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燭天。安平侯心裡頭莫名一緊,踮著腳往坤寧宮方向看去,高拱快步衝過來。
「侯爺!殿下已經斷了氣!」
安平侯正要說話,外頭哭天搶地奔來個太監,語不驚人死不休,
「娘娘.……娘娘被燒死了!」
「什麼?!」安平侯身子踉蹌。
高拱聽著也懵,只叫皇后鬧出點動靜,怎,怎會賠上性命呢?
安平侯強振心神,趕緊往坤寧宮沖,往前跑腿軟住,噗通一下摔在地。
「侯爺!」高拱搭手要扶,被安平侯一把打開。
「我不要你扶!」
安平侯狠砸幾拳到自己腿上,還真站起身了,口中喃喃喚著靜兒,踉蹌往東邊去。高拱抓起小太監呵道:「皇后怎會被燒死?」
「小人不知啊!坤寧宮走了水,娘娘本在宮外,可不知怎的,突然衝進宮裡。小人們要去救,可坤寧宮燒塌了!誰也進不去啊!」
小太監坐在地上雙手拍地。
高拱心亂如麻,竟一時僵立不動。
「我要出宮了。」萬密齋倒是冷靜,「人各有命,做咱們的事。」
高拱張了張嘴,擠出一個好字。
萬密齋行出渭陽宮,瞧眼東邊的大火,不由裹緊身上的袍子。
「這位公公,你先莫哭。」高拱走到小太監身前。
馮保抹了把眼睛,哭聲卻沒停。
「殿下薨了。」
嚎聲猛地夾住,手腳並用爬進宮內,見太子口吐白沫仰倒在榻上,伸出手一探,又轉身死拉住高拱不放,都做妥當後,「哇」一聲扯著嗓子哭更大聲。
天子聞訊大慟,先失其妻,又失其子,當夜便哭暈過去。西苑陷入一片大亂,幸萬密齋在京城,被錦衣衛頭子請進西苑。
萬密齋引《曲禮》,對嘉靖說什麼「毀不滅性,聖人之教」,又說「不勝喪,乃比之於不慈不孝。」嘉靖最聽不別人說他不慈,還真讓他回過一口真氣,緊著萬密齋又進了服家傳的安神方子。
喪葬事儀一併交給了禮部尚書黑頭公劉源清,劉源清行在禮部衙門間,佐貳官吏皆對其敬重有加。按理說,此時該是國喪大悲的時候,但卻養活了禮部,在衙門官員眼裡,新任堂上官是福星啊!
劉源清不喜衙門內古怪的氛圍,皺眉進了正堂,正堂僅有「禮部」二字的豎額,兩位侍郎、四位清吏司主事、隨著兩位收發輔助的司務,待劉源清坐到上位後,其餘官員方坐。
掃過一圈,各個雙眼紅腫。
劉源清沉重道:「喪為大禮,又是國喪,諸位議論下該如何吧,衙門議過後我再遞到內閣去。」
精膳司主事起身道:「太爺,皇后崩,皇帝與百官服斬衰二十七日,在京禁屠宰四十九日,停音樂嫁娶百日。
太子薨,以日易月,服齊衰十二日,百官素服哭臨一日而除。」
劉源清已被宮內招呼過,太子喪禮不宜過長,道:「皇后喪禮當按制辦,但因太子幼沖,更怕陛下毀慟太過,太子之禮該從簡去辦。斬衰十二日不必了,哭臨一日也不必,葬遣戚臣行禮就下葬如何?」
「這……」
禮部侍郎開口道:「劉大人,如此不合禮吧。娘娘、殿下母子情深,殯日在同一日,若不合辦將殿下草草葬身,實在是說不過去。」
「子升。」劉源清覷向徐階。
徐階似失了魂魄,皇后之死叫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
「啊?上官。」
劉源清厚唇抿住:「你是東宮冼馬,你說太子的喪禮該不該從簡。」
徐階支吾兩聲,他不知高拱是成了沒有,回道:「昨夜陛下已毀於傷身,幸好有萬密齋在京。皇后與殿下合喪,陛下見人思慟,再傷了身子我們為人臣者全擔待不起,況且.……」
「況且什麼?」劉源清問。
「況且殿下薨了.……還是早下葬為好。」
堂內一靜。
看破不說破。眾官員心想,反正皇后娘娘國喪要正辦,太子本就沒幾日,從簡就從簡吧,別再翻騰起什麼事了。
「徐主事說是,不能再讓陛下傷了身子。太子喪制從簡倒也合乎禮制。」
劉源清信馬由韁上任,對禮制什麼的遠不如起初就在衙門裡的人了解,便問司務,「如此安排合禮嗎?」
司務脫口說了幾個早薨太子喪禮從簡的事,前朝本朝都有,劉源清點頭,「那便如此擬奏吧。」
國喪禮制、戶部撥出銀子便不多贅言。且說京畿宛平縣民房內「嘔」一聲,太子彈起身子吐了一地黑水。
「殿下!」高拱不顧惡臭黑水,跪在榻前,「殿下,你可還好?」
朱載壡似重活了一世,環顧四處,「這是哪?」
「我們出京了。」高拱顫聲道。
萬密齋插袖靠在一旁,他沒啥激動模樣,反正假死又救活,在他看來如吃飯睡覺一般,是理所當然的事。
朱載壡眨眨眼,「娘自己在京城該多沒意思啊。」
高拱啞口。
萬密齋上前按住高拱肩膀,搭住太子的脈,「殿下,眼下需立刻遠離這是非之地,我隨著你一路調養,該走了。」
「高先生,你走嗎?」
高拱搖搖頭:「殿下,我不走。」
「那,我要去哪?」
「大同。」
……
師爺啥都沒勁。不癢不疼,渾身或寒或熱;沒撩沒亂,滿腹中又飽又飢;白晝忘餐,黃昏廢寢,整個一混沌。
指著師爺過活的雞犬們,全然不懂郝仁是咋了,只當他是招了邪,叫大夫治過後不好使,使符水道篆做法一概沒用,連帶把鳥籠子的各物件轉來轉去的擺弄,覺是不是風水出啥事了。
二狗子他們自然不了解,這時節活著都費勁,滿身心力里全要摔到求存上,師爺這病症可嬌氣,身子未動,思緒已跑出老遠,沒做成啥事倒把自己累力盡。
郝仁撐著臉側躺在太師椅上,手邊几案堆著一摞封傳,師爺一個沒拆沒瞅。今日許是醒過來點,伸出胳膊往上一搭,撿出個素麵騎縫蓋印的傳書。
一撕,落眼展讀。
起身揉了揉眼睛,渾身的枷鐐解去大半,
「高鬍子是看不慣我過兩天好日子?」
因這道書傳太機密,佐貳官沙明傑沒看過,師爺掐指算了算時間,恐怕京城那頭已經事發!
忙探腳找鞋,因成日不落地,鞋早就不知去哪了。
「來人!」
二狗子蹲在花廳前頭候命,聽到老爺喚,噔噔跑進來。
「我他娘的鞋呢?!」
「爺!您好了啊!」二狗子感動直抹淚,一聽好了,被挪動出老遠掛在古亭外任由風吹雨打掉了一層毛的鸚哥沒精打采跟著喊了兩句。「嗚嗚嗚,小人這就給您拿鞋去!」
師爺趿拉上千底鞋,走了幾步,自然而然把腳踩進鞋裡,嘟囔著:「爺壓根沒病。去把胡大、趙平幾個叫來,幹活了。」
且說運著一隊標布的保標自松江府出發,這車標布正常來說要沿運河北買賣,停在山東臨清中轉時,客商行事縝密在民風悍武的山東雇了些好手,沒想這車標布就地便被衙門征了,要求發到大同實邊。
民不和官斗,商更不敢和官斗。本想大賺一筆的客商蔫頭耷拉腦袋,賠了一車貨錢就罷了,新雇的好手也不敢解,暗罵道:這幫子蠹蟲可真會,非等我雇好了人再徵用我的標布,分明是瞅准了坑我!
血招沒有,還是上路,但這客商機靈啊,反正好手也有了,索性在臨清再接些買賣,有啥要帶到九邊的一應收些銀子就接了,要不人家憑啥能掙到錢。
不僅接貨,連一個男人帶著個蒙頭小孩他可都接了。
標隊上路,晃晃悠悠往大同去,一連幾日。
「唉,老爺,那倆人是什麼來頭啊?」
臨清募來的好手為首的叫劉大擂,因使棍棒,會一招山東大擂名,他湊到姓錢的客商身邊問道。
「不該問的事別問!」
「你說他倆人占著一車,自上路從沒下過車,是不是傻子貴人啊?塞了多少銀子啊?」
劉大擂實在好,朝著臨清兄弟們使了個眼色,一幫人全擠過來,七嘴八舌齊問。
老錢架不住鬧。
皺眉道:「是個屁貴人。是個行腳大夫,領那孩子了痘症,所以才遮著頭。我心善讓他們和標布擠擠,咋的,你們誰要去看,去就是了!」
「別別別!」
這話一出,一幫人全沒了興趣。
吃飯都成問題,要是再沾染啥病,基本可以等死了。
解了好,路上又開始煩悶,幾個老鄉胡侃起來。
「你們可知道太子是如何死的?」
「咋死的?」
「被毒死的。」
「哎呦!」
大夥驚打了個哆嗦,學舌那人有幾分幸災樂禍,「太子、皇后又如何?脫不掉肉體凡胎。同時死在一日太蹊蹺,聽說那晚宮裡燃起大火,皇后本來已經逃出來,一把又被侍女推進火里,宮裡全瞅著大火沒人顧及太子,一個好手趁亂鑽進東宮下毒.……然後啊.……」
眾人聽入神。
「然後咋了?」
「對啊,咋了?」
「快往下說!」
啪!
學舌的一合掌,嚇了眾人一哆嗦。
「然後人就沒了唄!」
「你這廝!嚇死我了!」
老錢嗤笑一聲。
那人回過頭:「你笑什麼?」
「聽你學的好像你真親眼瞅見似的,深宮裡的事,被你個臨清縣的摸清,莫不是長了千里眼?」
學舌的臉上唰一紅:「我就是知道!此事傳開了!」
「行了,趕路吧。」
又行了些日子。是夜,標隊到了汾河谷驛路。
老錢暗鬆口氣:「大家精神點,順著驛路走就到大同了。等到了大同,我請大夥吃酒。」
眾人發出歡呼,他們從太原府來,太原府好酒娘們他們一下沒招呼,急急過了,心裡都憋著火。但賴不老錢,老錢有山東衙門開具的批文,規定好了多少日子到大同,老錢運到標布再找大同衙門籤押,還要回臨清縣銷核,折騰一大圈才算事畢,不然他要被衙門勾成黑戶。
一路上遇到幾伙強人,幸虧劉大擂真有本事,這批貨只丟了十之一二,這算是極好的了,差老錢自己花點銀子補上就是。
忽,一陣邪風吹過,壓著黑雲攏住月兒。
幾乎是同時,噗噗噗一陣悶響聲,待月兒又現出時,標隊倒了一地。
老錢因在車轍後躲過一劫,往那一瞅,手握哨棒的劉大擂胸前插著根勁弩,連山東大擂都沒機會使啊!
腳步聲湊近,來人還在檢查有沒有活口,老錢嚇尿尿無知無覺,哪來的如此狠角兒?!遞話的機會都不給,做事極為兇狠!
兩道黑影攏著交纏罩住老錢。
橫插過來一刀,從老錢的左臉入釘在車上。
趙平殘忍笑道:「還是做這事順手。」
「那你做匪去?」
「老爺,我胡說呢。」趙平瞬泄了氣。
師爺擺手,「你帶著弟兄們全撤了,銀子給夠,只當沒來過,誰敢說漏這事,別說我不給他機會。」
「是!」其實趙平自己都不知道這趟是來幹啥的,轉身踩過一路屍體,把人全帶走。
待人全部散去後,師爺尋摸著找到一處標車前,扣了扣車,
「萬先生,我是郝師爺,安全了。」
萬密齋早就憋著氣,憤怒衝出來,「你怎把人都殺了?!你太不把人命當回事了!」
「唉,形勢所迫,見諒。萬先生,敢問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改變人的聲音?」
「自然有。」一問到醫術,萬密齋下意識就答。
「那改變面容呢?」
「你想啥呢?」
「好,對不住。」
「對不住什……」
咚一聲!
師爺手按著萬密齋腦袋砸在車上,一下便讓人暈了。
「萬叔!」朱載壡撲出來。
師爺抓起朱載壡領子,按在地上,從腰間掏出斗腕刀,在太子臉蛋子上唰唰劃了兩道深口子。
朱載壡被嚇傻了,摸了一手血,劇痛難忍,
「你要幹什麼?」
「我要救你。」
師爺俯視太子,反手砸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