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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隱殺

2026-10-13 01:11:14 作者: 荊棘吾冠

  嘉靖這輩子見過玩過多少珍異寶,孟津河裡的夜光寶珠、崑崙山間的盈握之璧……嘉靖念頭一動,天下間寶貝自會飛來被他握在手裡,嘉靖金貴自己的玩意兒,卻不甚珍惜。

  但,富有天下的天子竟連親生兒子都不見一面,上次見太子時,太子尚在襁褓之中。

  眼前的太子和別人不一樣,和這天下的任何一人都不一樣!

  他是朕的親生骨肉,是朕的兒子!血親!

  將孤獨砸吧出甜味兒的嘉靖誤以為此是修玄之法,等真見到太子後,他不不承認那種感覺是孤獨,暗無天日的孤獨!

  「載……載壡。」嘉靖腦中什麼都想不出,里里外外翻騰個遍,方想起兒子叫什麼。

  「爹。」

  嘉靖摟緊兒子,眼眶通紅:「爹爹來看你,爹爹也想你。」

  太子早就哭了,小小年紀,親娘沒了,親爹跟沒了沒區別,自懂事起大明社稷便落在他肩上,其實他也不過舞勺之年。

  「萬歲爺……」

  內官監馬公公想進來服侍,被嘉靖呵退,

  「沒長眼的奴才!滾!誰也不許進來!」

  「是,萬歲爺。」

  馬公公生怕觸霉頭,緊著退出去。

  「爹,馬大伴人很好,您別這麼訓斥他。」

  嘉靖本能的想譏諷嗤笑一聲,又生生止住,把發出半個音節的「嗤」模糊成了「是」。

  「是,爹聽你的,以後再不訓他了。」

  「嗯!」朱載壡重重點頭。

  他只在別人口中聽到過他父皇,父皇叫人又怕又懼,每逢夜深朱載壡都會想自己的父皇是個什麼人,等親眼看見才發現,並沒有自己想可怕。

  「爹爹.……」朱載壡欲言又止。

  「怎麼了?」




  嘉靖何其大慧,已猜到兒子要問他什麼。

  這麼多年來,不過是一牆之隔,您為何不來看看兒子呢?

  但朱載壡沒問,嘉靖也裝不知道。

  朱載壡從嘉靖懷中分開。

  嘉靖強笑兩聲,「爹看看你寫的字。」

  「嗯!」朱載壡行到紫檀翹頭大文案前,拿起自己臨的法帖。

  

  看朱載壡一舉一動已成氣候,嘉靖不由心中大慰。

  朕是世子出身,而你,是實打實的太子。

  嘉靖接過自己兒子臨的法帖,左右稍加張望,太子自小就看人眼色過活,懂事的去覓個春櫈給他爹搬來。

  嘉靖坐下,看向太子道:「載壡,以後誰的眼色都不必看,哪怕是朕的,要讓別人看你的顏色過活。你皺眉他們便心驚,你撇嘴他們便膽顫,知道了嗎?」

  「知道了,父皇。」

  「喊爹。」

  「知道了,爹。」

  嘉靖拎起他兒子的字,通過宮裡太監腿著兒,嘉靖沒少看過太子課業,但墨跡尚未乾透的是頭一回,自有不同韻味。

  「穠芳法帖。宋徽宗治國差勁,書法卻是一絕,以畫作書,鐵畫銀鉤,他的字不好臨。」

  朱載壡的筆鋒不及宋徽宗浸透,但勝在一筆一划,嘉靖笑道:「我以為你寫比宋徽宗要好。」

  「孩兒自知不如宋徽宗。」

  嘉靖斂去慈容,方以為兒子已成氣候,現在卻覺太過懦弱,在婦人手裡能帶出什麼明君?

  「若論書道,宋徽宗已至絕頂,可他並非是書道大家,他是天子,天子要有天子的字,他天子的字寫不好。載壡,你為一人之下的太子,你會不如誰?」

  「孩兒知道錯了。」

  「你沒錯!」嘉靖忽咆哮一聲,「國儲怎麼會錯?!」

  朱載壡被嚇住。

  嘉靖不想如此,隨即緩聲道,「你隨朕搬去西苑住一段日子,朕親自教你讀書寫字。」

  「是。」

  嘉靖擎起太子的手,施然帶離了渭陽宮。

  渭陽渭陽,我念舅氏,如母存焉。

  ……


  師爺似害了狂症,什麼事一律全不關心。

  哪怕是天塌了,師爺都以為不如自己的事緊要,別看又擔了官職、又有了宅子,實則師爺狗屁沒有,這些玩意兒全不算數。

  他已隱隱有種感覺,捫心自問,方是萬事萬物之解。

  但,師爺問不出來。

  輻射整個中原大地的祭祀仍在繼續,見百姓只是當個節過,各地官員便由著他們,不管不理,說好聽點是不管,實話是已管不住了。

  秋後算帳……好像也不成,因著天災人禍,治下本來沒剩多少百姓,再追責牽連,怕是要十戶九空,官員雖從來媚上不媚下,眼前頭也沒選了。

  況且,稍微知點世事的都知道,按照朝廷處置鬧過民變的浙江、大同兩地,法不責眾,最後依舊是要不了了之。

  百姓鬧了一通沒怎麼地,可害苦了各級官員!

  官員的官是「管」,以前他們還叫州牧,牧啥啊?牧羊群唄!現時管也管不住,牧也牧不,人人自危於陛下的滔天怒火!

  不過,師爺依舊是什麼都不關心。

  夏言替他選的路太他娘的難走了!

  可師爺沒法抱怨老爺,且看嘉靖只是幣制改革,惹出了多少事端?而夏言做那幾件事,件件不比幣制改革小,還是同時做,他不死誰死?

  師爺坐起身子,喃喃道,

  「張居正是如何做到的?」

  張璁走了一步,夏言接著張璁的路走了三步,張居正又接著夏言的路走了十步。

  可,憑啥張居正有這本事?

  師爺自覺自己沒有改革天下的能耐,想著不如快些尋到張居正算了,轉瞬打消這個荒唐念頭。

  「張居正早晚要科舉入仕,到時可賣個大人情,但想指望張居正救世純屬做夢。」師爺自言自語。

  指望不上張居正。一是張居正年齡尚輕、資歷尚淺。可別小看在官場上摸爬滾打的經驗,沒這些經驗直接上手朝政,怕是讓人玩弄於股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二是師爺以為,哪怕把全盛時期的張居正挪到這年頭做首輔,他也玩不轉。因此時的嘉靖朝半爛不爛,根爛了,枝葉卻沒敗,沒大破自然沒有大立。

  海瑞呢?能指望嗎?

  更白扯。

  念頭在以天下為己任的人傑里轉了一圈兒,師爺發現沒一個能讓他指望上的,不僅是指望不上別人,別人還指望著自個呢!

  「老爺,用膳吧。」

  「放著吧,鶯鶯。」

  燕燕身形一頓,在心裡嘟囔:「我不叫這名。」

  「是,老爺。」

  拽過二米粥和一小碟醃菜,師爺吃在嘴裡沒砸吧出味,呼嚕呼嚕全喝進肚裡。

  肚子裡積了點食,他腦袋裡滾出個損招。

  翁萬達不是總抱怨大同兵員勞役太少了嗎?如此天賜良機,可上奏朝廷嚴懲亂民,懲治最狠之法無過於實邊,隔山打牛又聚攏了一波人。

  師爺搖搖頭,甩飛這法子。

  暗罵自己一句,

  老朝著最沒本事的老百姓使什麼勁呢?

  不過,大明朝的老百姓確實是最好欺負的,狗屁不懂,官爺說什麼是什麼。

  沙明傑吸溜著鼻涕走進,大熱天他竟著涼了。

  「師爺,海上傳書。」

  「懶看,你直接說吧。」師爺轉了轉身子,把胳膊枕在腦袋下。

  「成,是汪直想從葡萄牙人手裡購置二十門火繩炮,轉賣給種子島大名。還有,他想問問您,能不能到許老黑手底下做掌柜。」

  「炮還是槍?」

  「炮,火繩炮,槍有什麼好稀的?燒火棍子都不如。」

  葡萄牙人的火繩炮和火繩槍,幾乎是在嘉靖元年同時出現,但朝廷對火繩槍和火繩炮的態度大相逕庭,嘉靖三年,新任天子嘉靖皇帝便認識到了火繩炮的厲害,開始大規模仿製,並於嘉靖八年開始部分用在邊防上,不過尚不成氣候,原因只有一個。

  沒錢。

  至於火繩槍,明軍於嘉靖元年的西草灣之戰早早從葡萄牙人的船上繳獲,正如沙明傑所言,捯飭開一槍太費勁,不如燒火棍子,於是棄之不理。直到倭寇開始用改良過的火繩槍大敗明軍,一部分人才認識到火繩槍和冷兵器的差別。


  以戚繼光為首的新晉,開始大規模用鳥銃武裝軍隊。

  「火繩炮太貴了,沒錢。」

  並非師爺哭窮,牙行掙那點錢,倒騰軍火遠遠不夠。

  師爺眨眨眼。

  對啊!

  我都他娘的混成牙商了,我咋不倒騰軍火呢?!

  「汪直說此事不必你操心,他能弄來錢。」

  聞言,郝師爺坐起,「咋弄?」

  「沒明說,我估摸著是與後面一件事有干係,給許老黑做掌柜。」

  「許老黑有雙嶼島港口。」

  「雙嶼島港口是許老黑的發跡之地,占著這港口不僅日進斗金,明軍也拿他沒法子。」

  原來此處港域因被上下兩個小島夾住,藏風聚氣,是天然的深水港,占住此口,多少敵船打來都沒用。

  郝師爺聽耳報神說,葡萄牙人一直打著雙嶼島港口的主意。

  這個關口,許老黑給嚴嵩做事,定是想尋個官家靠山。但嚴嵩吃太狠,許老黑養不活手下,於是退而求其次找上了汪直,實際找的是汪直背後的郝師爺。

  兩件事的干係在這!

  但汪直故意隱去這兩件事的干係,只讓師爺自己去琢磨,是在試探他這老爺是不是個善茬。

  師爺何許人也,你叫他治國理政他不行,搞這些狗伎倆簡直天下無人出其右。

  「二十門火繩炮.……再加一千支火繩槍,給我送到大同來。」

  沙明傑問:「汪直能搞來這些?」

  「都去給人家當掌柜了,還能搞不來?」

  沙明傑眼珠子一轉,想明白師爺是何意,驚呼道:「葡萄牙人給許老黑供貨?」

  「這有啥稀的。許老黑是個夾板,汪直也是個夾板,幹啥不有靠山啊,當賊更是。」

  「成,但咱要這麼多燒火杆子有啥用?」

  「琢磨著改改,給戚繼光、趙平底下人馬配上。」

  師爺天馬行空,沙明傑早習慣了,故不多問。

  「行。等下我就傳書去。對了,高公公穿著鬥魚服,被幾個太監抬去總兵衙門告你狀去了,你手真黑啊!哈哈哈!朝著人大腿根兒扎?!」

  沙明傑同樣不叫陳公公,只叫高公公。

  「娘的,有能耐讓他來找我。」

  「他可不敢!他怕你弄死他。」沙明傑憋不住笑,笑過後沙明傑肅容道,「翁總兵沒提等你去,但我覺他就是等著你呢。要不去一趟?」

  師爺把大褥子一蒙,

  「沒心情。」

  ……

  高拱從宮內出來,急促往牙行去,並非高記牙行,而是夏敬生看管的那個。

  「肅卿,你怎麼來了?」

  見夏敬生完完整整坐在櫃檯後面,高拱長鬆口氣,反身插上門閂,氣喘吁吁道,「此前賣給你夏府玉石的那人又來過沒有?」

  「來過。」夏敬生翻弄出帳本,一頁一頁記清楚,「上回是半個月前,賣的是府上的一套茶具,銀子我給他勾完了。」

  「半個月前?」高拱皺皺眉,「不是他?」

  「這人是宮裡的,他身上有股子散不掉的香篆味,定是個道士。」

  「帳本燒了去。」

  夏敬生也不多問,小友說高鬍子可以信任,轉身便去翻騰去火盆把帳冊燒了。

  高拱面露疑惑,與他想的儘是南轅北轍了!

  不是陶仲文,不是宮裡……不是陛下?

  那殿下何故說怕死呢?

  怕死的後一句是有人要他死。

  誰想讓太子死?久在深宮的太子又是如何知道的?

  高拱腦後的大筋一蹦一蹦,他越想師爺說過的太子命薄,渾身越冷。

  眼下皇后、徐階、安平侯什麼的,他一個不能找,誰都不能信任!

  要是師爺還在京城該多好!

  自己只是個小諭德,如何能渡過這場浩劫?!

  「肅卿,有什麼煩心事不如和我說說?」


  高拱看向夏敬生。

  夏敬生打扮的溜光水滑,笑道:「我與你是把臂之交,你自然可以信任我,再說了,你想讓我死,只需把我身份交出去就是。」

  「夏兄,我沒這意思。」深吸口氣,高拱把此事三言兩語帶過,但沒說太子的話,只說自己覺太子有危險。

  「啊。難怪你先來尋我,那人是宮裡的道士,與陛下走近,是陛下有危險了?」

  「何出此言?」高拱震驚於夏敬生竟能有此番推演的能力,殊不知夏敬生在夏府耳濡目染,沒見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因最近鬧事,陛下有性命之憂,但陛下若崩了,自然是太子最益,你以為太子有危險,順勢想到了陛下,於是你問宮裡這人。他確實是半個月沒來過了,我與他說過幾句,他手頭應寬裕了許多……嗯,肅卿,我以為,虎毒尚且不食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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