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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寒可回也,草閣留春

2026-10-13 01:11:45 作者: 荊棘吾冠

  黃錦曾言宮裡是天上,天上一日,地下十年,這話該調個個,天上十年,地下一日,端是倒反天罡。

  嘉靖在宮裡度日如年,一連過了三十年。

  嘉靖抬起手摩挲著臉上青碴子,發出沙沙聲,別看他此時規矩盤坐在炕上,一對瞳子似在捉對打架,在眼眶裡沒個消停。

  覷向底下研讀國儲課業的朱載壡,嘉靖把手壓在膝上,因宮裡靜出,嘉靖稍微發出一點聲響都顯震耳欲聾。

  朱載壡伏在案上一僵,把身子縮更小,可他就占著這麼點地方,還能往哪縮?

  五枝燈罩住的火苗忽高忽低,映猩猩紅毛氈倒影忽長忽短,在太子腳邊廝磨。

  「載壡。」

  「爹。」

  朱載壡規規矩矩面向他爹,於夾縫中求活。

  「沒事,你接著讀書。」

  「是。」

  太子哪還有心思讀書,書頁許久沒翻動,他腦中只能想點有意思的事,才不至於怕發抖。不過,久在深宮的他哪來的什麼有趣之事,太子便想起高先生和他學過的郝師爺。

  想到有個如此撒潑打滾之人,太子一時忘了自己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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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

  厚重的宮門被推開。

  嘉靖打了個哆嗦,伸頭往外看去,視線被金漆五屏風擋了個嚴實,燈朦朧,人朦朧,嘉靖再支起耳朵聽,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暗鬆口氣。

  陸炳臉上灰濛,沾著幾滴不知從哪濺上的血。

  「怎麼樣?!」嘉靖急著問。

  陸炳僅把視線分給太子一瞬,「陛下,在這說是不是不太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說!」

  這些事已不避太子了。

  陸炳回道:「查出山東、陝西幾省官員牽連其中,已全處置掉了。」

  「好!」嘉靖聲音尖利,如同一把磨利的解腕尖刀攮進這幫人心窩子裡,覷了太子一眼,嘉靖眼中柔光一閃而逝。

  「還有宮內的官奴,打殺七百餘人。」

  「更好!」

  嘉靖臉頰泛起紅暈,不枉他這幾日辟穀修行。

  但見陸炳沒個歡慶勁,嘉靖把臉上的潮紅一點點吸回嘴裡,吐出的字帶著天上的寒霜,

  「又出事了?」

  「是。」陸炳頗為頹喪,「冬園子裡青海總兵仇鸞送的那隻仙鹿也死了。」

  「春,夏,秋……」

  嘉靖掰著手指頭數數,一年四季走過三節,只剩下個冬了!晃蕩道袍,鼓出的妖風搖晃五枝燈火,黑黢黢的倒影蹭一下籠住太子!

  「陛下,臣.……」

  陸炳話被打斷,嘉靖變了一個人般。

  「你先去把朱希忠叫來,叫他把太子領回渭陽宮,待在西苑太危險了。」

  「再給臣些.……」

  「去。」

  陸炳捏緊拳頭。

  他不甘心!

  能在短短几日尋出如此多的謀逆,陸炳手段已是驚為天人,可是呢,遠遠不夠。鋪天蓋地舉世皆敵,殺不完,除不盡,錦衣衛甚至有了短人手的一天。

  捏緊,又鬆開。

  陸炳不敢看太子,有道視線望著自己他怎會不知,他盼著這道視線是恨,若是恨他還能好受些,但陸炳心知肚明,這道視線不會是恨,而是解脫,一個孩子尚沒有游過人間,便解脫了。

  嘉靖已做出了選擇。

  陸炳也是。

  「是,陛下。」

  移時。太子被帶回渭陽宮。

  ……

  十方世界玉相連,冰交河北岸,凍了十餘年。

  「人死了可就什麼都沒了。」

  吳承恩抖干墨跡,現在缺是嘉靖發旨專用的套皮,不然這幾道「聖旨」唬不住人。

  「肅卿,要活著。」

  把矯過的幾道遞給高拱,吳承恩頗為感慨的環顧店鋪內。


  「好似一年光景之前啊,這鋪子又空了,幾個夥計我已經讓夫人安頓去了,砍頭砍不到他們的頭。肅卿,你說咱這鋪子還能再開嗎?」

  人是一撇一捺支著。單高拱自己,他要被漫天的冰雹砸倒了,可多了個吳承恩後,高拱竟又不怕了,又是那個『意氣頗磊落』的高肅卿。

  」吳兄,准能再開。」

  吳承恩大笑兩聲,「只是今日無酒,可惜。」

  「等此事過去,你我兄弟再喝。」

  「唉!呸呸呸!萬不可如此說!可要避讖!」

  吳承恩聽高拱話裡帶晦氣,忙起身啐了幾口。

  高拱也跟著呸呸呸三聲。

  把「聖旨」疊好,掖進領子裡。

  「吳兄,我要去找徐階,沒有他這事辦不成。」

  「好,我自己在鋪子裡待會。」

  「嗯。」

  高拱行出牙行,行了十幾步,見師爺另一家牙行同樣大門緊閉,夏敬生是依高拱的令去尋人了,只是不知能不能把這人找來。

  行到崇文門那頭,鑽進徐階宅邸前,被門房擋住,徐階宅邸門房早該認熟了高拱的臉,此時卻像不認識一般。

  高拱道:「煩請知會年兄,高拱來拜。」

  「高拱?老爺不在,你請回吧。」

  高拱噔噔衝上前提起門房,惡聲道:「你這狗才!拖延我出了事,天塌下來莫以為砸不到你!要把你砸挫骨揚灰!到時你看看你家老爺能不能保你!去!」

  丟出門房砸在府門大銅環上,門房被高拱嚇住,

  「您且等會。」

  說罷,鑽進府裡頭去。

  高拱哪等了?踹門便入,沒走到一半,門房已迎了回來,高拱不顧他,徑直往暖閣走。

  門房被甩到後面,嘟囔道,

  「老爺傳您進去。」

  入了暖閣,徐階依舊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模樣,好似等了高拱許久,笑道,「肅卿,你來了。」

  高拱直刺刺的立著。

  沒有徐階,這事就做不成!

  師爺牙行耳報遍布天下,而徐階手底下有個更大的牙行,比師爺還靈!不僅如此,徐階為官多年,早已經營出巨大勢力,在哪都能說上話。

  總之就是需要徐階。

  「年兄,如今太子正在西苑,大局……」

  「太子已被放回渭陽宮了,你可去見殿下。」

  高拱眼前一黑,強穩住心神,往前道:「殿下已回了東宮?壞了!年兄!此誠存亡之際!我有一計,可瞞天過海!」

  徐階微笑望著高拱。

  這神情哪像是要受託付的?

  高拱漸漸斂去聲音,他才看到,徐階手邊几案上放著雙鴨頭襪。

  「肅卿,你為忠義之士,官場上儘是唯利是圖之輩,我一早就看出你和他們不一樣,呵呵,當然你也和我不一樣。」

  「你有才華,有襟抱,有不忍人的善心,你是註定要名垂青史的人物,右春坊左諭德算什麼?對你而言,只是個開始。」

  「人沒了可就什麼都沒了。」

  如今徐階不止有東宮官職,更是禮部主事。

  高拱認真瞧著徐階這人,懷疑是否是第一天認識他,徐階之於東宮發跡,怎能這般輕飄飄呢?

  「年兄,你以為我能做到什麼官職?」

  「我為首輔,你為次輔。我比你長些年歲,之後你就是首輔。」徐階突然激動起來,「肅卿!這世道他娘的病了!遍地是些妖魔鬼怪!你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我們必須爬更高,不謀一時不足以謀萬世,我看不那行素位屍餐的人占著位置貪腐,若你我能為人臣之極,我們再改革這個國家!」

  高拱眼中划過可憐。

  可憐徐階這個人,原以為他是個沒心沒肺的人呢。

  你要真是個沒心沒肺的人,我算你厲害,合著他也被殿下的事折磨夠嗆。他不敢選。

  「年兄,」高拱揚起下巴,他眼裡的徐階是那么小,「若是你,做了首輔能如何?若是我,做了首輔又能如何?」

  徐階怔忡。他哪裡聽不出高拱是罵他,但高拱越是這樣,徐階越想把高拱爭取過來。

  我比你早進東宮,你是被我抬舉到了東宮不過幾月。

  全都放棄了太子,連太子的親爹都放棄了,你在這裝什麼忠臣呢?!

  徐階容不高拱這般,高拱只要站在徐階對面,徐階就覺自己無比可憎。

  「人心是肉長的,」徐階苦笑,「我本以為自己早可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我要忍到最後,可,肅卿,我沒法看你啊。」

  高拱上前把手搭在徐階肩膀上,

  「年兄!你還沒選呢!還來及!你放心,我只要你幫著抬抬手,絕不會牽連你!」

  徐階別過臉,來了句,

  「陛下正富於春秋。」

  咚一聲。

  高拱揮拳砸倒徐階,徐階吐出口血,喊道:「沒事。我任你打,打到你出氣為止。」

  高拱甩了甩手,「我對你沒什麼氣。」

  說罷,轉身就走,他沒功夫再耽擱到徐階身上。

  「肅卿!」

  高拱站定,回頭。

  徐階抓起鴨頭襪,遞給高拱,「拿著吧。」

  「我不是六七歲的小孩兒,穿不上這個。」

  且說自助者天助,高拱真合該應命,天不絕他的志氣,從徐階府邸走出,被一人喚住。

  「高兄!」

  回頭一看,不是夏敬生是何人?!

  夏敬生跑過來,滿臉喜色:「人我找到了。」

  「真找到了?!這麼快!」

  「是,我找人還是有些門道,」知不是吹噓自己的時候,夏敬生咳嗽兩聲,「人已在鋪子裡等你,不過他似乎看著生氣了。」

  「生氣?生氣什麼?」

  「他說:若是使矯詔,倒不如你高肅卿的傳書貴重,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高拱鼻子一酸。

  真是陰陽相生。有陸炳、徐階,就會有高拱、吳承恩,斷不會把正道絕了!

  高拱嗓子眼發顫:「我要速速進宮,夏兄,你幫我好生安頓他。」

  「知道。」夏敬生深吸口氣,「我許久沒這麼痛快了。」

  高拱掖著矯詔,打道回宮,東宮冷清,恐怕只剩下程文德在外頭活動了。

  「殿下。」

  朱載壡笑笑,有了幾分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穩重,「先生,你又來了。你們下去吧。」

  幾個太監為難道:「殿下,萬歲爺不讓您離了小的們眼。」

  「下去!」

  朱載壡呵了一聲。

  太監們面面相覷,朱載壡又道:「使著你們來看孤,你們能護住什麼?!」

  太監們被嚇渾身哆嗦,紛紛退去宮門外守著。

  「先生,你陪我說說話就好,萬不要再賠上性命了,若能以我一條命平了這場浩劫,算是我最有用的時候了。」

  聽到這話,高拱心如刀絞。

  「殿下,您信臣嗎?」

  朱載壡眼中的寒霜一點點化開,還沒等開口,眼淚鼻涕混著往下淌,連連點頭。

  高拱壓低聲音,「殿下,我們只需……」

  太子緩緩瞪大眼睛。

  交待過後,高拱又道:「此法取活不過一成勝算,殿下若出事,臣也不苟活。只是.……還有些門路要走通。」

  高拱什麼都說了,唯獨沒提徐階的事。

  朱載壡哭過後好了不少,「一切全依先生的。」

  但沒了徐階,還有一道關卡走不通,高拱非要再找個能代替徐階的人,思來想去,恐怕只有皇后了。

  「侯爺,侯爺,殿下誰也不讓進。」

  外頭一陣鼓譟。

  安平侯冷哼:「睜開你們的狗眼瞅瞅,這個牌匾寫的什麼?!滾開!」

  安平侯聽到太子被發回渭陽宮,好一通掙扎,念及自己到底是孩子母后的爹,怎麼都要護著他點,所以親自來了東宮。


  「侯爺。」

  見高拱在這,安平侯一愣,感嘆道:「疾風知勁草,肅卿,我把你小看了。」

  安平侯坐過去摟著太子,二人沒啥血親干係,頭一回如此親近,

  「載壡,外祖父來陪你解悶。」

  朱載壡點點頭。

  「侯爺,下官沒法和皇后娘娘遞上話,還請您費腳,替下官和娘娘約個時辰見一面。」

  安平侯怔住,心裡暗罵高拱說這些咋不避人呢?

  慌忙看了太子一眼,皺眉道:「肅卿,你說什麼呢?」

  「太子危在旦夕。還請侯爺行個方便。」

  安平侯瞅瞅太子,又瞅瞅高拱,心裡頭「啵」一聲。

  「載壡.……罷了,肅卿,不瞞你說,皇后何嘗不是危在旦夕,莫要再牽連了,你有事和我說吧,我捨命陪君子。」

  高拱搖搖頭:「只能是娘娘。」

  安平侯氣極:「我看你是瘋了!」

  「侯爺,你若不傳這話,只怕娘娘會恨您一輩子。」

  「我要保靜兒的命!她恨我做什麼?!」

  「您要保娘娘的命,娘娘也要保太子的命,這有何不同呢?侯爺,下官求您,抬抬手吧。」

  說著,高拱長揖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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