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年太子了瘧疾,還是陛下以陶仲文驅邪為由解了病,之後又閉關多日把此事按下。」
「你知那道士是陶仲文?」高拱驚道。
夏敬生笑了笑:「猜也猜到了。」
高拱認真看向夏敬生,今日才發現夏兄也不簡單!凡事看破不說破。
另外,太子過瘧疾這事,高拱更是完全不知。
「所以.……」高鬍子語氣多了幾分請教,「夏兄以為太子安危不是來源於內?」
「不好說。但不該來自於陛下。叔父曾說陛下是孤家寡人,而太子是陛下的親生骨血,太子生出什麼安危,豈不是自絕於社稷?」夏敬生眼底幽光浮動,「肅卿,是你以為太子有安危,還是太子以為自己有安危?」
高鬍子沒答。
夏敬生心中瞭然。
「太子還小,未必是生死大事。」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多謝夏兄,還請不要把此事外傳。」
「自然。」
高鬍子打個拱離開。
太子所言未必可信,但如此關口陛下特意來見殿下,世上會有這麼巧的事?
不知道太子危從何來就難以應對,高拱想來想去,決定要親口問一下太子。
算著時辰差不多,高鬍子折到左順門,還想返回宮內,被徐階堵個正著。
「肅卿!你往哪去?」徐階找了條鴉青絛,急匆匆的衝到高拱面前。
「年兄可有急事?」
「我正是來找你!」一向老神在在、喜怒不形於色的徐階,竟顫著嗓子道,「此處人多耳雜,你隨我來。」
禮部主事徐階是嘉靖身邊的大紅人,又是東宮僚屬,進出皇宮容易,捉起高拱的手經過幾員大漢將軍,因徐階是熟臉,竟攔都不攔。
七拐八繞引到一處閉門的宮殿,高拱從沒來過這,很難想像皇宮內竟有一處似無頭鬼住著的地兒。揭開胳膊大鎖,徐階把高拱拉入宮內,宮內光禿禿的窳敗,只有一處光滑的宮牆大壁叫高拱多看了兩眼。
「年兄,你這是把我領哪來了?」
「今日陛下去了渭陽宮見殿下,你也在?」
「是,我正隨著殿下臨帖。」
徐階一把握住高拱的胳膊,急切問道,「陛下都說什麼了?」
「我沒聽到,陛下剛至渭陽宮就把我趕出去了,宮內只有陛下和殿下。」
徐階死盯著高拱,「陛下把殿下帶回西苑了。」
「這!」高拱瞳子一縮。「年兄,何以如此啊?是不是要生出什麼大事!」
「風雨欲來,風雨欲來啊。」
「太子是有性命之憂?!」高拱是東宮僚屬,以此身份關心太子合情合理,徐階只瞟了高拱一眼。
「被帶進西苑是好事,西苑有五軍營護著。」
高拱欲言又止,徐階敏銳注意到,問道:「肅卿,你有話說?」
「是不是皇后要害殿下?」
徐階驚看向宮牆大壁,隨即匆匆收回視線,
「肅卿,何出此言啊。」
聽太子被帶進西苑,高拱知道恐怕很難見到太子了,排除陛下,下一個就是皇后,高拱當著徐階問出這句,是把自己的烏紗帽纏著一條命扔在博局上賭!
但,他必須要賭!
高拱抿著嘴沒回話。
見狀,徐階有幾分恍然,
「肅卿,皇后是殿下的嫡母,怎會害殿下呢?你怕是……」
「徐先生。」
響起一道女聲。
那宮牆大壁不知是如何制的,如漣漪擴散,憑空走出身著深衣的方皇后。
「娘娘。」徐階行了一禮,退開。
「讓我親自和肅卿說吧。」
方皇后臉上掛著幾分疲倦,見高拱有幾分疏離,直言道:「我並非是那孩子的親娘,母憑子貴,誰都可以是皇后,國儲只有那麼一個,肅卿,我在你眼裡是那種分不清輕重的蠢笨女子嗎?不瞞你說,哪怕是我死了,我也不願讓那孩子沾上些許兇險。」
平日裡的方皇后高高在上,似天上人,今日竟對著高拱說這些。
聞言,高拱心裡咯噔一下沉底。
形勢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危險!
太子……不,陛下和太子,恐怕危在旦夕!
「娘娘。」徐階輕喚了一聲。
方皇后笑笑:「我說的有些多了,先生,你和肅卿說吧,我在旁聽著。」
徐階幫著方皇后撿來個單蹦的羅圈椅,用官袍袖子擦擦椅面,方皇后坐下長嘆一口氣。
「肅卿,皇后是拿你當自己人了。」
「是。」
「你以為傳符之事是從哪攪和的?」
高拱口是心非:「定是哪省官員攛掇的。」
「是了,那他們為何攛掇呢?」
「以為朝廷對民力用度太過嘛。」
「呵,」徐階嗤笑一聲,「這幫子外地府官員,平時魚肉百姓最狠的是他們,現在反而要為民出頭,說到底,不還是怕手底下沒人管了嗎?不瞞你說,現在這些官員正密謀著刺殺殿下。」
高拱不知該回什麼。
但他察覺到,現在誰的話都不能信!或是真的,或是假的,或是真假參半的!
只說徐階,恐怕皇后在不在旁,他這段話都會說的不同。
「現在是哪省的官員還沒.……」
啵一聲脆響。
徐階腦袋就這麼從脖子跳下來。
頸上生出兩隻小手當腳用,噗嗤往地上一紮,緊跟著,方皇后的腦袋如法炮製。
種下人腦袋後,蹭蹭長出幾座百丈高的森嚴法相,法相擠呲牙咧嘴,或怒視、或俯視,或喜或悲,或嗔或怒,齊齊緊盯正中的高拱。
一個小小的右春坊左諭德,如何能手挽天傾?
高鬍子不怕。
他只有出離的憤怒!
「肅卿,你聽著呢嗎?」
「聽著呢。」高拱回神看向徐階。
「你以為呢?」
「年兄說是。」
徐階暗中鬆口氣,想糊弄住高拱實在不易,以他之見,高拱不宜摻和進來,但方皇后說什麼都要算上高拱,甚至不惜冒險親自來見高拱。
說到底,還是不能完全信任自己。
徐階所言,高拱半個字不信,官員對陛下不滿,報復太子做什麼?報復了太子,再等陛下調頭找他們報仇嗎?
生死攸關的人該是陛下,而不是殿下。
那為何又拐帶到殿下身上了呢?
哪怕是殿下的嫡母,還有東宮的大員全都認準了這些。
每當要想明白一件事,後頭又有萬千條絲線扯著。
「娘娘。」高拱側過身子對向方皇后,「臣聽過娘娘的話便放心了,臣是東宮僚屬,死也要護住殿下。」
方皇后鼻子一酸,「若有因果報應,只不該報到這孩子身上。」
什麼因果報應?
自覺失態,方皇后起身:「我不能離後宮太久,你倆要尋出個法子來。」說罷,又通過宮牆大壁隱了。
高拱和徐階對視沉默少頃。
「年兄.……」
「肅卿,你說。」
「若是陛下和殿下,該如何取捨?」
徐階皺皺眉:「為人臣,自當效死力,說這些做什麼,無論陛下還是殿下都要安然無恙。」
「是了。」高拱點點頭。
……
先帝神主,嘉靖,太子。
成了一條豎線。
太子規規矩矩磕了幾個頭,嘉靖牽起太子,
「再給祖母磕個頭。」
太子對向另一個牌主,認真磕了三個頭。
除去永壽山的祖廟外,西苑祠堂也供著嘉靖父母的神主,只是嘉靖從來不去,見過親生骨血後,嘉靖竟也有了人味兒。
嘉靖席地而坐,拍了拍腿,「來,坐在這,陪祖父祖母說說話。」
朱載壡只覺四周陰惻惻的,但他自小練就了掩藏所想、不行於色的本事,別人說什麼他就做什麼。
「載壡,你見過你兩個弟弟嗎?」
朱載壡搖搖頭。
「他們見過你呢。」嘉靖揉了揉兒子的腦袋,朱載壡做儲君還有段不短的路要走,但當兒子絕對挑不出毛病來。
「爹爹給你擢拔出這麼多的臣子教導你,你最喜歡誰?」
朱載壡想都沒想,說出腦袋裡出現千百遍的名字,:「夏先生。只是,兒子有些怕他。」
「哈哈,何止是你怕他,爹爹也怕他啊。」
說著,嘉靖捏起拳頭,
「有夏言鎮著,尚且沒有這麼多妖魔鬼怪,朕早該想到,頭一個是夏言,下一個豈不就是朕了?朕不該被逼著殺了夏言。」
朱載壡低下頭。
「兒啊。」
「爹。」
「若你是皇帝,你會殺夏言嗎?」
朱載壡搖搖頭,「兒子沒想過當皇帝,兒子不知道。」
太子的回答出乎嘉靖的預料。
嘉靖不想再提夏言,過去就過去了,天子不會犯錯。
「還有誰?」
「高先生也很好。」
「他是不錯。」嘉靖點點頭,「就是火候不夠。沈坤呢?」
「我不喜歡他。」
「為何?」嘉靖好道。
「與他在一起,太累了。」
嘉靖眨眨眼,喃喃道:「太累了……那徐階呢?」
朱載壡沉默。
「你娘那麼揍你,你討厭她嗎?」
「我娘沒揍過我。」朱載壡聲音清脆。
嘉靖一怔,
「是啊,你娘沒揍過你。載壡,你以後就跟在爹的身邊吧。」
朱載壡仰頭看向他爹,
「我還能見到高先生嗎?」
讓高拱見太子不在嘉靖的謀算內,但對上兒子的視線,嘉靖說不出拒絕的話,
「好,爹爹把他招進宮來。」
「嗯!」
……
「大風吹倒梧桐樹,打油的打油,賣醋的賣醋。」
嚴胖子戰戰兢兢,如臨深淵,還要刻意強裝鎮定,
「爹,這幫子人全瘋了!」
嚴嵩大案上乾乾淨淨,所有傳書都被他送進了宮內。
「德球,永遠記,你我父子二人是忠臣。」
「可您就不怕他們真成了!有朝一日找咱爺倆秋後算帳?!」
「放心,成不了。書生造反,十年不成。無非是玩荊軻刺秦那一套。」
「可不一樣!不知什麼時候才刺,更不知道要刺幾次,誰沒有個打盹的時候?爹,您看?」
一到做重大決定的緊要關口,「天下第一聰明人」嚴胖子反而沒了主意,不對……他是太聰明,有太多主意了,前後左右哪個都不好選。
「德球,一條路走到黑才是活路。」
「爹!您放心!兒子全聽您的!」
嚴嵩到底心臟比嚴胖子大了幾圈,「說來,陛下也是逼狠了。」
這幾年當官太他娘的不容易了!
北方大旱,南方發水,九邊沒個寧日,別說百姓沒個活,連官員都沒個活,但褲腰帶勒的緊些,日子還算能對付過下去。
幣制改革算是徹底把這口大鼎煮沸了。
掙越多,造越多。
可掙全入了宮內,造全要歸各省攤派,泥人還有三分火氣呢,你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這麼熊人啊?
這時候嚴世蕃反而替嘉靖張口,「爹,這賴不著陛下。洪武年行的馬政,民養官馬,豈不是更坑人?老百姓種地且騰不出手,還要養著馬,耕地全荒了放馬,只為有好馬打元人。你看現在誰還提這事?只說太祖皇帝養馬高瞻遠矚,沒人瞧見破產被逼死的百姓。
銅錢和馬政是一回事,何以太祖皇帝能做成,咱陛下就做不成了?
不還是沒那麼多百姓可以攤派了,陛下只能攤到官員身上,說到底,還是各省官員沒存下多少百姓。」
嚴嵩掃視兒子的皮囊。
「爹,我說不對?」
「對或不對已不重要,眼下是陛下怪官員激了民變,官員也怪陛下激了民變,哪還能論出個對錯?」
嚴胖子還是不放心,嚴家與嘉靖皇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真怕嘉靖扛不住這悠。
看出兒子的擔憂,嚴嵩問道,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誰敢大張旗鼓走到陛下面前行匹夫之怒?無非是用些腌臢手段,西苑戒備森嚴,出不了事。再說,你可知太子被接進西苑了?」
「這是何意?」嚴世蕃方問完,立刻想清楚其中關竅,渾身寒慄子比餶飿大小往外冒,「咳咳咳咳!這.……這.……虎毒不食子啊!」
「老虎還不吃伏肉呢,必要時,該吃不也吃?餓極了沒辦法的。」
別說嘉靖乾沒幹這事,光是他有這念頭,已經要把混世魔頭嚴世蕃嚇死了!
嚴嵩淡淡開口:「不過,此番風波過去,或許對我們而言是好事,眼下的東宮到底沒咱們的位置。換個灶,換個鍋碗瓢盆.……換了也就換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