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為方皇后寢宮。前殿明間臥著個金黃妝緞座褥、隨紅白氈各一、中間鋪開栽絨花毯。
往裡去擺著張南漆羅漢床,床上龍鳳大褥每日方皇后要親手整理兩次,不僅要規整,更要留香,等著嘉靖哪日臨幸。只是離著嘉靖上次臨幸,該按著年頭數了。
羅漢床邊立個梨花大櫃,大櫃各槅子間金星玻璃四方瓶、月白瓷海棠式罐、青綠漢素匾壺自不必多言……擺在最顯眼的槅中是個分開的匏瓜。
古有禮制,將匏瓜剖開,分為兩個稱「卺」,嘉靖和方氏的「卺」合在一起,是「合卺」,意味著夫妻原為兩體,婚後該同甘共苦。
梨花大櫃倚著樑柱,細看去,樑柱上有數道劃痕。
母儀天下,化洽六宮的一國之母如何不是久居深宮?
一個深宮內的女人,除了夫君和孩子,也就沒別的事了。
方皇后頭戴鳳冠,冠上大花十二束、小花十二束,怔忡坐在象牙座上,她平日不碰那床,怕碰褶皺了叫陛下看到擾了興致。
摩挲身上鳳披,方皇后環視宮內。
宮內哪處都有朱載壡。在樑柱下,方皇后給他比量個頭;座褥上,方皇后笑著教他讀書;槅櫃旁,給兒子講著每一個物件的由來。
好長的一場夢啊。
「你來了。」
頭戴蝶戀花鬧蛾簪子的曹端妃滿眼同情的看向方皇后。
「我不想打那孩子,每次打過我都後悔,可架不住下一次打更狠。他嘴上不說什麼,心裡早不認我是他娘的了。」方皇后美麗面容儘是惡毒怨恨,頭頂鳳冠搖晃,「到底不是自己親生的!養活個白眼狼!」
曹端妃靜靜立在那,捧著手護在胸前。
方皇后忽掩面哭了:「可,可我能如何?陛下把這孩子託付給我,他若是不成才,做不上皇帝,陛下該對我多失望啊,嗚嗚嗚。」
哭了兩聲,方皇后又坐直身子肅容,
「為了陛下,也該把太子培養成才。」
曹端妃歪頭看向方皇后。
坤寧宮侍女撞碎曹端妃身子,「娘娘。」
聽著方皇后自言自語,侍女嚇不敢上前。
「怎麼了?」
「是侯爺給您傳了話。」
「什麼話?」
……
「你有什麼話?說吧。」
方皇后從破落宮殿大壁後繞出,高拱早等在那,安平侯則守在渭陽宮太子身邊。
見方皇后真來了,高拱心知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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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下官有瞞天過海之計,可保太子殿下過關。」
方皇后沒吭聲,高拱硬著頭皮自顧自往下說,等學過後,方皇后道,「未必是瞞天過海,只是過海。」
「娘娘?」高拱不解其意。
「無妨,」方皇后抖動黃色大衫袖,「你可知徐階投去哪了?」
「知道。」
「我枉信了他。爹爹一直叫我別太抬舉他,我沒聽,只當徐階是肱骨之臣,呵呵,樹倒猢猻散,沒什麼可怨恨的,隨他去吧。」
方皇后萬念俱灰。
「陛下,殿下,一面是夫君,一面是兒子,有夫君在從夫,沒了夫君便從子。」
高拱把不住方皇后的脈,只能以誠托出。
「娘娘雖是殿下嫡母,卻把殿下一手帶大,與生母有何異?」
方皇后打住,她不想聽這話,只道:「你直說,要我怎麼做?」
「鬧出些大動靜,今夜戌時,可燒個宮殿了落,臣可趁機想出辦法,如此才有一線生機!」
「你這法子.……太子便再也不是太子了。」
「是。」高拱咬牙點頭,「於臣看來,救太子和救朱載壡沒什麼分別。」
「我便再也看不到那孩子了。」
高拱尋思:母憑子貴,折了太子,方皇后在宮內的地位要一落千丈。
可誰也不傻,這話沒法彌合,只能如實道,「怕是再見不到了。」
方皇后沒說什麼,溫柔瞧著高拱,
「肅卿。」
「臣在。」
「我本以為你是個撮鹽入火的直人,卻不想你這副心腸比誰都柔軟。」
說罷,抬腳往大壁走去。
沒給高拱準話,是做,還是不做。
高拱只能眼睜睜瞅著方皇后消失於大壁之後。
高拱踩出破落宮殿,憑空掉下一個死兔子,驚了高拱一跳。
「誰?!」
沒人應聲。高拱抓起死兔子,三瓣嘴掛著白沫,一眼就是瞅出是被毒死的,高拱似有所悟,用直?把兔子擋住,疾步往棋盤街去,因走快,振散了花異樹上趴著的蝴蝶。
蝴蝶盤旋,七拐八繞又不知落在哪了。
「陛下。」
嘉靖攥著銅杵,問道:「分出些人去看管渭陽宮了嗎?」
「是。」
五軍營和錦衣衛的數目有限,守衛西苑尚且不足呢,能分出一批護著太子,算嘉靖仁至義盡了。
「辛苦了。」嘉靖抓起個駝囊袋,「潤潤嗓子。」
「謝陛下。」
陸炳上前接過,揪開囊塞,一股刺鼻的味道撲面。
「奶子,你也嘗嘗。」
陸炳頂著犯嘔的勁兒仰頭灌下,見陸炳把奶子喝個乾淨,嘉靖稍有霽色,陸炳上前還回駝囊。
「小鹿,你還招蜂引蝶呢。」
「啊?」
嘉靖指了指陸炳身上,陸炳回頭一看,肩上沾著個蝴蝶,蝴蝶往嘉靖那飛去,放作平日嘉靖絕不會擋它,但現在風聲鶴唳,嘉靖手一揚,霎時把蝴蝶打落。
「高拱還折騰呢?」
「是,臣去攔著他點。」
「不必。攔他做什麼,他能折騰就讓他折騰。」嘉靖淡淡開口,他已管不了別人。
把誰放在嘉靖對個做出取捨,都該被棄了。
嘉靖不一樣,九州寰宇唯有他不一樣。
哪怕天下人死個乾淨,他也不能死。
不過,將太子扔回渭陽宮,嘉靖已消解了大半威脅。
稍靜些,嘉靖自己也尋思明白了,沒人敢刺殺皇帝,只是要自己退一步罷了。
只不過,退一步的代價太過慘烈。
他不比太祖皇帝有二十幾個兒子,他滿打滿算就仨,沒了一個,剩倆。
攥著銅杵的手指發白,此仇早晚要報!
司禮監陳洪報著入宮。
「萬歲爺,皇后娘娘求見。」
陸炳心裡一哆嗦。
嘉靖眉頭蹙起:「她來添什麼亂?叫她回去,還嫌朕不夠煩嗎?!」
「娘娘換上了冕服,說什麼都要見萬歲爺。」
嘉靖煩透了,提這人泛噁心,「小鹿,你可知道她要做什麼?」
陸炳搖搖頭。
「嘖,傳她進來吧。」
「是,萬歲爺。」
陸炳道:「臣先退了。」
「退什麼退,你在旁等著,朕還和你有話說,先應付她。」
自嘉靖搬到西苑,方皇后一次沒來過,要由太監在前領著才知道怎麼走。
「臣妾拜見陛下。」
「你來做什麼?」
瞅著方皇后人老珠黃的臉,嘉靖面上難掩嫌惡。
「臣妾想問陛下一句話。」
「唉。」嘉靖極不耐煩的嘆口氣,「有話就說。」
「是。陛下將殿下定為太子這麼多年,為何說棄就棄了?」
嘉靖臉色由青轉白,將銅杵砸到方皇后身前,咆哮道:「誰棄了?!誰教你這麼說的?!小鹿!朕棄了嗎?!」
「沒有。」
「你家是何出身?你的一切都是朕給你的!沒有朕,你如何做了皇后!你怎敢來污衊朕!」
一通質問,方皇后又不出聲了。
見提這句沒傷到方皇后,嘉靖從大炕跳下急亂竄,搜腸刮肚思索如何能傷到方皇后,忽看到打落的蝴蝶來了靈感。
手指著方皇后罵道:「你個毒婦殺了端妃,朕對你何止是厭棄,朕恨不你代她死!」
……
離著戌時還有些時間。
方皇后把侍女全揮退,一個人在坤寧宮內坐著,幾個時辰沒動彈一下。
她愛的夫君不愛她。
她愛的兒子也不愛她。
那她更愛誰些呢?
方皇后扯掉頭上鳳冠,摔打在地上,將證明皇后身份的冕服全堆攏到羅漢床上,再把簾帳扯下,高拱只叫她燒個宮殿,她卻想把坤寧宮燒了。
你不是厭棄我嗎?那我還有什麼好失去的?
我就做你更厭棄的事!
燒了你賜給我的坤寧宮。
方皇后把燈罩打落,抓起裡面的燈絨火燭,忽看到樑柱上刻劃的道子,她頓住了。
與此同時的渭陽宮。
安平侯急來回踱步,高拱走過來勸道,
「侯爺,您別擔憂。」
「我怎能不擔憂?靜兒這孩子本就膽小,你要她做這麼大的事,若陛下怪罪,唉!我就不該替你傳話去!罷了,你不用管我,快去看著點。」
「好。」高拱行回太子身旁,太子平臥在榻上,身旁是醫聖萬密齋。
「先生,能行嗎?」高拱急著問道。
萬密齋淡淡開口:「自然是行。此毒我已經解了,這毒發要十個時辰,先把殿下醫死,再下毒,之後解了毒,如此無虞。」
「先生,您之前醫死過誰嗎?」高拱關心則亂。
萬密齋斜了高拱一眼,頭腦再聰明也不耽誤他問出個蠢問題,
「我會醫死人嗎?」
「不是不是,只是……」
見高先生口胡,太子不由笑出聲。
萬密齋反問:「除了我,你還有法子嗎?」
「沒了。」
「那便別瞎操心了。我陪著殿下說會話。你自尋方便。」
高拱只能到宮門處等著。
萬密齋把手蓋在太子身上,他生性不愛笑,但依然扯出個笑容,「我平生醫人,不止要醫身,也要醫心,殿下,您現在想什麼呢?」
朱載壡忽閃著眼睛,
「我想我娘了。」
萬密齋早看出了方皇后對太子訓誡極嚴,於是問,「我斗膽一問,可是陛下生母?」
太子搖搖頭,啞著嗓子道,「我記不親娘什麼樣子。」
「那是想皇后娘娘了。」
太子沒動靜,等了一會才嗯一聲。
「誰對我好,誰對我不好,我都知道。娘大多時候對我好,有時對我不好。對我不好的時候,也不怪她,娘是太難過了。」
萬密齋怔住,全沒想到太子會如此說,搖頭感嘆,「殿下有一顆佛心。」
「什麼是佛心?」
「將心比心。」
萬密齋還想問陛下,停住,想了想,謀反的事都幹了,問一嘴又能如何。
「殿下,那陛下如此,你不難過嗎?」
朱載壡搖搖頭:「父皇很可憐,比我有的還少,那點子東西都要沒了,他哪裡顧上我?」
萬密齋用手輕拍朱載壡肚子。
高拱插袖依靠在宮門旁,時不時有知了叫喚一聲,噌東邊天降大火,把黑夜映照大亮,高拱渾身冰涼,騰騰走回宮內。
「動手了!」
安平侯搶著跑出去,看著這大火似哭似笑。高拱奔到太子床榻邊上,太子已閉上眼,顫著手指頭在鼻子下一探。
「沒,沒氣了?」
萬密齋回道:「死了當然沒氣,我下毒後就出宮,記住,十個時辰內料理完這事,不然殿下醒了也要被毒死,我在宮外接應。去哪你聯絡好了吧。」
「是,都安排妥當了。」
「走水了!走水了!」
宮外頭一片大嘩。
來往太監侍女全部提桶打水奔向後宮。
守在渭陽宮周圍的京營和錦衣衛卻一律不動。
「老大!」
陸炳竟出現在這。
「坤寧宮走水了,你們去搭把手。」
「可是!」底下的副指揮使了解實情,低聲道,「老大,莫不是調虎離山之計,咱們去救火,太子保不准就危險了。」
「放心,我在這看著比你們好使,去吧。」
副指揮使還要說啥,見陸炳沒有再開口的意思,道了聲喏,接著帶人去救火。一眾人往後宮奔去,這大火似個點位,吸引著宮裡密密麻麻的黑點紅點全往那處移動。還要快些跑,生怕跑到地方晚了,坤寧宮被燒精光。
但無論跑快跑慢,都擋不住坤寧宮燒精光這事。
「娘娘,近處太危險了。」坤寧宮侍女上前想要把方皇后摻走。
但方皇后好似失了魂,聽不進去別人的話。
腦中只有兩道聲音來迴轉。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坤寧宮。坤寧宮不止是嘉靖賜給她象徵皇后地位的,宮裡更有與兒子的點點滴滴。
每一處都有母子的身影。
甩開侍女。
「娘娘!」
方皇后沖入大火中。
侍女看傻了,尖聲叫道,「快救娘娘!娘娘進去了!快啊!」
幾個太監們忙打濕身上,試圖衝進去拉回皇后,剛衝到宮前,大柱子砸下,把眾人全擋在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