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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渭陽!渭陽!

2026-10-13 01:11:54 作者: 荊棘吾冠

  坤寧宮為方皇后寢宮。前殿明間臥著個金黃妝緞座褥、隨紅白氈各一、中間鋪開栽絨花毯。

  往裡去擺著張南漆羅漢床,床上龍鳳大褥每日方皇后要親手整理兩次,不僅要規整,更要留香,等著嘉靖哪日臨幸。只是離著嘉靖上次臨幸,該按著年頭數了。

  羅漢床邊立個梨花大櫃,大櫃各槅子間金星玻璃四方瓶、月白瓷海棠式罐、青綠漢素匾壺自不必多言……擺在最顯眼的槅中是個分開的匏瓜。

  古有禮制,將匏瓜剖開,分為兩個稱「卺」,嘉靖和方氏的「卺」合在一起,是「合卺」,意味著夫妻原為兩體,婚後該同甘共苦。

  梨花大櫃倚著樑柱,細看去,樑柱上有數道劃痕。

  母儀天下,化洽六宮的一國之母如何不是久居深宮?

  一個深宮內的女人,除了夫君和孩子,也就沒別的事了。

  方皇后頭戴鳳冠,冠上大花十二束、小花十二束,怔忡坐在象牙座上,她平日不碰那床,怕碰褶皺了叫陛下看到擾了興致。

  摩挲身上鳳披,方皇后環視宮內。

  宮內哪處都有朱載壡。在樑柱下,方皇后給他比量個頭;座褥上,方皇后笑著教他讀書;槅櫃旁,給兒子講著每一個物件的由來。

  好長的一場夢啊。

  「你來了。」

  頭戴蝶戀花鬧蛾簪子的曹端妃滿眼同情的看向方皇后。

  「我不想打那孩子,每次打過我都後悔,可架不住下一次打更狠。他嘴上不說什麼,心裡早不認我是他娘的了。」方皇后美麗面容儘是惡毒怨恨,頭頂鳳冠搖晃,「到底不是自己親生的!養活個白眼狼!」

  曹端妃靜靜立在那,捧著手護在胸前。

  方皇后忽掩面哭了:「可,可我能如何?陛下把這孩子託付給我,他若是不成才,做不上皇帝,陛下該對我多失望啊,嗚嗚嗚。」

  哭了兩聲,方皇后又坐直身子肅容,

  「為了陛下,也該把太子培養成才。」

  曹端妃歪頭看向方皇后。

  坤寧宮侍女撞碎曹端妃身子,「娘娘。」

  聽著方皇后自言自語,侍女嚇不敢上前。

  「怎麼了?」

  「是侯爺給您傳了話。」

  「什麼話?」

  ……

  「你有什麼話?說吧。」

  方皇后從破落宮殿大壁後繞出,高拱早等在那,安平侯則守在渭陽宮太子身邊。

  見方皇后真來了,高拱心知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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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下官有瞞天過海之計,可保太子殿下過關。」

  方皇后沒吭聲,高拱硬著頭皮自顧自往下說,等學過後,方皇后道,「未必是瞞天過海,只是過海。」

  「娘娘?」高拱不解其意。

  「無妨,」方皇后抖動黃色大衫袖,「你可知徐階投去哪了?」

  「知道。」

  「我枉信了他。爹爹一直叫我別太抬舉他,我沒聽,只當徐階是肱骨之臣,呵呵,樹倒猢猻散,沒什麼可怨恨的,隨他去吧。」

  方皇后萬念俱灰。

  「陛下,殿下,一面是夫君,一面是兒子,有夫君在從夫,沒了夫君便從子。」

  高拱把不住方皇后的脈,只能以誠托出。

  「娘娘雖是殿下嫡母,卻把殿下一手帶大,與生母有何異?」

  方皇后打住,她不想聽這話,只道:「你直說,要我怎麼做?」

  「鬧出些大動靜,今夜戌時,可燒個宮殿了落,臣可趁機想出辦法,如此才有一線生機!」

  「你這法子.……太子便再也不是太子了。」

  「是。」高拱咬牙點頭,「於臣看來,救太子和救朱載壡沒什麼分別。」

  「我便再也看不到那孩子了。」

  高拱尋思:母憑子貴,折了太子,方皇后在宮內的地位要一落千丈。

  可誰也不傻,這話沒法彌合,只能如實道,「怕是再見不到了。」

  方皇后沒說什麼,溫柔瞧著高拱,


  「肅卿。」

  「臣在。」

  「我本以為你是個撮鹽入火的直人,卻不想你這副心腸比誰都柔軟。」

  說罷,抬腳往大壁走去。

  沒給高拱準話,是做,還是不做。

  高拱只能眼睜睜瞅著方皇后消失於大壁之後。

  高拱踩出破落宮殿,憑空掉下一個死兔子,驚了高拱一跳。

  「誰?!」

  沒人應聲。高拱抓起死兔子,三瓣嘴掛著白沫,一眼就是瞅出是被毒死的,高拱似有所悟,用直?把兔子擋住,疾步往棋盤街去,因走快,振散了花異樹上趴著的蝴蝶。

  蝴蝶盤旋,七拐八繞又不知落在哪了。

  「陛下。」

  嘉靖攥著銅杵,問道:「分出些人去看管渭陽宮了嗎?」

  「是。」

  五軍營和錦衣衛的數目有限,守衛西苑尚且不足呢,能分出一批護著太子,算嘉靖仁至義盡了。

  「辛苦了。」嘉靖抓起個駝囊袋,「潤潤嗓子。」

  「謝陛下。」

  陸炳上前接過,揪開囊塞,一股刺鼻的味道撲面。

  「奶子,你也嘗嘗。」

  陸炳頂著犯嘔的勁兒仰頭灌下,見陸炳把奶子喝個乾淨,嘉靖稍有霽色,陸炳上前還回駝囊。

  「小鹿,你還招蜂引蝶呢。」

  「啊?」

  嘉靖指了指陸炳身上,陸炳回頭一看,肩上沾著個蝴蝶,蝴蝶往嘉靖那飛去,放作平日嘉靖絕不會擋它,但現在風聲鶴唳,嘉靖手一揚,霎時把蝴蝶打落。

  「高拱還折騰呢?」

  「是,臣去攔著他點。」

  「不必。攔他做什麼,他能折騰就讓他折騰。」嘉靖淡淡開口,他已管不了別人。

  把誰放在嘉靖對個做出取捨,都該被棄了。

  嘉靖不一樣,九州寰宇唯有他不一樣。

  哪怕天下人死個乾淨,他也不能死。

  不過,將太子扔回渭陽宮,嘉靖已消解了大半威脅。

  稍靜些,嘉靖自己也尋思明白了,沒人敢刺殺皇帝,只是要自己退一步罷了。

  只不過,退一步的代價太過慘烈。

  他不比太祖皇帝有二十幾個兒子,他滿打滿算就仨,沒了一個,剩倆。

  攥著銅杵的手指發白,此仇早晚要報!

  司禮監陳洪報著入宮。

  「萬歲爺,皇后娘娘求見。」

  陸炳心裡一哆嗦。

  嘉靖眉頭蹙起:「她來添什麼亂?叫她回去,還嫌朕不夠煩嗎?!」

  「娘娘換上了冕服,說什麼都要見萬歲爺。」

  嘉靖煩透了,提這人泛噁心,「小鹿,你可知道她要做什麼?」

  陸炳搖搖頭。

  「嘖,傳她進來吧。」

  「是,萬歲爺。」

  陸炳道:「臣先退了。」

  「退什麼退,你在旁等著,朕還和你有話說,先應付她。」

  自嘉靖搬到西苑,方皇后一次沒來過,要由太監在前領著才知道怎麼走。

  「臣妾拜見陛下。」

  「你來做什麼?」

  瞅著方皇后人老珠黃的臉,嘉靖面上難掩嫌惡。

  「臣妾想問陛下一句話。」

  「唉。」嘉靖極不耐煩的嘆口氣,「有話就說。」

  「是。陛下將殿下定為太子這麼多年,為何說棄就棄了?」

  嘉靖臉色由青轉白,將銅杵砸到方皇后身前,咆哮道:「誰棄了?!誰教你這麼說的?!小鹿!朕棄了嗎?!」

  「沒有。」

  「你家是何出身?你的一切都是朕給你的!沒有朕,你如何做了皇后!你怎敢來污衊朕!」

  一通質問,方皇后又不出聲了。

  見提這句沒傷到方皇后,嘉靖從大炕跳下急亂竄,搜腸刮肚思索如何能傷到方皇后,忽看到打落的蝴蝶來了靈感。


  手指著方皇后罵道:「你個毒婦殺了端妃,朕對你何止是厭棄,朕恨不你代她死!」

  ……

  離著戌時還有些時間。

  方皇后把侍女全揮退,一個人在坤寧宮內坐著,幾個時辰沒動彈一下。

  她愛的夫君不愛她。

  她愛的兒子也不愛她。

  那她更愛誰些呢?

  方皇后扯掉頭上鳳冠,摔打在地上,將證明皇后身份的冕服全堆攏到羅漢床上,再把簾帳扯下,高拱只叫她燒個宮殿,她卻想把坤寧宮燒了。

  你不是厭棄我嗎?那我還有什麼好失去的?

  我就做你更厭棄的事!

  燒了你賜給我的坤寧宮。

  方皇后把燈罩打落,抓起裡面的燈絨火燭,忽看到樑柱上刻劃的道子,她頓住了。

  與此同時的渭陽宮。

  安平侯急來回踱步,高拱走過來勸道,

  「侯爺,您別擔憂。」

  「我怎能不擔憂?靜兒這孩子本就膽小,你要她做這麼大的事,若陛下怪罪,唉!我就不該替你傳話去!罷了,你不用管我,快去看著點。」

  「好。」高拱行回太子身旁,太子平臥在榻上,身旁是醫聖萬密齋。

  「先生,能行嗎?」高拱急著問道。

  萬密齋淡淡開口:「自然是行。此毒我已經解了,這毒發要十個時辰,先把殿下醫死,再下毒,之後解了毒,如此無虞。」

  「先生,您之前醫死過誰嗎?」高拱關心則亂。

  萬密齋斜了高拱一眼,頭腦再聰明也不耽誤他問出個蠢問題,

  「我會醫死人嗎?」

  「不是不是,只是……」

  見高先生口胡,太子不由笑出聲。

  萬密齋反問:「除了我,你還有法子嗎?」

  「沒了。」

  「那便別瞎操心了。我陪著殿下說會話。你自尋方便。」

  高拱只能到宮門處等著。

  萬密齋把手蓋在太子身上,他生性不愛笑,但依然扯出個笑容,「我平生醫人,不止要醫身,也要醫心,殿下,您現在想什麼呢?」

  朱載壡忽閃著眼睛,

  「我想我娘了。」

  萬密齋早看出了方皇后對太子訓誡極嚴,於是問,「我斗膽一問,可是陛下生母?」

  太子搖搖頭,啞著嗓子道,「我記不親娘什麼樣子。」

  「那是想皇后娘娘了。」

  太子沒動靜,等了一會才嗯一聲。

  「誰對我好,誰對我不好,我都知道。娘大多時候對我好,有時對我不好。對我不好的時候,也不怪她,娘是太難過了。」

  萬密齋怔住,全沒想到太子會如此說,搖頭感嘆,「殿下有一顆佛心。」

  「什麼是佛心?」

  「將心比心。」

  萬密齋還想問陛下,停住,想了想,謀反的事都幹了,問一嘴又能如何。

  「殿下,那陛下如此,你不難過嗎?」

  朱載壡搖搖頭:「父皇很可憐,比我有的還少,那點子東西都要沒了,他哪裡顧上我?」

  萬密齋用手輕拍朱載壡肚子。

  高拱插袖依靠在宮門旁,時不時有知了叫喚一聲,噌東邊天降大火,把黑夜映照大亮,高拱渾身冰涼,騰騰走回宮內。

  「動手了!」

  安平侯搶著跑出去,看著這大火似哭似笑。高拱奔到太子床榻邊上,太子已閉上眼,顫著手指頭在鼻子下一探。

  「沒,沒氣了?」

  萬密齋回道:「死了當然沒氣,我下毒後就出宮,記住,十個時辰內料理完這事,不然殿下醒了也要被毒死,我在宮外接應。去哪你聯絡好了吧。」

  「是,都安排妥當了。」

  「走水了!走水了!」

  宮外頭一片大嘩。

  來往太監侍女全部提桶打水奔向後宮。


  守在渭陽宮周圍的京營和錦衣衛卻一律不動。

  「老大!」

  陸炳竟出現在這。

  「坤寧宮走水了,你們去搭把手。」

  「可是!」底下的副指揮使了解實情,低聲道,「老大,莫不是調虎離山之計,咱們去救火,太子保不准就危險了。」

  「放心,我在這看著比你們好使,去吧。」

  副指揮使還要說啥,見陸炳沒有再開口的意思,道了聲喏,接著帶人去救火。一眾人往後宮奔去,這大火似個點位,吸引著宮裡密密麻麻的黑點紅點全往那處移動。還要快些跑,生怕跑到地方晚了,坤寧宮被燒精光。

  但無論跑快跑慢,都擋不住坤寧宮燒精光這事。

  「娘娘,近處太危險了。」坤寧宮侍女上前想要把方皇后摻走。

  但方皇后好似失了魂,聽不進去別人的話。

  腦中只有兩道聲音來迴轉。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坤寧宮。坤寧宮不止是嘉靖賜給她象徵皇后地位的,宮裡更有與兒子的點點滴滴。

  每一處都有母子的身影。

  甩開侍女。

  「娘娘!」

  方皇后沖入大火中。

  侍女看傻了,尖聲叫道,「快救娘娘!娘娘進去了!快啊!」

  幾個太監們忙打濕身上,試圖衝進去拉回皇后,剛衝到宮前,大柱子砸下,把眾人全擋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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