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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升了

2026-10-13 01:12:17 作者: 荊棘吾冠

  郝仁踅回梨木插腳太師椅里躺著,仔細系好身上裹著的鴉青色紵絲衲襖。

  全天下應有最少四人知道太子活著。

  高拱、吳承恩、萬密齋……郝仁。

  一條繩上的螞蚱。

  但師爺更偏向嘉靖老兒也知道,以嘉靖的手段,他若不想抬手,高拱別想把太子弄出京城。

  他要好好捋捋這段時間的事。

  事由錢起,不過,是比銅錢還要早。

  一國之君唯名與器不能假人。

  名,是合法順位繼承。

  器,是陟罰臧否的能力。

  嘉靖承繼大統,有合法性,卻無合理性。

  至於他擢拔差遣官員的手段,表面上是全交出去了。

  嘉靖甘心將「器」假於別人之手,因他曉了個更要緊的事。

  定子和銀子方是「器」。

  嘉靖十九年折騰到二十一年,是為了手握重兵。

  嘉靖二十一年折騰到現在,則是為了大錢獨攬。

  按理說,鑄銅錢這事曲曲繞繞,卻有不少支持嘉靖的官員,但這些官員俱是京官。

  倭島需求大,朝廷就要多造,事務全攤派在各外地府頭上,壓到擠不出一點油水,這根弦崩斷是早晚的事。

  最先崩斷的是百姓,百姓借祭祀傳符哄跑、各處流竄。渾水摸魚做壞事的有,可大多是憋到頭兒了心裡沒個發泄的路子,快跑兩步,大喊兩聲,也算出出氣。

  傳符並非是誰鼓弄的,也沒誰有這本事。

  百姓本是皇帝和臣子之間的槅子,百姓撤了,群臣慌了,皇帝也慌了。

  嘉靖以為百姓傳符是底下外地府官員搞的事,因打死嘉靖他也不信,一幫奴才樣的泥腿子連人都稱不上,他們敢造自己的反?哪怕嘉靖已經歷過幾次這事,他仍堅信每一次都是有人在背後指使。

  

  這回嘉靖算準是官員。

  而百姓鬧事在官員看來是上頭壓太狠,上奏請停鑄錢倒也合理。

  於是,兩頭就對上了。

  想到這,師爺似有體悟。

  如此才是陰陽之道。

  百姓任人踩踏的世道,由著誰都能騎脖子上呼喝兩聲,但鬧出事一發不可收拾,仍然能顛覆「官」與「君」。

  沒有誰能剋死了誰,更沒誰萬壽永昌都拿他沒辦法。沒這個道理。

  萬事萬物,皆相生相剋。

  那能把嘉靖嚇成這樣,甚至不惜棄掉太子,究竟誰有如此大的手筆?

  師爺第一個想到的是楊慎老頭,他算是世間僅次於嘉靖的聰明人,但細推敲怕該不是,他已被雲南沐王爺遭刺的事搞焦頭爛額。

  挨個把世上聰明人抽絲剝繭的琢磨一通,師爺甚至懷疑起到底有沒有這幫人?

  可照高拱的說法看,西苑四園子的珍禽異獸真是轉著圈的死,錦衣衛日夜逮捕要殺下此風,由不師爺不信。

  遠在塞外,京中的事知道太少了,憑有限的消息恐怕只能推到這兒。

  「來人。」

  戴著煙墩帽兒的小太監噌噌跑過來,自師爺去了筒子巷連個私窠子都擺弄不了,這小太監頗為腹誹,但面上功夫要過去。

  「爺。」

  「我要去軍營一趟,你叫二狗子看著這倆人,一有動靜就去尋我。」

  「嘞!」小太監隔著煙墩帽撓撓頭,「唉?爺,這倆人是什麼來頭啊,沒見您如此上心過。」

  師爺漆黑瞳子一動不動定向小太監,小太監暗忖說錯了話,剛要討饒,郝仁笑道:「哈哈哈,不是什麼緊要的人,是那個行腳大夫厲害,醫聖萬密齋。如此大本事的人,我能讓他跑了嗎?」

  「哎呦!他就是萬密齋啊!」小太監擰著脖子回頭瞅。

  「你也知道?」郝仁笑眯眯問道,拍了拍手邊床榻,小太監順勢坐下。

  「可不!我隨著田公公時,曾聽田公公提到過,聽說萬歲爺治病都要找他呢,是全天下最有本事的杏林聖手。」

  「啊,哈哈,」郝仁忽然想到什麼,「我記田公公府里有仨長一模一樣的侍人,他們人呢?」


  提這事就晦氣,小太監悔道:「帶去杭州享福了唄。爺,您不是要去軍營嗎?」

  「你不說我都忘了。」郝仁換上軍弁袍。

  小太監抬起屁股:「小人幫您換。」

  「不用,你歇著。」

  郝仁走上府邸甬道,眼神落在太子和萬密齋身上一瞬,抬腿往軍營校場去。校場位於大同鎮北門外頭,此處又存個心眼,韃子若真打穿長城,鎮外頭的兵營還能擋一道。

  刮刮雜雜立著幾根刀槍棍棒,府兵沒有練武結陣的功夫,除非他們是三頭六臂的神仙,一手使棍棒,一手拎鋤頭,還留著修葺城牆……偏偏最需要本事的活兒交給最沒本事的人干。

  「副總兵!」

  郝仁被喊一臉懵,往後瞅瞅,背後也沒人啊。

  正好劉瘸子趕來,滿臉是喜,「爺!」

  「樂成這樣,腿好了啊?」說著,拍了下劉瘸子的瘸腿。

  這要是別人說,劉瘸子非去兌命,不過老爺不能和別人比,他報以羞答答一笑,「小的正要回府給您傳話呢!您升到副總兵了!朝廷親任的!」

  「呵!」郝仁大喜。

  不怪嘉靖頭鑽幽扃一條路走到黑,名利誰不愛啊?

  師爺現出孩子般純真的笑容,瞅著劉瘸子也可愛了,恨不抱著腦袋親一口。

  協守大同左副總兵,是軍鎮中最高的副職將領,雖如師爺現在的官職一樣,沒有正式品秩,但隨著任職,相應品秩的俸祿官會立刻跟上。

  副總兵可操練軍馬、修築城池、防禦韃子。

  這是最重要的三項。

  而在師爺眼中看,這三項不應叫這名,該改成—人、財、權。

  是可坐管一城的邊疆(比較)大員。

  邊境想上進是真快啊,要不說,勛貴子弟都愛往軍營里鑽。

  隨手掏出銀子賞給劉瘸子。

  「多謝老爺!」

  劉瘸子也心裡舒坦啊,老爺道,他們也跟著升天。

  師爺摟過劉瘸子,耳語一番,劉瘸子眼中冷色一閃而過。

  「俺知道了。」

  「弄乾淨點。」

  「嗯!」

  師爺暗自揣度:整個軍營都知道了,我卻不知道?頂好的人情翁總兵竟沒賣我。

  恐怕是因這段日子擺爛,惹他不滿了。

  「對了,爺,翁總兵正訓戚繼光呢,就在營內。」

  「行,我去瞅瞅。」

  往營房去,裡頭頓時傳來翁萬達的大動靜。

  「我對你予以重任!可你太讓我失望了!」

  師爺推門入。

  「翁總兵。」

  「你來了啊。」翁萬達看了師爺一眼,繼續訓斥戚繼光,「你帶兵有段時日了,我已夠照拂你,你……唉!行了,你去吧。」

  戚繼光平白遭了頓罵,年輕氣盛,摔門就走。

  師爺賤兮兮湊過去,

  「您和根木頭置什麼氣?」

  「他說要其手下的將士只管結營練武,秋收時節本就短人手,別的衛所屯兵撅頭瓦腚地干,他那隊全閒著,以後叫我怎麼管。」

  「是是是。此事確實不對。」

  「還不是你那批火器鬧的!一百支鳥銃,練那玩意有啥用。進之,軍器局的人可鬧到我那去了,說你逼著他們改什麼鳥銃,鬧他們怨聲載道,此事我給你壓下來了。」

  師爺長揖一禮:「還是您罩住,下官永遠是您的兵。」

  嘴上這麼說,師爺心裡打起算盤以後官做大了就叫翁萬達小翁。

  「哼。升任副總兵的事你知道了?」

  「下官剛剛知道。」

  翁萬達問著:「也是了。正逢國喪,出了這麼大事,我在九邊都能聞到腥氣,朝廷竟能抽出空封你做副總兵,這是何意?」

  要不說翁萬達猴精,看出事不對勁,他便不摻和,經由別人嘴告訴郝仁加官的事,坨大的體格子,卻是個走路怕踩螞蟻的人。

  「不瞞您說,京城多事,陛下手邊需要貼己人,本來宮裡的事全叫陳洪把持著,陳洪忙不開,不就給別人機會了嘛?」


  「啊!」翁萬達恍然,「是你在京交好的馬公公?任過九門提督的那個?」

  「是他,他正好在內官監當值。您知道,離近不就能說上話了嘛。」師爺扯謊不打稿子,張嘴就來。

  翁萬達深深看了師爺一眼,「你倒是人脈甚廣,馬公公給你使了張丹書鐵券啊。」

  「朋友在精不在多,人家這麼幫襯我,用到我的時候,我不也幫襯別人嗎?再說了,翁總兵,我沒啥能耐,馬公公讓我辦啥事,到時不還麻煩您嗎?」

  「這倒是。」翁萬達臉色稍緩,從領子間扯出黃絹面的批文,「朝廷任你,你就是副總兵了,右衛城給著你守。」

  「多謝翁大人照拂!」

  「唉,我是不願放你走的,哪怕離近,招呼起來也不容易。」

  郝師爺胸脯子拍砰砰作響,「您放心,但凡翁大人有傳,下官隨叫隨到,不和原本鎮守右衛城那狗才一樣的!」

  「他哪裡能與你比?」翁萬達笑道,「新官上任,你也要用幾個人,我給你點了幾個家丁都是好手,你用就是了。另外趙平、劉瘸子、胡大你帶走,戚繼光我還要使使。」

  「全聽翁大人安排!」

  見郝仁這麼上道,翁萬達心放下大半。

  他不是怕郝仁升官,他是怕郝仁不受控,倆人幹了這麼多見不人的事,郝仁背後捅刀子,翁萬達可遭不住。

  但一來郝仁上道,二來確實是不可替代的人才,三來背景夠硬。翁萬達只能把他發去右衛城。

  「看我這幾日忙的,你先坐吧。」

  郝師爺可算能覓個圓櫈坐下。

  等著郝師爺腚剛沾上。

  「對了,萬密齋正在你府上,還帶了個孩子?」

  「是。」師爺索性往外一托,「不瞞您說,下官闖了個禍。」

  「什麼禍。」

  師爺又把屁股抬起來,「近日手頭緊,我便使點人劫了山東發來的標木車隊,沒打算鬧出人命,奈何手下辦事不利索,讓那人知道了咱身份,無奈只能斬草除根。碰巧車上有萬密齋,還有他救治的一個患痘症孤兒。

  這倆人實在處置不掉,便放在府里了。」

  「你這事啊.……一個不慎要掉腦袋的。當兵的竟幹些匪事,你熟悉大明律,咋沒沒輕沒重的?」翁萬達語氣嚴厲,懸著一半的心這回全落下了。

  好手過好手,紅刀奪紅心。

  師爺把刀往翁萬達手裡遞,刀刃還衝著自己。

  「大人!您可幫幫我啊!」

  「我能不管你嗎?」翁萬達斜了師爺一眼,「搶的標木呢?」

  「藏著呢。」

  「趁早賣了。」

  「明白,賣了後,我給您添置點小玩意。」

  翁萬達對師爺是又喜又懼。

  懂事,太懂事了!

  懂事到他能猜透你所有想法,有種被玩弄股掌的感覺。

  「坐著。」

  「唉!」

  「牽一髮動全身,我總算曉這道理了。皇后國喪用度頗大,戶部給九邊秋天的支糧又跟不上趟。還在鬧什麼皇后娘娘神主放在哪?陛下要放在太廟,別個要放在什麼奉先殿的東側室,成日鬧沒用的事,放在哪不是放?」

  翁萬達啐了一口。

  他的耳報靈通許多,一面是兵部尚書毛伯溫,一面是戶部主事趙貞吉,有什麼事都要發給翁萬達。

  但,他們能給翁萬達消息,卻不能幫翁萬達琢磨這事。

  「大人,火燒到身,各自去掃;蜂蠆入懷,隨即解衣。咱們鎮守邊境看天吃飯,說句不好聽的,戶部撥銀咱就使,不撥銀就挺著唄,此事不用多尋思。」

  翁萬達品出味來,京里波譎雲詭,各有各的說法,從毛伯溫那傳出的耳報,也要挑揀著聽。尋思到這,瞅著師爺更親切了些。

  「此事不用多尋思,那什麼事該尋思?」

  「太子沒了,都要往後看了。」

  翁萬達是做了功課的,脫口而出,「眼下只剩裕王和景王,只要身上貼著補子,恐怕都要站隊去了。」

  說著,眉頭蹙起,顯然也考慮過這事。


  但恐怕全天下只有師爺一個人憑著本就不多的歷史知識知道,除了朱載壡,嘉靖到死沒再立太子,等嘉靖駕崩,裕王直接以裕王身份上位。

  哪怕是現在的嘉靖自己也猜不到,未來的嘉靖會這麼幹。

  「你是何意?」

  與翁萬達認識這麼久,端是一位神將,師爺先要存著他。

  師爺不緊不慢道:「照下官的意思,您該誰也不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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