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伏接著一伏,降下天火。
「噗。」
嘉靖把冷粥吐回罐子,自始至終眉頭沒鬆開過。
乜向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
陳洪納頭便拜,顫聲道:「萬歲爺,是,是換了廚子。」
「換了就換了吧,朕已辟穀,便不吃了。」
太子朱載壡豎著跨坐在鵝項小櫈上,前頭窄腰几案放著一碗羊肉巴子、一碗二米粥,自然,這些吃食已被反覆試過毒。
嘉靖看向朱載壡,嘴角不自覺勾起,臉色柔和許多,
「載壡。」
「爹。」朱載壡捧起粥碗,「您吃這個吧。」
嘉靖擺擺手,「如何?好吃嗎?」
「好吃。」
「照比東宮的呢?」
「嗯……這兒的吃食要清淡些。」
「非淡泊無以明志。載壡,你好好吃飯。」
「嗯嗯。」
「陳洪,來給朕換件厚點的衣裳。」
「是,萬歲爺。」
陳洪挑揀出一件裡頭帶著絨的金絲道袍,捧到萬歲爺身旁,先把嘉靖身上的直裰袖子拽掉,再繞到另一邊,拽掉另一條袖子。
「嘖。」嘉靖老大個不快。
平日裡嘉靖更衣有十幾個侍人伺候著,只說脫衣,兩側各立著一人捉起袖子,另一個在嘉靖前側等著,三人一合力,這衣服就脫了。
陳洪心急,可急也不當事,並非是他手腳不麻利,實在雙拳難敵四手。
「朕自己來。」
「萬歲爺,奴才馬上就……」
嘉靖側頭逼視陳洪。
他沒法容忍任何人忤逆他了。
陳洪低著頭插手退到一旁。
嘉靖脫下身上的,只留著件純素的曳衫。
「嗯?」
陳洪回過神,趕緊再捉起厚絨道袍,捧著往前上。
嘉靖抓過道袍,穿上,但道袍里襟的一排扣子實在不好擰,嘉靖也不會擰,他自世子做到天子,何須自己穿衣裳?
於是,嘉靖再拿出胳膊,把道袍披在身上。
嘉靖起身,眼睛瞅著前頭,道袍大擺撩過太子,並沒有搭理太子。
他沒心情。
久居西苑,嘉靖只能以使喚人反覆確定自己是九五至尊,沒人使喚,他的權柄正在慢慢消失。
若嘉靖不是天子,他是誰?
誰也不是了。
「把陸炳叫來吧。」
「是。」
陳洪往來宮裡宮外,他這條爛命不值錢,那就多跑跑腿吧。把宮門掀開個縫,陳洪擠著身子出去,外頭一抹色紅皮盔戧金甲、腰別大刀的錦衣衛。
錦衣衛指揮使同知朱希孝噔噔向前。
「陳公公?」
「去把你們的陸大人喚來,陛下尋他。」
「陸大人在秋園子呢,一時半會過不來。」
陳洪臉唰沒了血色,厲聲道:「所以咱讓你去找啊!」
「是……是。」朱希孝跟誰都慫,除了他哥,被大璫琅嚇肝顫,趕緊倒騰兩腿去尋陸炳。
沒一會兒,陸炳腳踩上丹墀。
「陛下。」
「去哪了?」
陸炳正要開口,嘉靖看向朱載壡,「載壡,朕和他說說話。」
「知道了,爹。」朱載壡抱起書帖,從陸炳身邊走過,小聲道,「小鹿叔叔。」
陸炳手指一抖,裝作沒聽見。
陸炳見太子的次數,可比太子親爹多多了,時不時就給朱載壡帶些宮外的小玩意兒,對太子視如己出。
但,俱往矣。
不對。
陸炳還有的選。
他總是有的選。
見小鹿叔叔不理自己,朱載壡眼圈泛紅,低著頭往金蟾大屏後頭去了。
望著兒子背影,朱厚熜感嘆道,
「這孩子可憐啊,出生便沒了娘,朕把他過繼給方皇后,一個不滿意,方皇后動輒對他打罵。」
「皇后娘娘以為要是不這麼對太子,早晚也有人會如此對待他,倒不如先讓太子經歷著。」
嘉靖一愣,笑笑,「她是愛出恨了,死抓著不放,哪像你說這般。」
陸炳不與嘉靖爭辯。
「你去哪兒了,這半天才來。」
「秋園子。」
哪怕早已猜到,聽到陸炳這麼說,嘉靖心裡還是咯噔一下。
「又有了?」
「是。」
嘉靖深吸口氣,真氣在丹田轉了個小周天,換出一口濁氣。
「朕聽著,宮外也是熱鬧,程文德似乎不消停。」
「是。」陸炳回道,「他往來各個官員府邸,陳說殿下為仁德之主。」
「他倒沒對朕如此上心過。」嘉靖酸溜溜回了一句,再開口,「一臣不侍二主。可又有皇帝又有太子,如何能不侍二主呢?」
陸炳心怦怦鼓動,他覺察又到了命運的關口!到了夢寐以求的仗義死節之時!就像夏言那般……等等,我為何要做夏言?夏言說我沒有心,我何必去學他!
緩緩平靜下來,陸炳一板一眼回道,
「是,陛下。」
「再等等吧。」嘉靖翻著眼皮看向陸炳,「小鹿,你找出是誰,天下太平;你若找不出……唉,擔子在你身上背著呢。」
陸炳告退,繞出金蟾大屏,路過太子身前。朱載壡抬頭看他,但這次沒喚陸炳,陸炳鼓足勇氣站定,朝太子扯出個哭不哭笑不笑的表情。
「殿下,沒事的,有我護著您。」
朱載壡低下頭。沒應。
……
有的人生來就不一樣。
王陽明弟子聶豹出任華亭知縣,稱讚徐階乃國器。
內閣首輔楊廷和對徐階也頗為賞識。
夏言與徐家人有隙,仍然大力薦舉徐階入東宮。
徐階仰倒在別業內的太師椅上,懷中抱著個藍眼貓,一下一下輕撫,哄住貓兒舒服地眯眼。
「爺。」呂需在暖閣外頭叩門。
「進來。」
福緣牙行的老闆、替徐階管著崇文門考院宅邸的呂需推門而入。
「外頭已翻天了,京里說什麼的都有。」
「他們說他們的,不當事。」
呂需是徐階夾袋中的人物,更有遍布天下的耳報,於內情也知道幾分,於是道:「程文德四處往來,爺,他和您不對付,咱就眼睜睜瞅著他立功?小的也幫您走動走動去。」
「天之所廢,不可支也。天之所支,不可廢也。此為陰陽之道。程文德用力太過,反而要牽連太子。」
徐階面容平靜,誰也猜不出他在琢磨什麼。
呂需可比徐階急多了,老爺和太子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眼看大勢已不可逆轉,老爺仍然無動於衷?等什麼呢?!
呂需手裡捏著煙墩帽,不忿道:「這幫人到底要幹嘛?!非要陛下的命造反嗎?」
徐階撫貓兒的手自呂需進屋就停了,貓兒還等著舒服呢,見這手遲遲不落下來,藍眼睛忽閃,回頭看看徐階,又看看呂需,嘶吼一聲朝呂需飛撲過去。
「哎呦!」呂需躲閃不及,臉上被抓了一道子,「這死貓!」
徐階從槅盒裡撿出藥膏,「快抹上吧。」
「好。」呂需挖出塊黑的抹在臉上。
「當下時局你還是沒看明白。」徐階淡淡開口,「刺殺陛下?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刺成了又能如何?」
呂需叩齒。
他沒從這個角度想過!
可細縷下來,是這個道理。
把陛下刺死了又能如何?對於這幫官員而言,能帶來多大好處?
無論是太子繼位,或是從外服再找來個皇親,都免不了一陣動盪,最後吃盆滿缽滿的最多兩三姓罷了,其餘輸了的人或許比不上現在舒坦呢。
「鬧出這些事,是鑄錢壓太狠了,各種事一起來。」
徐階意有所指。
這幫人刺殺嘉靖,並非是一心想讓嘉靖死,而是被逼沒招了!
「他們是想停了鑄錢?!」呂需驚呼道,發覺喊大聲,忙把嘴巴捂住,驚顫全從眼中溢出來。
「停了鑄錢能如何?保不住還有別的事。春秋兩漕、例錢、金花銀、勞役屯田,想調度外地府,鑄錢算什麼。」
呂需被繞懵了。
一群人把腦袋別在褲帶上不惜鋌而走險,合著不是為了刺殺陛下,也不是為停了鑄錢,那他們是想幹嗎?
吃飽了撐的?
「爺,我想不明白。」
「道理再明白不過了。」徐階眼中滲出幽光,「他們想逼著陛下服軟。」
……
吳承恩踅進牙行內,瞧著高拱依舊掛著張死人臉,兩隻眼睛烏青一片,不由嘟囔罵了句什麼。
哐當一聲。
把食盒砸在櫃檯上。
「我看你是要死了,咋不憋死你呢?」
「吳兄.……」高拱沙啞著嗓子。
看著朋友要死不活這樣,吳承恩心裡不是滋味,別過臉罵道:「別!我可當不你一句吳兄!咱倆沒交情!」
高拱心亂如麻,他手下壓著的就是嘉靖親撰的法帖。
見高拱不回話,吳承恩冷哼一聲,
「吃點食吧!」
然後一路摔打過去,把羅圈椅重重一放、一砸,氣呼呼抱臂坐進圈椅內。
「我……唉。」高拱知道吳承恩埋怨自己的不是,但又沒法解釋,只能拉開食盒,把幾道菜取出來。
高拱前幾日吃啥都是味同嚼蠟,索性啥也不吃。今兒一看這菜賣相就是吳承恩炒的快手菜,竟能聞出幾分菜香了。
抓起食箸,端起盤子往嘴裡扒弄。
吳承恩一直偷瞄著這邊,見高拱吃了,不由暗嘆口氣,言辭卻硬很,「沒給你拿酒,怕你再喝死了!」
「多謝吳兄。」高拱腮幫子鼓鼓囊囊。
待高拱吃乾淨後,吳承恩起身拾掇盤子,低頭把盤子裝回食盒,吳承恩冷聲道,
「別這麼瞅我,你是做了多對不起我的事才這樣?」
「吳兄,我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高拱急忙解釋。
瞧瞧高拱一本正經,吳承恩噗嗤笑了。
「唉,肅卿啊肅卿,你可知進之有什麼事從不瞞我,我家裡有些門路,他巴不使我給他擦腚呢,哪怕我不想聽,他也拐彎抹角的要我知道。」
高拱發怔。
「我最喜歡進之這好友便在於此,他是真性情,他敢這麼使喚我,因為他知道,有朝一日,我用到他的時候,他也能不遺餘力的幫我。
你別以為我是信口胡說,我看人從不走眼,看到他是怎麼回報夏閣老的嗎?」
高拱啞聲道:「形勢太過險峻,等不到進之助拳了。」
吳承恩眼中閃出慍色,翻開高拱的衣領,從裡頭橫著拽出一枚銅錢。
沈坤抓出的行義。
高拱望向銅錢,顫聲道,
「吳兄,我沒選。」
吳承恩淡淡道:「你求到我頭上,我也沒選。」
不知是不是因墊了肚子,高鬍子渾身和暖。
行且將至,必有同路之人。
若能走到最後,自當是功德大圓滿,就算沒成,有同路的人一起走,如何不算是小圓滿呢?
高拱顫動嘴唇,正要開口,被吳承恩止住。
「去洗洗去,瞅你造的,洗完再說。」
「嗯。」高拱抹了把眼睛,走到銅盆處,銅盆里時時有清水,高拱又是鼻子一酸,抓下手袱子擦臉、洗好他那把大鬍子,重新站到吳承恩身前。
吳承恩早插好門,看向高拱,
「這還有個人樣。說吧,要我做什麼?」
將銅錢扔回,高拱接住,貼身放好,高拱抓出法帖。
「吳兄,我想求你臨這字。」
師爺早前用過吳承恩這幅神通,先是嘖嘖稱,而後大嘴巴告訴了高拱。
「行。這是誰的字?」吳承恩隨口一問。
「陛下的。」
法帖一顫。
吳承恩眯起眼睛,「行,我臨。」
高拱走到吳承恩身前,抓住吳承恩的手,
「眼下大勢傾頹在即,陛下和殿下互為屏藩,殿下危在旦夕,我要救出殿下,若陛下崩了,就以殿下繼位!若陛下沒崩,也要保全殿下!吳兄,我不瞞你,此舉不止是臨陛下的字,這是矯詔,是謀反!
你不必跟我來的,吳兄,你做或者不做我都感激你,肅卿一生你這知己,死而無憾!」
說著,偌大個漢子竟泣不成聲。
「凡謀反及大逆,但共謀者,不分首從,皆凌遲處死。」
「正犯之祖父、父、子、孫、兄弟及同居之人,皆斬。」
「正犯之母、女、妻、妾、姊、妹,若子之妻妾,給付功臣之家為奴。財產入官。」
吳承恩背了一遍大明律法,高拱身子捉顫不止,他已有死意,可是牽連吳兄至此真的對嗎?
「好重的罪啊。」吳承恩搖頭感嘆。
高拱想搶過法帖,被吳承恩抬手躲開,
「吳兄!」
吳承恩看向高拱。
笑笑。
「哪怕是這麼重的罪,遠遠不及你對我信任託付之情。
肅卿,共應時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