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個灶燒。
前頭的破灶順帶著鍋碗瓢盆全不要了?!
嚴胖子稍加思忖,好像還真是這麼個理兒!
老嚴家給陛下做了這麼些髒事爛事,也沒說在東宮給留出一席之地。
陛下是現在,太子是未來,嘉靖不想把未來給嚴嵩,只教嚴嵩頭頂一片天,晴了雨了也都認了。
而要是沒了太子呢?
裕王、景王二選其一,扶起哪個都是從龍之功,二王年齡不過六歲,還不是隨意擺弄?最要緊的是,在大明朝的未來,總算有了嚴家的窩兒。
重茵而臥,列鼎而食。
好日子在後頭呢!
「爹……爹!」嚴胖子這輩子沒喚如此情動過,「咱家是忠臣啊!萬不能叫陛下出什麼事!除了陛下這片檐,沒咱爺倆的容身之所了!」
「是啊。」嚴嵩深深吸口氣。
「而且要不至於讓局勢全倒向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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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對。」
「爹?怎不對呢?要是他們那頭不……」
嚴嵩打住兒子話頭,「我們一心一意忠於皇上就是,別的事咱不摻和,咱也沒那麼大本事。」
嚴胖子怔忡,頓解了他爹的意思。
啥都不用干,局勢已然到了崩弦處!
「您說的是。」
正圖謀著大業,傳點「叮叮」響起,嚴胖子皺眉喝道:「這幫狗才,不叫咱爺倆消停。」
「是何鰲在咱前花廳等著呢。」
「何鰲在咱家?」
「我想著晾晾他,」嚴嵩瞅了眼銅爐里的計時香,「也差不多了,德球,你去見見他吧。」
「明白了,爹。」
嚴胖子踩著雙千層底的蘇州官樣布鞋,一會兒高一會兒低,恐陛下出什麼事,又擔憂著陛下不出事,恍恍惚惚間撞進前花廳。
「德球!德球!嚴閣老呢?!」
何鰲坐立不安,一把擎住嚴胖子的胳膊。見何鰲這幅死樣子,嚴世蕃張嘴就想罵:現世報來真快!你這條老狗也有今天!
髒字馬上叫舌頭頂出去了,忽想到陛下橫遭此大劫,不就因把人逼太緊?
「唉,何大人,我爹不方便見你,有什麼話和我說也一樣。」
「和你說怎能一樣呢?!」何鰲驚呼一聲,吐露實話。
嚴胖子見不趨炎附勢,牙根子咬咯吱咯吱。
何鰲病急亂投醫,也不管前頭是行腳大夫還是醫生萬全,潑水般往外傾訴,
「德球,你可要告訴你爹啊,讓你爹再稟明陛下,我想見陛下陳情,可如何也見不到陛下。別說陛下了,哪個公公我都見不到。織造局的款子我不是不掏,我那宅子已抵了,容我再湊湊,我一心一意為陛下,啥都不關我的事啊!」
何鰲說話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已慌亂到頭,他悔啊!要再來一次,他絕不再當官了!有幾塊耕地靠天吃飯,糊裡糊塗過一輩子多好?!
自己咋就想不開呢!
瞅著何鰲沒出息的樣子,嚴世蕃反問道,
「啥都不關你的事?」
何鰲頭如搗蒜。
「啥事?」
「額,」何鰲惶恐不安,「啥……啥事都是!」
嚴胖子再忍不住,罵道:「此話不用你說!你他娘的也配攪動起這事?!」
「我是怕陛下誤會。」
嚴胖子說啥的力氣都沒了,拍了拍何鰲,
「老何,回京吧,回京貓幾天。」
「是嚴閣老的意思?!」
「是。回去吧。」
「好嘞!」何鰲歡天喜地離了嚴府。
嚴胖子瞅著何鰲背影,不禁搖搖頭。
……
不知咋了,陸炳自那日吃下丹藥,嘴裡散不淨的苦味,無論使啥法子也不見效。
陸炳向來淡潔素雅,不喜怪味,被這股子腥臭味纏了好幾天,叫陸炳沒心情管別的。
錦衣衛衙門值房內,陸炳使著沾青鹽的柳條枝,唇齒舌一塊刷蹭,這會兒是淡了些,可用不上一炷香,嘴裡還要再生出。
「咕嚕咕嚕,噗!」
使著天字盅漱了漱口,陸炳坐回炕上。
「陸爺!陸爺!」
沒片刻清淨,身著嶄新鬥魚服的指揮同知朱希孝叫嚷著闖進值房。
且說成國公朱希忠的親弟弟、朱希孝自被白公公坑了後一蹶不振,當哥的瞅朱希孝這樣不忍心責怪,只當千金散盡買個消停。可朱希孝開始復吸五石散,朱希忠寧可銀子全沒了,也不想他弟沾染這個。
求爺爺告奶奶啥法子使盡了,請了萬密齋來才瞧出他弟是個啥病症。
想當官了。
萬密齋原話:給他找個官做,這病症就好了。
這叫朱希忠麻杆子打狼兩頭堵,當官、吸五石散,兩件事朱希忠都想讓他弟離遠遠的,權衡利弊後,朱希忠覺當官最起碼有自己照拂著,總比吸五石散強。
於是,朱希忠進宮面聖想為他弟尋個差事。
天道無常,你想去尋差事時,反而沒差事了。於是又到了前些日子,朱希忠以五軍營鎮守西苑當天,嘉靖親自給他弟安排了個錦衣衛指揮同知的差事,隨在陸炳身邊做事。
陸炳吸了吸鼻子,皺眉道:「你站遠點。」
「成!」朱希孝半拉眼瞧不上他哥,卻對不拿他當人的陸炳無比敬佩,「陸爺,西域供進來的天馬死了。」
陸炳緩緩坐直,「死了?咋死的?」
「和幾天前啟春園的那窩兔子是一個死法!口吐白沫,可臭了!」說著,朱希孝聞聞身上,「味咋洗也洗不掉!」
陸炳肅容。
西苑有四個園子,分別是啟春園、函夏園、清商園、玄英園,四個園子用連廊串在一起,以春夏秋冬四時周而復始,離著永壽宮最近的是冬園子。
朱希孝前幾日說在啟春園死的那窩兔子,錦衣衛查過了,確實是毒死,但西苑飛禽走獸、珍草名花啥都有,兔子吃錯了啥被毒死還說過去。
但今日夏園子的天馬被毒死,可就沒法糊弄過去了。
朱希孝顫聲道:「陸爺,不會,不會是衝著陛下來的吧。」
「別胡說!」陸炳怒喝一聲。
朱希孝趕忙閉嘴。
陸炳心想這該怎麼查?
宮裡大小官奴籍的太監宮女就有數萬,更別提駐蹕的京營、錦衣衛、二十四衙門。
要一個一個查?或是全不用了?
無異於難如登天!
朱希孝嘴快,陸炳怕引出恐慌,安撫道:「此事我知道了,你不必管了,出去吧。」
「是,陸爺,那我先走了啊。」
陸炳起身,沒往西苑去,而是鑽進了皇宮一片的外家宮,爬到檐頂上掀開一塊,往前湊過臉,果然方皇后正在見安平侯。
其餘臣子們被方皇后揮退,方皇后正捂著臉啜泣。
安平侯從圓櫈上站起身,摟住女兒,眼角的魚尾紋更深了些,長嘆道,「靜兒,唉,放寬心吧。」
殺伐果斷的方皇后撲進安平侯懷裡痛哭:「爹,您叫女兒怎麼放寬心啊!」
陸炳不解。
他幾次瞧到方皇后懲戒太子,但他真沒想到,方皇后竟對太子有這麼深的感情?
安平侯英俊的臉上布滿苦色,
「以前你爹富可敵國,現在啥都沒了,沒了就沒了吧,不是你的怎麼都留不住,靜兒,你.……」
「那孩子怎麼不是我的?!」方皇后怒視她爹,似要擇人而噬的母豹,「他一小送進宮裡還沒斷奶,是我去奶子府給他尋奶娘,我看著他能坐起、能說話、能走路,我除了沒懷過他,他……」
方皇后淚流不止,癱在地上,「他怎麼不算我的孩子?他怎麼不算我的孩子啊?」
看到女兒如此,安平侯心如刀絞,
「靜兒!陛下能把這孩子接進西苑證明還有緩兒!」
「是了,是了。」方皇后方寸大亂,再無穿針引線的功夫,經她爹提點恍然大悟。「爹,這段日子你能不能把人找出來?是誰要行刺陛下!您給找出來吧!」
安平侯無力的搖搖頭:「你以為我不想找嗎?找不到啊。對了,徐階呢?」
「徐先生在外活動,想法子去了。」
安平侯欲言又止,看女兒六神無主的樣子,有些話終究沒能邁過牙關。
「東宮誰也不能信了。若非要有個人倚仗,不如試試高拱,此人光明正大、為救時良相之才,眼下正值救時!」
安平侯信口胡說,嘉靖都沒法子,高拱能有法子嗎?
但安平侯想給女兒個盼頭,更是彎彎繞繞說出了對徐階的態度。
方皇后抹了把眼睛,「我這就去傳高拱。爹,若真到了陛下和殿下二選一的時候.……我一定選.……」
啪嗒一聲!
宮頂落了個動靜。
方皇后猛地閉嘴抬起頭,再看向她爹,父女驚恐的對視一眼,安平侯強定心神,「靜兒,我去看看,你別動。」
安平侯往宮門外去,沒走幾步,頭頂啪嗒啪嗒響個不停,啪嗒聲越來越急,豆大的雹子噼啪落下。
安平侯跑到宮門檐下張望一眼,如釋重負,回身快步行回方皇后身邊。
「無妨,是下冰雹了,虛驚一場!」
且說陸炳偷聽過後,行在各宮頂處,用胳膊護在頭上擋著冰雹子,腳下卻沒半點聲響。
……
永壽宮
「臣高拱拜見陛下,拜見殿下。」
嘉靖盤坐在炕上,懷中摟著太子。
「高肅卿,朕的兒子日日念叨你,很是想你啊。」
見嘉靖把太子擋在身前,抓著不放,高拱心知恐怕沒法和太子獨處了。
「臣慚愧。」
「有什麼可慚愧的?朕的兒子喜歡你是好事,朕對你也是看走眼了,高肅卿,不出幾年,你當為首揆之姿啊,朕等著那一天。」
高拱拜首:「臣當不什麼首揆。」
聞言,嘉靖不快:「你噹噹不,是朕說了算,朕說你當就當!」
高鬍子抿著嘴不吱聲。
看他這齣,嘉靖反而笑了,「比牛還倔!也好啊,當年李耳便是騎著一頭牛出了三界五行,你這頭倔牛保不准也有這本事。」
嘉靖彎下腰,對太子柔聲道:「載壡,高先生來了,你去和他說說話吧,爹爹要打坐一會。」
「嗯。」
朱載壡從嘉靖懷中跳下,回頭看了他爹一眼,
「謝謝爹爹。」
說罷,跑到高拱身邊,領著高拱往一邊去。
嘉靖愣住,閉上龍眸,眼皮不住的顫抖。
太子已對永壽宮輕車熟路,嘉靖時不時就要打坐,偌大個宮殿任由朱載壡跑,領著高拱繞出永壽宮的金蟾大屏風,尋到個寶榻,拉住高拱坐下。
高拱沒想到陛下這麼輕易就讓自己與太子單獨說話。
壓著嗓子問道:「殿下,這裡可是說話的地方?」
朱載壡聰慧,笑了笑:「高先生,爹爹不會聽的。」
不會聽?
什麼意思?
高拱幾日沒合過眼,頭痛欲裂!向來梳理整齊的鬍子槍毛槍刺粘在一起。
「殿下,你為何以為會有性命之憂?」
高拱開門見山,千絲萬縷,他要順著摸到線頭。
太子微微張開嘴,又低聲道:「我也不知道。」
「您怎會不知道呢?您……」高拱顫著聲,「殿下,君辱臣死,您以為我高肅卿沒有決死之心嗎?!」
朱載壡用手捂住高拱的嘴巴,笑道:「高先生,別說生啊死啊的,說這些做什麼?你再給我講講有意思的事吧,我從來沒出過皇宮,你上回說你有個好友,叫郝師爺,嘿嘿,真有趣.……我還想聽他的故事。」
高拱啞著嗓子,「殿下,我。」
「高先生,如了我這願吧。」
高拱心裡堵上不來氣,要是自己的官做更大,若是手中更有權力,會不會能做就多了些?
救天下,沒本事。
救一人,也沒本事。
高拱啞著嗓子:「郝師爺這人摳門緊,憋著泡尿不肯在外頭灑,怕肥了別人家田。他有個侍人叫二狗子,一頓飯就給二狗子幾粒米,殿下,您想想,幾粒米啊,餵雞都不夠!」
朱載壡咧著嘴笑。
高拱講了很多郝師爺的事,朱載壡第一次這麼開心,不必學經史,不必臨書貼,就是瞎侃著一個有意思的人。
「先生.……」
銅鏧發出悠長的響聲。
朱載壡吐了吐舌頭,「先生,我回去了,你也走吧,要是有機會,我真想見見郝師爺。」
「一定會的。」
「嗯,先生保重。」
朱載壡跑走,高拱望著太子的背影,心好像被挖空了,他盼太子回頭看他一眼,但太子始終沒有。
高拱站起身,鬥志殆盡。
忽,餘光掃向炕上壓著張法帖,正是宋徽宗的《穠芳法帖》。
但,不是宋徽宗的字,不是太子的字……還能是誰的字?
高拱將法帖收進懷裡,默默退出永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