萬兩銀子,聽聞杭州織造局又進了幾疋布緞,白公公已去看了。」
「一套都沒做好?」嘉靖語氣不滿。
「做好了,做好了兩套。只是照比著八套還差些。」
嘉靖眉頭一緩,「無妨。先把那兩套取來,其餘的慢慢做,不急。」
「是,萬歲爺。」
手心手背都是肉,手心肉總比手背肉多,不用想,對於嘉靖而言,這幫子太監就是手心肉。嘉靖不好說的話,讓太監說;嘉靖不好做的事,讓太監做。如指臂使,可謂是心應手。
乜向馬公公,嘉靖突兀問道,
「你怕不怕?」
「奴才愚鈍,不知該怕什麼。」
「呵呵,各地流竄祭祀,可比過年還熱鬧,天妃是個什麼神?你不怕他們涌到京城來,涌到皇宮來?」
「奴才不怕。」
「哦?你倒是大膽,你為何不怕?」
馬公公回答實在:「奴才任過九門提督,別說是皇宮,他們連崇文門都進不來。只要打死幾個,往地上一扔,別的准不敢往前闖了。」
「哈哈哈哈哈哈!朕聽別人說這話朕不信!但九門提督的話,朕必須要信!不過,朕倒是盼著有人闖到朕的面前,朕要問問他,朕待他們怎麼了?讓他們這麼鬧!」
馬公公微微勾頭。
「你隨朕去東宮一趟吧,朕想見見太子。」
馬公公早被選進東宮為太子大伴,聽這話,恍惚以為自己失聽,萬歲爺已好幾年沒見過太子殿下了,怎挑這個時候提起要見太子了呢?馬公公不敢多問,壓下心中疑慮領是。
嘉靖想一出是一出,坐進龍輦內行出被五軍營里外罩著好幾層的西苑,成國公朱希忠見陛下出了西苑趕緊領著兵馬跟上。
京中三大營,多是高粱子弟濫竽充數,因大明朝不好往文官裡面插隊,這幫子皇親貴戚一身本事施展不出來照拂子孫又憋難受,一股腦全塞進了京營中。
京營由宮裡掏錢養著,大小算個官職,又能積累軍功上進,算是戧戧地開了道口子。
可如此一來攪和京營毫無戰力,嘉靖托生了翊國公加上兩任兵部尚書,才算堪堪打造了一支歸屬天子、又能打仗的京營,即是朱希忠領著的五軍營。
至於其他的京營.……別說保護嘉靖了,不拖後腿就不錯。
一大幫人遮天蔽日忽忽悠悠往東宮去。
且說東宮這頭,右春坊左諭德高拱高肅卿正陪著太子讀書,偌大的渭陽宮唯有這君臣二人,高拱信守與沈坤的承諾,一心照顧太子。
太子赤誠,知道誰對自己是真心好,與高拱日益親近。
但高拱相比大三元沈坤有個長處,沈坤護太子之心太盛,東宮內又波譎雲詭派系分明,沈坤等於是赤條條站在無數雙眼睛下,而高拱背靠大樹徐階,旁人對高拱有多大不滿,全拐帶到了徐階身上。
「殿下,不如今日歇歇吧。」高拱用手蓋住經史。
朱載壡問:「先生,為何?」
高拱笑道,「功不唐捐。讀書如細水長流,不可一日盡其功,臣觀殿下今日有些乏了.……」
「先生!」太子猛地打斷。
高鬍子一愣,太子事事克己復禮,他沒見過太子如此激動的時候,撇了眼几案下,太子兩手捉著衣襟,止不住的抖顫。
高拱跪坐移到太子身邊,不顧君臣之別,將手蓋在太子手上。
冰涼!
正值炎夏酷熱,怎會這麼涼呢?!
「殿下.……」
朱載壡反握住高鬍子寬厚熾熱的手,一如他握住夏言,癟著嘴顫聲道:「先生,我,我怕死。」
怕死?!
高拱耳窩子裡嗡一聲!
腦中莫名閃出師爺的警告。
小心著點,太子命薄。
「殿下何出此言?您是千金之軀,未來大明朝的國儲,是要當皇帝的,您不會死的。」高拱恍然,以為是各地州縣鬧事,太子怕他們涌到京城來,柔聲寬慰道,「流民進不來京城,更進不到皇宮裡,殿下別怕,若誰威脅到殿下安全,我定第一個擋在殿下身前。」
朱載壡肩膀哆嗦,低下頭,「我不怕流民。」
高鬍子的手心被涼意侵蝕。
「您看著臣。」
朱載壡抬起頭,看向高拱,君臣對上視線後,高拱深吸口氣,眸如利刀,語氣鎮定。
「您和皇后娘娘說過嗎?」
「沒有。」
「侯爺呢?」
太子搖搖頭。
「徐階呢?」
朱載壡道:「我只和你說過。」
高鬍子渾身熱血騰燒起來。
「您誰也不必說,殿下,此事只有咱倆知道,臣發誓,一定不會讓您死了殘了。」
見高拱用命擔保,朱載壡臉色好看不少,
「嗯,先生,我信你。」
正說著,東宮外唱牌太監高呼一聲,
「皇上駕到!」
高拱忙縮回手,心中大震。
陛下嫡長子早夭,道人以二龍不相見說辭叫陛下幾年沒見過殿下,何以今日來了?!又何以正好是殿下說這些話的時候?
高拱面無表情,坐正身子,只覺暗處有萬千弓弩正瞄著自己。
著混元陰陽太極大道袍的嘉靖翩翩落入宮內。
「臣拜見陛下。」
「兒臣拜見父皇。」
高拱躬身,太子則直接納頭拜倒。
嘉靖走到兒子身前,「站起來,讓朕看看你。」
朱載壡起身。
嘉靖本是眼中冷漠,一如他瞧著其他人般,眨眨眼看向與自己七八分像的臉,嘉靖眼中閃出好,不由蹲下身子,湊近了好好看看。
飄在天上的天子,緩緩生出了幾分凡夫俗子才該有的神色,嘉靖抬起手輕撫兒子的臉。
顫聲道,
「你是朕的兒子。」
「是,父皇。」
「好啊,好,你都長這麼大了。」嘉靖把手插進朱載壡的腋下,抱起兒子掂量掂量,「我快抱不動你了。」
「父皇.……」
「喊爹。」
「爹。兒子日日想您。」
嘉靖龍眸中划過茫然。
這是種什麼感覺?
不對,這感覺並非是在嘉靖身上從沒有過。
有過!在朱厚熜身上有過!
眼前這個稱之為兒子的人,讓嘉靖手足無措。
世間最聰明的人竟不知該如何回這句話?
嘉靖撇向旁邊的高拱,呵斥道,
「朕和自己的兒子說話,你也要在旁邊聽嗎?這是為臣之道嗎?退下!」
朱載壡擔憂的看向高拱,高拱沒看太子。
「是,陛下。」
高拱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