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葉轉綠。
讓我們把時間撥回去些。
幾掛氣死風的慘兮兮油紙紅燈籠懸在內閣值廊內,幾步挨著一個,小火者們走路掛燈皆沒動靜,無聲在值廊內踅來踅去。
嘉靖朝內閣是一處孤零零的建築,連休憩喘息的值房都不帶,閣員一應入閣、開會、回衙門,想在內閣歇腳是萬萬不能。
去年加了個值房,前些日子又圍了圈值廊,閣員的日子是好了。
嘉靖皇帝需要這幾位管官的堂上官,首重忠心、次看才能。
換句話說,嘉靖便是以內閣寥寥幾人,輻射整個王朝。
刻漏房喚了寅牌,小火者們散盡,鑽到哪個黑暗處候著。
幾位府院堂上官面面相覷,內閣例會已有些日子沒開,險些以為朝廷要停擺,沒想哐當掉下兩件大事,賠去兩條命,竟有幾分齋醮獻牲的意味。
但,眾閣員心知肚明。
此事遠遠沒盡了。
沒有隻挨打不還手的道理,更何況是屬天下王土王臣的天子。
陳洪似霜打的茄子,這段日子可把他累筋疲力盡,覷向把頭的空位,啞著嗓子道:「翟閣老風寒,嚴閣老,例會便由您主持著吧。」
「好。」嚴嵩點點頭。
事情走向已完全往嚴嵩要的方向去。
首先是一直插不進的東宮空了,剩下裕王和景王兩位選其一就是。
「眼下為多事之秋,如此時節在內閣生的次數已數不清,仰賴陛下聖德,關關難過,但關關也過來了。還請諸位大人再提口氣。」
其餘閣員一應點頭,眼下不是內鬥的時候。
朝廷窳敗、風雨飄搖,隨時可能傾覆,啥樣人成天盼著世道大亂?生活不如意的人!狗屁沒有的人!
在座個個是貼著錦雞補子的二品大員朝廷棟樑,若再換個皇帝,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們還有今日地位嗎?
這筆子帳誰都能算清。
「唉。」嚴嵩長嘆一口鬱氣,「當務之急是皇后和太子的國喪,禮部擬出的奏本陳公公看了嗎?」
「看了。」陳洪點頭道,「等著你們票擬,我便可批紅。」
眾人紛紛看向戶部尚書寧致遠,還差他批下款子。
寧致遠嘴裡發苦,如此時節他該當個敞口袋,任由別人把手伸進錢袋子裡抓錢,並非他摳門不批,實因此事涉及甚大,禮部把鍋全給了自己。
「皇后娘娘崩,各官員應著喪服,該給發喪布一疋。再加工部造辦諡冊、諡寶、棺槨、銘旌、冥器等喪儀用品。隨槨士兵皆要賜鈔米……除此外,國喪禮後還要定日子辦七七、百日、周年.……」
嚴嵩打斷道:「寧尚書,我們不是來聽你算帳的,你有何難處就直說吧。」
「是。我只是不知該按何制去辦。」
皇后喪禮規格是有定製,但從簡從奢全在皇帝一念之間。簡有簡的路子,奢有奢的辦法,撥款數目定天差地別。
這話是問到陳洪頭上,陳洪蹙眉道:「自然是按禮部定的規制辦。劉大人,你們禮部奏本上寫的規制是什麼規制?」
「回陳公公的話,是國喪規制。」
「那就是了,按國喪規制辦。」
寧致遠心念道:巧媳婦經不住敗家漢,去年節用那點銀子,這下全要懟進去了。反正是朝廷的銀子,又不是我的銀子,我心疼什麼?
心隨意轉,寧致遠道了個喏,把款子批出。
嚴嵩對著陳洪又道:「別叫陛下太傷心毀性,太子殿下的喪禮只能從簡落葬了。」
陳洪點點頭:「萬歲爺的身子最要緊。」
「既定下喪禮,那太后的神主.……」嚴嵩拉長音,見禮部尚書劉源清不接茬,乾脆點名「劉大人,你說呢?」
劉源清道:「還要等皇后娘娘的諡號、葬地定下再議。」
「是了。」嚴嵩點點頭。
……
「陛下,只找回了這個。」
陸炳可真是!
除了嘉靖那回,其餘救人次次不及,事後尋摸物件倒是一絕。此前端妃的鬧蛾簪子也是陸炳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里翻騰出來的。
眼前頭,他又擎著個燒黑看不出是啥的物件。
嘉靖立在冬園子排廊間,拿過那物件,落眸一看。
半個葫蘆瓢,正是他與方皇后合卺的定情信物,就剩半拉了。
如鉤穿魚鰓,嘉靖一句話說不出。
拿著這半拉葫蘆瓢,嘉靖腦中閃過無數與方皇后的瞬間,心中生出別樣的情緒。
人沒了,他來勁了。
想用手拂去卺上的黑灰,葫蘆早被燒脆,稍一用力,嘩啦啦往下掉塊。
嘉靖顫聲道:「後救朕,而朕不能救後。小鹿,靜兒是不是被侍女推進火里了!你查清楚沒有?」
陸炳體悟聖心。
方皇后對嘉靖至情至誠,為了嘉靖,她也不能自焚啊!為何要自焚?難道是不愛嘉靖了?
所以方皇后是被人害了。
「查清楚了,是有人為之。」
「誰?!」嘉靖嘶吼。
震稍遠處的侍人一怔,不敢回頭看,只當耳聾接著做事。
「是誰?!」
「臣還在查。」
「小鹿。」嘉靖咬牙切齒,「此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臣知道了。」
陸炳低下頭,耳邊傳來嘉靖的柔聲,
「小鹿,朕若沒進京該多好,現在也做了逍遙王爺……何以至今日?何以至今日啊。」
聽著小豬的哭腔,陸炳心中狠狠翻攪,難受很,
「天降大任於陛下,大勞苦生大功業,陛下還要忍耐啊。」
嘉靖龍眸中毫無感情的俯視陸炳,說出的話含著嗚咽。
「是啊。總歸是有你陪著朕。」
「臣以為眼下要早些定出皇后的諡號,免再生波折.……」半天沒人回應,陸炳忙起身解釋,「臣不該牽連禮部的事。」
嘉靖跌坐在托座上,用道袍擦眼睛,
「不,你提是。朕想過了,靜兒奉天濟難,與你一樣救過朕的命,該許她以元配皇后禮,諡號.……就定『烈』字吧。」
聞言,陸炳暗道:戎業有光曰烈,秉德尊業曰烈,是個美諡。
「陵寢葬在永陵,」嘉靖低頭翻來覆去地看殘葫蘆瓢,「神主.……設在太廟東吧。」
「陛下,這.……這恐怕有些不當。」
「有什麼不當?」嘉靖冷刺刺的瞪向陸炳。
「按制,娘娘恐怕不能袝太廟,官員們也不會同意的。」
啪一聲,嘉靖把葫蘆瓢摜在地上,真氣混亂,「他們也配和朕講禮制?!配說長幼尊卑有序?!」
陸炳會意,一如大禮議般,陛下總是從禮制開始,報復開始了。
「是。」
「好在朕的兒子留了條命,他去哪了?」
「回陛下,是大同。」
嘉靖啊了一聲,「高肅卿也只能找他了。該賞那個叫郝仁的什麼了。」
一如方皇后對高拱所言,只有過海,沒有瞞天,嘉靖也在暗中抬手。
但,自己兒子的性命,嘉靖全扔給了高拱,他就算準了高拱能成?還是說只看太子造化?唯有嘉靖自己清楚。
「朕自己待會。」
「臣退了。」
嘉靖負手從冬園子處眺望仁壽宮支出的披檐,陸炳回眸看了嘉靖一眼。
形單影隻,孑然獨立。
孤家,寡人。
皇位選中朱厚熜那一刻,他就是孤家寡人,他也選擇成為孤家寡人。
陸炳難說此時的滋味,又苦又澀。
有人退,有人進。
東廠大璫琅滕祥躬身走到嘉靖身後。
滕祥是黃錦的乾兒子,為人心狠手辣,但因長五短面黑,嘉靖不願多施捨眼神,哪怕是這段黑雲壓城的日子,滕祥身為東廠督主也不近前,只憑陸炳傳話做事。
滕祥知道陛下嫌自己丑,可這是娘生爹養先天帶的,滕祥想改也改不了,他只能以更大的忠心彌補。
「萬歲爺,徐階置辦了些小玩意送去了裕王府。」
嘉靖掏了掏耳朵,滕祥連說話聲都難聽。
滕祥張張嘴巴,他本就自卑,但萬歲爺的舉動讓他除了羞辱更多裹挾著享受。
感覺似有非有的玩意能動彈了。
「徐階本是東宮僚屬,夏言諫的,朕的太子屍骨未寒,他轉頭去裕王,不該這麼急吧。你說他是何意?」
滕祥是真沒想明白這事,坦誠道了聲不知。
「嘖。」
裕王和景王出身大不相同。
裕王母為嘉靖十年入宮的九嬪中最後一位,頗不受寵,哪怕是母憑子貴也沒多貴,可見要沒生孩子該混成啥樣。杜康妃死時,嘉靖甚至不讓裕王去守孝,當時葬禮也是草草了事。
景王母盧靖妃則晚了五年為嬪,卻與裕王母同一年為妃,寵幸霄壤之別。
徐階不投景王,卻投裕王,其中深意難解。
「徐階給朕進了道奏本,陳銅錢之弊,奏請停了銅錢,但當初奏請鑄銅錢的也是他啊。」
滕祥狠聲道:「奴才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讓徐階長長記性。」
「朕聽聞,你在詔獄處置犯人,先要放在你身前比量個頭,再照著比你稍矮些把他們的腿鋸下?」
「奴,奴才.……」
嘉靖轉身。
「跪下。」
滕祥噗通跪在地上,有幾分期待勁。
「朕還要用徐階,滾吧。」
「奴才記了。」
……
綠葉轉黃。
萬密齋眼前各色光點子密布,眨眨眼才把光點聚成一處,看管的小太監驚道,
「老爺!他醒了!」
喊聲太大,振萬密齋腦縫疼,伸手往痛處一模,腦後鼓起個大包,這才回過味自己在哪!
太子呢?!
萬密齋騰坐起。
那張賤臉湊過來,「萬大夫。」
「你!」
萬密齋雖脾氣古怪,但總體與人為善,結交的皆是高拱這般的義士,哪見過這等臭無賴?!
「人呢?!」
「玩呢啊。」
順著這賤人的手一指,萬密齋回身看向外頭太子正逗弄著鸚哥哈哈直樂,陽光落在太子背上,聽笑聲可開心了。
「萬大夫,你已昏睡七天,我下手力道可沒那麼大啊,許是你一路上太累……」
「萬叔,你醒了!」
太子跑過來。
萬密齋頓時僵在那,太子臉上多了兩道交叉的猙獰傷口,如兩條蚯蚓可怖。
「誰幹的?!」萬密齋拽住師爺衣領,要吃人一般。
師爺啥惡人沒見過,不覺萬密齋嚇人,
「你說的能變聲最好沒騙我啊,趕緊弄了。」
「你把太……你把他的臉劃了?你怎麼下去手?!」
師爺聳聳肩,「現在誰能認出他?」
太子撲進萬密齋懷裡,萬密齋撫摸著太子的頭,哽咽道:「您受苦了。」
「大侄兒。」
太子很怕師爺,立刻回道:「叔。」
「好大侄兒,玩去吧,我和你萬叔也有話說。」
太子一步三回頭先離開。
「以後他叫郝陽,你注意點,別再說漏了。」
萬密齋似有所悟,眼前一黑又一黑,「你,你把皇后的事告訴他了?」
師爺挑眉反問:「你要瞞他一輩子嗎?」
萬密齋啞然,面對厚麵皮的混不吝,有力使不出。
「把人都殺了,還把他的臉刮花,你到底有沒有心?」
「不殺不行啊,你已被那個叫老錢踩盤子了。啊,踩盤子就是……」
「我知道!」人家也常年在江湖行腳,黑話都懂。
「我這人愛把醜話說在前頭,」師爺撐著臉,「此事暴露,一條繩上的人全要掉腦袋,我容不了誰犯蠢連累,我原本也該殺了你,是高鬍子求爺爺告奶奶要保你,沒招,誰讓他握著我的錢袋子,有時也要聽聽他的。
自此以後,我在哪,他就在哪,他在哪,你就要在哪!行腳大夫的事恐怕做不成嘍。」
「這怎麼行?眼下各地瘟疫,能救一命是一命,一命一價,這段因果我已了了,待上幾個月我就走。」
師爺搖搖頭:「別逼我打斷你腿。」
萬密齋一陣惡寒,這人是真敢幹!
真是有理說不清。
「肅卿怎把這事託付給你了呢!」
「因為我最穩當唄。」師爺摟住萬密齋,被萬密齋抬手打走,「嗨!楊慎想在我這住都要掏銀子呢,你占大便宜了,以後你給我幹活啊,別吃白食。」
「做你的春秋大夢!」萬密齋被逼罵人,抬起屁股就走。
「你幹嘛去?」
「看看他的臉,你就會糊點金創藥。」
師爺茫然嘟囔:「金創藥堪比安乃近,不使金創藥使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