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錦曾言宮裡是天上,天上一日,地下十年,這話該調個個,天上十年,地下一日,端是倒反天罡。
嘉靖在宮裡度日如年,一連過了三十年。
嘉靖抬起手摩挲著臉上青碴子,發出沙沙聲,別看他此時規矩盤坐在炕上,一對瞳子似在捉對打架,在眼眶裡沒個消停。
覷向底下研讀國儲課業的朱載壡,嘉靖把手壓在膝上,因宮裡靜出,嘉靖稍微發出一點聲響都顯震耳欲聾。
朱載壡伏在案上一僵,把身子縮更小,可他就占著這麼點地方,還能往哪縮?
五枝燈罩住的火苗忽高忽低,映猩猩紅毛氈倒影忽長忽短,在太子腳邊廝磨。
「載壡。」
「爹。」
朱載壡規規矩矩面向他爹,於夾縫中求活。
「沒事,你接著讀書。」
「是。」
太子哪還有心思讀書,書頁許久沒翻動,他腦中只能想點有意思的事,才不至於怕發抖。不過,久在深宮的他哪來的什麼有趣之事,太子便想起高先生和他學過的郝師爺。
想到有個如此撒潑打滾之人,太子一時忘了自己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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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厚重的宮門被推開。
嘉靖打了個哆嗦,伸頭往外看去,視線被金漆五屏風擋了個嚴實,燈朦朧,人朦朧,嘉靖再支起耳朵聽,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暗鬆口氣。
陸炳臉上灰濛,沾著幾滴不知從哪濺上的血。
「怎麼樣?!」嘉靖急著問。
陸炳僅把視線分給太子一瞬,「陛下,在這說是不是不太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說!」
這些事已不避太子了。
陸炳回道:「查出山東、陝西幾省官員牽連其中,已全處置掉了。」
「好!」嘉靖聲音尖利,如同一把磨利的解腕尖刀攮進這幫人心窩子裡,覷了太子一眼,嘉靖眼中柔光一閃而逝。
「還有宮內的官奴,打殺七百餘人。」
「更好!」
嘉靖臉頰泛起紅暈,不枉他這幾日辟穀修行。
但見陸炳沒個歡慶勁,嘉靖把臉上的潮紅一點點吸回嘴裡,吐出的字帶著天上的寒霜,
「又出事了?」
「是。」陸炳頗為頹喪,「冬園子裡青海總兵仇鸞送的那隻仙鹿也死了。」
「春,夏,秋……」
嘉靖掰著手指頭數數,一年四季走過三節,只剩下個冬了!晃蕩道袍,鼓出的妖風搖晃五枝燈火,黑黢黢的倒影蹭一下籠住太子!
「陛下,臣.……」
陸炳話被打斷,嘉靖變了一個人般。
「你先去把朱希忠叫來,叫他把太子領回渭陽宮,待在西苑太危險了。」
「再給臣些.……」
「去。」
陸炳捏緊拳頭。
他不甘心!
能在短短几日尋出如此多的謀逆,陸炳手段已是驚為天人,可是呢,遠遠不夠。鋪天蓋地舉世皆敵,殺不完,除不盡,錦衣衛甚至有了短人手的一天。
捏緊,又鬆開。
陸炳不敢看太子,有道視線望著自己他怎會不知,他盼著這道視線是恨,若是恨他還能好受些,但陸炳心知肚明,這道視線不會是恨,而是解脫,一個孩子尚沒有游過人間,便解脫了。
嘉靖已做出了選擇。
陸炳也是。
「是,陛下。」
移時。太子被帶回渭陽宮。
……
十方世界玉相連,冰交河北岸,凍了十餘年。
「人死了可就什麼都沒了。」
吳承恩抖干墨跡,現在缺是嘉靖發旨專用的套皮,不然這幾道「聖旨」唬不住人。
「肅卿,要活著。」
把矯過的幾道遞給高拱,吳承恩頗為感慨的環顧店鋪內。
「好似一年光景之前啊,這鋪子又空了,幾個夥計我已經讓夫人安頓去了,砍頭砍不到他們的頭。肅卿,你說咱這鋪子還能再開嗎?」
人是一撇一捺支著。單高拱自己,他要被漫天的冰雹砸倒了,可多了個吳承恩後,高拱竟又不怕了,又是那個『意氣頗磊落』的高肅卿。
」吳兄,准能再開。」
吳承恩大笑兩聲,「只是今日無酒,可惜。」
「等此事過去,你我兄弟再喝。」
「唉!呸呸呸!萬不可如此說!可要避讖!」
吳承恩聽高拱話裡帶晦氣,忙起身啐了幾口。
高拱也跟著呸呸呸三聲。
把「聖旨」疊好,掖進領子裡。
「吳兄,我要去找徐階,沒有他這事辦不成。」
「好,我自己在鋪子裡待會。」
「嗯。」
高拱行出牙行,行了十幾步,見師爺另一家牙行同樣大門緊閉,夏敬生是依高拱的令去尋人了,只是不知能不能把這人找來。
行到崇文門那頭,鑽進徐階宅邸前,被門房擋住,徐階宅邸門房早該認熟了高拱的臉,此時卻像不認識一般。
高拱道:「煩請知會年兄,高拱來拜。」
「高拱?老爺不在,你請回吧。」
高拱噔噔衝上前提起門房,惡聲道:「你這狗才!拖延我出了事,天塌下來莫以為砸不到你!要把你砸挫骨揚灰!到時你看看你家老爺能不能保你!去!」
丟出門房砸在府門大銅環上,門房被高拱嚇住,
「您且等會。」
說罷,鑽進府裡頭去。
高拱哪等了?踹門便入,沒走到一半,門房已迎了回來,高拱不顧他,徑直往暖閣走。
門房被甩到後面,嘟囔道,
「老爺傳您進去。」
入了暖閣,徐階依舊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模樣,好似等了高拱許久,笑道,「肅卿,你來了。」
高拱直刺刺的立著。
沒有徐階,這事就做不成!
師爺牙行耳報遍布天下,而徐階手底下有個更大的牙行,比師爺還靈!不僅如此,徐階為官多年,早已經營出巨大勢力,在哪都能說上話。
總之就是需要徐階。
「年兄,如今太子正在西苑,大局……」
「太子已被放回渭陽宮了,你可去見殿下。」
高拱眼前一黑,強穩住心神,往前道:「殿下已回了東宮?壞了!年兄!此誠存亡之際!我有一計,可瞞天過海!」
徐階微笑望著高拱。
這神情哪像是要受託付的?
高拱漸漸斂去聲音,他才看到,徐階手邊几案上放著雙鴨頭襪。
「肅卿,你為忠義之士,官場上儘是唯利是圖之輩,我一早就看出你和他們不一樣,呵呵,當然你也和我不一樣。」
「你有才華,有襟抱,有不忍人的善心,你是註定要名垂青史的人物,右春坊左諭德算什麼?對你而言,只是個開始。」
「人沒了可就什麼都沒了。」
如今徐階不止有東宮官職,更是禮部主事。
高拱認真瞧著徐階這人,懷疑是否是第一天認識他,徐階之於東宮發跡,怎能這般輕飄飄呢?
「年兄,你以為我能做到什麼官職?」
「我為首輔,你為次輔。我比你長些年歲,之後你就是首輔。」徐階突然激動起來,「肅卿!這世道他娘的病了!遍地是些妖魔鬼怪!你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我們必須爬更高,不謀一時不足以謀萬世,我看不那行素位屍餐的人占著位置貪腐,若你我能為人臣之極,我們再改革這個國家!」
高拱眼中划過可憐。
可憐徐階這個人,原以為他是個沒心沒肺的人呢。
你要真是個沒心沒肺的人,我算你厲害,合著他也被殿下的事折磨夠嗆。他不敢選。
「年兄,」高拱揚起下巴,他眼裡的徐階是那么小,「若是你,做了首輔能如何?若是我,做了首輔又能如何?」
徐階怔忡。他哪裡聽不出高拱是罵他,但高拱越是這樣,徐階越想把高拱爭取過來。
我比你早進東宮,你是被我抬舉到了東宮不過幾月。
全都放棄了太子,連太子的親爹都放棄了,你在這裝什麼忠臣呢?!
徐階容不高拱這般,高拱只要站在徐階對面,徐階就覺自己無比可憎。
「人心是肉長的,」徐階苦笑,「我本以為自己早可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我要忍到最後,可,肅卿,我沒法看你啊。」
高拱上前把手搭在徐階肩膀上,
「年兄!你還沒選呢!還來及!你放心,我只要你幫著抬抬手,絕不會牽連你!」
徐階別過臉,來了句,
「陛下正富於春秋。」
咚一聲。
高拱揮拳砸倒徐階,徐階吐出口血,喊道:「沒事。我任你打,打到你出氣為止。」
高拱甩了甩手,「我對你沒什麼氣。」
說罷,轉身就走,他沒功夫再耽擱到徐階身上。
「肅卿!」
高拱站定,回頭。
徐階抓起鴨頭襪,遞給高拱,「拿著吧。」
「我不是六七歲的小孩兒,穿不上這個。」
且說自助者天助,高拱真合該應命,天不絕他的志氣,從徐階府邸走出,被一人喚住。
「高兄!」
回頭一看,不是夏敬生是何人?!
夏敬生跑過來,滿臉喜色:「人我找到了。」
「真找到了?!這麼快!」
「是,我找人還是有些門道,」知不是吹噓自己的時候,夏敬生咳嗽兩聲,「人已在鋪子裡等你,不過他似乎看著生氣了。」
「生氣?生氣什麼?」
「他說:若是使矯詔,倒不如你高肅卿的傳書貴重,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高拱鼻子一酸。
真是陰陽相生。有陸炳、徐階,就會有高拱、吳承恩,斷不會把正道絕了!
高拱嗓子眼發顫:「我要速速進宮,夏兄,你幫我好生安頓他。」
「知道。」夏敬生深吸口氣,「我許久沒這麼痛快了。」
高拱掖著矯詔,打道回宮,東宮冷清,恐怕只剩下程文德在外頭活動了。
「殿下。」
朱載壡笑笑,有了幾分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穩重,「先生,你又來了。你們下去吧。」
幾個太監為難道:「殿下,萬歲爺不讓您離了小的們眼。」
「下去!」
朱載壡呵了一聲。
太監們面面相覷,朱載壡又道:「使著你們來看孤,你們能護住什麼?!」
太監們被嚇渾身哆嗦,紛紛退去宮門外守著。
「先生,你陪我說說話就好,萬不要再賠上性命了,若能以我一條命平了這場浩劫,算是我最有用的時候了。」
聽到這話,高拱心如刀絞。
「殿下,您信臣嗎?」
朱載壡眼中的寒霜一點點化開,還沒等開口,眼淚鼻涕混著往下淌,連連點頭。
高拱壓低聲音,「殿下,我們只需……」
太子緩緩瞪大眼睛。
交待過後,高拱又道:「此法取活不過一成勝算,殿下若出事,臣也不苟活。只是.……還有些門路要走通。」
高拱什麼都說了,唯獨沒提徐階的事。
朱載壡哭過後好了不少,「一切全依先生的。」
但沒了徐階,還有一道關卡走不通,高拱非要再找個能代替徐階的人,思來想去,恐怕只有皇后了。
「侯爺,侯爺,殿下誰也不讓進。」
外頭一陣鼓譟。
安平侯冷哼:「睜開你們的狗眼瞅瞅,這個牌匾寫的什麼?!滾開!」
安平侯聽到太子被發回渭陽宮,好一通掙扎,念及自己到底是孩子母后的爹,怎麼都要護著他點,所以親自來了東宮。
「侯爺。」
見高拱在這,安平侯一愣,感嘆道:「疾風知勁草,肅卿,我把你小看了。」
安平侯坐過去摟著太子,二人沒啥血親干係,頭一回如此親近,
「載壡,外祖父來陪你解悶。」
朱載壡點點頭。
「侯爺,下官沒法和皇后娘娘遞上話,還請您費腳,替下官和娘娘約個時辰見一面。」
安平侯怔住,心裡暗罵高拱說這些咋不避人呢?
慌忙看了太子一眼,皺眉道:「肅卿,你說什麼呢?」
「太子危在旦夕。還請侯爺行個方便。」
安平侯瞅瞅太子,又瞅瞅高拱,心裡頭「啵」一聲。
「載壡.……罷了,肅卿,不瞞你說,皇后何嘗不是危在旦夕,莫要再牽連了,你有事和我說吧,我捨命陪君子。」
高拱搖搖頭:「只能是娘娘。」
安平侯氣極:「我看你是瘋了!」
「侯爺,你若不傳這話,只怕娘娘會恨您一輩子。」
「我要保靜兒的命!她恨我做什麼?!」
「您要保娘娘的命,娘娘也要保太子的命,這有何不同呢?侯爺,下官求您,抬抬手吧。」
說著,高拱長揖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