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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死者為大

2026-10-13 01:12:25 作者: 荊棘吾冠

  「誰也不站?」

  「是。」師爺問道,「您非要尋裕王和景王站一頭是為何?」

  翁萬達身子往後一靠,後背貼住絲綢包布扎的枕靠。

  「出來做官,誰不想重茵而臥,列鼎而食。況且二位皇子尚幼,買貨買早,去的晚只怕無處落腳。」

  翁萬達是師爺做官後第一任正經的上司官。其中進士後任廣西司員外郎、山東司郎中,在任時懲治弊政,賑輔饑民,後治夷民雜處的梧州,又仗義執言彈劾征安南總兵官仇鸞。

  一如大多青史留名好官的早年經歷。

  但,在師爺看來,翁大人種種選擇總是缺了點夏言悲天憫人的味道。後來師爺明白了,旁人做這些事是發於善心,翁萬達不一樣,他做這些事是因為正確。

  「當今天子富於春秋,等到裕王或景王繼位還要好段時候,眼下無非是國儲之爭,形勢未明朗前,大人不如多看看。」

  「還看?」翁萬達急道,「只怕看久了.……」

  「看,便咋都不會看久。大人放心,急著站隊的人陛下未必滿意,不站隊的才是忠臣。」

  翁萬達在嘴裡嚼了幾遍,嚼出來一股子氤氳香味。嘆道:「唉,我真舍不讓你去右衛城。」

  「大人放心,保准隨叫隨到。如今互市已開了十幾日,山依舊勢、水行舊路即可。」

  ……

  

  夜深,風葉,鳴廊。

  「不是這樣的。」

  嘉靖身穿紫繡團龍雲肩道袍,一根玲瓏寶玉絛繫著,三綹鬍鬚和披散的長髮透著富貴氣,油光晶亮的讓蒼蠅踩上去腳打滑。

  蹙眉望著眼前的南漆羅漢床。

  「床槅稍高了些,也並非是此種制式,上面的紋路更不對。」嘉靖越說越來氣,「你們給朕拿好的了嗎?」

  掌木作衙門的內官監馬公公跪在羅漢床邊,「萬歲爺,奴才找的是一模一樣的料子,並且是此前打過坤寧宮羅漢床的木匠,同一雙手,怎,怎能不一樣呢?」

  馬公公心中叫苦不迭,嘉靖要制出和皇后共寢的羅漢床,不眠不休幾日,床是造出來了,也放進了宮裡。可嘉靖大半夜不睡覺又折騰,非說這床不對,和坤寧宮裡的處處不一樣。

  嘉靖乜向馬公公,「廢物,問你也說不清,去把工匠找來,朕親自問他。」

  「是。」馬公公猴精,嘉靖傳他,他蹬起靴子沒急著去西苑,先把木匠拎起來帶著一起入宮,好讓萬歲爺撒氣有個出口。

  所以,一進一出眨眼功夫把木作工匠帶進來了。

  「小人拜見陛下。」

  嘉靖皺皺眉,沒等開口,馬公公瞅出眼色,厲聲道,「你往旁頭跪點兒!」

  制床木匠挺機靈,連應了好幾聲,跪行離了毛氈,雙膝磕到地磚上。

  「你說!這.……」馬公公欲幫著萬歲爺問,察覺到一道目光射來,立時閉口插手納頭。

  「朕問你,這張羅漢床為何和坤寧宮內的不一樣?」

  「回陛下,坤寧宮的床是嘉靖十五年小人制的,兩張床無論花文、制式、寬窄皆一模一樣。」

  嘉靖眯起眼:「你是說朕記差了?」

  「小人不敢。」木匠明白咋回事了,連著道,「小人想著是不是皇后娘娘日日擦羅漢床,把花紋擦淡去了。」

  內官監大璫琅馬公公只盼早點回去睡覺,於是順著說,「萬歲爺,聽坤寧宮隨著娘娘的女官說,娘娘確實日夜呵護那床,生怕萬歲爺聖駕一到損了禮制。」

  嘉靖肚裡打翻了油醬鋪,酸的、苦的、辣的、鹹的一起往外潑。

  他少有如此思念一個人。現在想著方皇后哪哪都好,就沒一處不是的地方!

  「行了,你們下去吧。」

  馬公公給木匠使了個眼色,「萬歲爺,明日奴才再制個新的。」

  「不必了,就這個吧。」

  「是,萬歲爺。」

  嘉靖向宮內虛空揮手,侍人們留了幾盞燈,和馬公公一齊退出永壽宮。合上宮門時,壓緊宮門的瞬間一股風擠進來,吹宮內大帳蕩漾飄搖。

  嘉靖一屁股坐在羅漢床上,失魂落魄。

  方皇后竟愛他至深。


  而嘉靖醒悟這事時,偏偏是皇后不愛他的時候。

  造化弄人。

  抱起龍鳳繡枕頭,因與方皇后的一切都燒精光,找個帶著皇后香味的舊物件已成空想,嘉靖便讓人把皇后平日用的薰香烘在床上,閉著眼睛摟住枕頭,喃喃道,

  「靜兒,朕想你啊。」

  嘉靖想著皇后是如此愛他,他又是如此愛皇后,人已經賓天了,神主放在哪處去還要被官員們管控。嘉靖咬緊牙,別提多恨了。

  恨意充盈胸膛,算是堪堪補上空虛,嘉靖今晚破例不打坐,而是躺在了羅漢床上,把帶著皇后香味的枕頭貼腦袋邊放好,嗅著味道緩緩入睡。

  且說嘉靖睡了,徐階還沒睡。他不比嘉靖好受多少,國喪期間朝廷發下喪布官員自製喪服披麻戴孝,徐階回到家不曾換下,日夜穿著。

  只盼能多為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祈福。

  他與高拱說不上話,也不知他做成了沒有,估摸著怕是沒成,沒成才好!若,若成了.……不行!別想!就是不能成!

  徐階這頭遭著火燎,那頭迎著水潑,眼前總有黑影轉悠,他心裡無比煎熬,為何皇后娘娘不找自己,甚至罵兩句都不願呢?若能罵自己,自己現在還能好受些。

  搓磨著臉,徐階覺自己需沾點酒氣。

  「來人。」

  「老爺。」徐府管家在槅門外應聲。

  「燙壺梨花春來。」

  「是,老爺。」

  古人以春暖四體,杯中有酒,便如四季春。韓愈韓退之以詩云:百年未滿不死,且可勤買拋青春。

  沒一會兒,管家叩響門,徐階喚了聲進來,管家將連著銀瓶一起燙好的梨花春呈來,鏨金酒樽蓋在瓶上當蓋頂。

  「你去睡吧,我喝幾盅也睡了。」

  「是,老爺。」

  「唉。等會。」

  徐府管家站定。

  「如今是秋收時節,咱府上的糧倉填滿了嗎?」

  「回老爺的話,填滿了,只府上的倉還不夠,又在北直隸內幾個縣置辦了幾個大倉,這些糧食吃上個十年都夠。」

  聞言,徐階心中大慰,他凡事要未雨綢繆,事事準備妥當才安心,「放十年是陳穀子了,還怎麼吃?行了,你去吧。」

  管家道了聲喏退下。

  徐階先奉一杯以兩手拖著倒在地上,「娘娘,凡間喜怒哀樂都盡了,您別怨我。」

  再給自己斟酒飲下,平日徐階鮮少喝酒,喝酒誤事,今日興起連下幾杯便有了困意,伏在桌上呼呼睡去。

  方皇后在時爺爺不親、姥姥不愛,人沒了反成了香餑餑。

  一夜無話。

  在嘉靖朝當官有一點好,不必像洪武朝那般折騰,回想以前的苦日子,一天只睡兩三個時辰,天不亮便去奉天門等著點卯,不颳風不下雨還成,但凡遇個鬼天氣遭血罪。

  徐階踅到禮部值房,因他為禮部清吏司主事,借著皇后國喪又使他水漲船高。

  「徐大人。」

  推門而入,早有個大眼大耳大口的小個子等著,不是別人,正是高鬍子同年進士王崇古。

  「還喚我什麼大人?叫年兄。」徐階哈哈大笑,瞅著王崇古格外親切。

  徐階真是被攪亂了,俗話說好:床頭一籮谷,自有人來哭。徐大人水漲船高,還怕沒人使喚?

  「年兄。」王崇古是個靦腆性子,低頭應道。

  任庶吉士在翰林院打磨幾年再正常不過,沈坤、高拱之流才是罕見,王崇古平日如扎口葫蘆,哪處堂口都混不開,有些自暴自棄。

  「學甫,聽聞你在翰林院待不慣了?」

  王崇古悶聲點點頭:「不瞞年兄,我想著早點去外地府出缺。」

  好好的庶吉士去外地府,與自斷前程無異。

  徐階嘆道:「枉費你讀了這麼多書。」

  王崇古老大個迷茫,正缺人指點,

  「年兄,此話怎講?」

  「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進京城,你倒是求著往外走,出去容易,回來可就難了。你看京中形勢,逢國喪,未來國儲許是在六七歲的裕王和景王間,等到國儲長大成人,我已經老了,說不準以後要仰仗你們這幫年輕人。」


  王崇古道行相比徐階差太多,被引著問,「裕王和景王,年兄,此番國儲之.……」

  話沒問出口,外頭響起一陣喧鬧聲。徐階無意理會,但喧鬧聲愈大,隱約聽見有人喊,「這裡是禮部衙門!公公不該如此拿人!」

  徐階推門踅出,只見幾個凶神惡煞太監被督主滕祥領著,太監擎著個胸前貼小補子官員的衣領往外拽,禮部衙門官員全從各處走出看著。

  小補子官員正好是徐階手底下的人,見到徐階叫喚聲,「太爺!救救我啊!他們衝進來就拿人!」

  徐階面上掛不住,行到滕祥身邊,擺出主事姿態,「滕公公,他是犯了什麼過錯。」

  「東廠拿人,犯了什麼過錯還要和你交待?」滕祥瞅著徐階翩翩如玉,心裡登時嫉恨上。「罷了。」

  滕祥環視一圈,娘的,瞅誰全要仰著頭看。

  「今日東廠拿人,要給你們拿個明白。哪些人牽扯進度牒的事裡了?!」

  滕公公口含天憲,一句話喊出來,震禮部官員們齊齊往後一退,徐階更是臉嚇煞白,全衙門上下恐怕就王崇古一個不知道咋回事。

  原來禮部財路本就沒幾條,前頭說過的在各道觀佛寺徵收香稅銀子是一件,另一件則是掌管僧道的度牒,明朝中期早改成了僧道可上交銀子買賣文牒。

  這事讓禮部琢磨出個空子,度牒數量是禮部每年定的,實際往多了賣,上報往少了報,差出的錢誰也查不到。各地方官府也愛配合禮部,畢竟掙錢的事誰不干,內外沆瀣一氣,逐漸成為了一樁收入不菲的「厚皮饅頭」。

  嘉靖原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滕祥要借題發揮的話,簡直遍地是把柄。

  「滕公公,這……可否請您先到值房坐坐。」

  徐階上前攙住滕祥,被滕祥一把打開,黑著臉道,「少來這套!」唰的甩出個名單,對手下太監招呼,「對著名單拿人!」

  「是!」

  見先擎著的禮部官員還在折騰,滕祥披掛摑在其臉上,打口鼻是血,兩眼一翻暈過去。

  「娘的!可算消停了!」

  周圍太監如餓虎撲食,衝過去點卯拿人。徐階見陣勢這麼大,心生退意,但見到東廠拿的幾個人後覺察出不對勁,這些人不都是自己的人嗎?

  發度牒的事,戶部上下摻和,怎好巧不巧只拿自己的人?

  望向滕祥,見滕祥也瞧著自己陰惻惻發笑。

  「還談不談了?」滕祥問。

  徐階苦著臉,「滕公公請。」臨經過王崇古,交待道,「學甫,你先回去。」

  「回去什麼?」

  滕祥手指王崇古,「他也拿了!」

  王崇古白蒙大冤枉,怔忡看向徐階,徐階大為不快,「公公,這是嘉靖二十年的庶吉士,身無官職,您查禮部的事,也查不到他身上吧。」

  「徐大人,他和你有關係啊。我查。」滕祥趁機比徐階多上幾步台階,平視著徐階冷聲道,「我和你不一樣,我頭頂上只有一片雲,做不到像你這般。」

  「公公,您誤會了,我……」

  徐階總算知道因為啥了,踩上一節台階,比滕祥高出一截,剛想解釋,兩股間一陣劇痛,原來是被滕祥一腳撂倒。東廠太監常踢人,官靴做和尋常官靴不一樣,一腳踢徐階跪在地上,滿臉是汗。

  王崇古見狀不忿,掙開東廠太監,怒目圓睜要打滕祥,滕祥躲快,被拳風掃到鼻子,登時大怒,尖叫道:「把他押回去!等我親自伺候!」

  「你們這群禍害!蠹蟲!」王崇古老實巴交,被欺負狠了蹬著腿痛罵。

  「我瞅你們才是蠹蟲呢。」滕祥負手俯視徐階,「徐大人,還談不談了?不談我可就走了啊。」

  「談。」徐階忍住劇痛掙扎著起身,「滕公公,我好歹是東宮僚屬,您如此做事,未免……」

  「東宮?徐大人是迷糊了吧。呵呵,哪來的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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