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歷史是個圈,不必扯那麼大,且看眼前的嘉靖朝就是個圈。
五行是個圈,西苑內春夏秋冬四個園子是個圈,就連嘉靖朝發生的各種事也是個圈。
一如九邊叛亂周而復始的發生,禮議之爭有一就有二,甚至嘉靖腦中反覆出現的南巡念頭.……
前頭發生過,現在正發生,後頭還發生。
為何這個圈總轉不停呢?
天知道。
天色未亮,內城前頭的正陽門緩緩開口。
朱門緊鎖經年歲,忽被折騰起來,咬牙發出不滿的吱呀聲,因門又大又重,刺耳噪聲甩著尾巴廝磨耳朵,足足響夠十幾息才算消停。
龍文鑲金爪斧號旗一刷綴開,左右大漢將軍著金甲分左右甩出十幾丈長,緊接著,一應鹵簿禮杖從正陽門擠出,手持羅傘、立瓜、金斧、銀戟,密密麻麻足有千人之眾。
正陽門瞧著這幫人嘆口氣,白毛子風轉圈繞著壓在中間的紅板龍轎,轎頂有火焰寶珠,其餘銅龍、寶座自不在話下。嘉靖坐在轎內黃織金的坐褥上面色微紅。
他總算是出來了!
幸虧稟一真人陶仲文在三天內想出了法子,前日下了場雷冰雨,也說不準是雨還是雪碴子,等天上水落進西苑太液池內時,池底石刻鯨魚鳴吼,鬐尾皆動。
陶仲文藉此異相機謀巧算,硬是從戶部猴嘴裡摳出了棗兒。
戶部使的是地上規矩,陶仲文應的天上道理。
天罩著地,天大。
嘉靖龍轎一出,隨行的八千旗校盡起山呼海嘯的歡騰聲,吼京城各屋子內一亮,又緊著滅了。
嘉靖微微蹙眉,嗓音不高不低喚道,
「叫陳洪來。」
嘉靖的聲音哪都能傳到,陳洪立時湊到轎窗旁,因貼太近,被龍涎香嗆了一鼻子,也虧他耳朵尖,縱然吵聲沸騰也能聽到萬歲爺的天語綸音。
「萬歲爺,奴才在呢。」
陳洪隨著龍轎跑。
「現在是何時辰?」
「回萬歲爺的話,還差一刻鐘到寅時。」
「天還沒亮,尚有百姓在安睡休息,你們喊如此大聲,是讓百姓在心裡罵朕嗎?」
「奴才這就去辦!」
陳洪放緩腳步,離了龍轎周圍。沒用上幾十息的功夫,偌大的排場鴉雀無聲,僅留浩浩蕩蕩的威儀。
嘉靖滿意地閉上眼,只他自己吟著,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好一場雪啊。」
此處應是李白《北風行》里那句「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風號怒天上來」更襯嘉靖的心境,嘉靖心裡頭想的也是這句。
不過,因嘉靖厭惡李白,如何不肯念他的詩。
嘉靖厭煩的人頗多,恨不是個人他都煩,不消說句話,哪怕沒見過面,也能被嘉靖記恨上。
不知李白哪裡惹到了嘉靖。
許是李白也修道?或是李白投了造反叛亂的永王?又或是李白投了永王就算了,後來還偷摸跑了?
「陳洪。」
「奴才在。」
「去叫嚴閣老來,朕要和他說說話。」
陳洪應聲,越過紅板轎後放著裕王爺的轎子,去後頭尋嚴嵩了,嚴嵩騎著馬追上前頭。
「陛下。」
「外頭冷,上轎來。」
「愚臣不敢。」
「朕讓你上轎來。」
「是……」
幾個太監捧著嚴嵩遞上轎子,嘉靖的龍轎頗大,裡頭堪比處小寢宮,別說一個嚴嵩,幾十人都能坐。
嚴嵩掀開猩猩紅氈帳,順著嘉靖手指,坐到火盆旁,嚴嵩順勢抓起爐鉤子捅弄。
嘉靖見嚴嵩官帽上布滿白雪,笑道:「不必拘謹,把官帽摘了吧。」
「是,陛下。」
嚴嵩摘下覆上一片白的官帽,官帽底下依然一片白。
「晉元帝、明帝和成帝三位皇帝,對王氏殊禮以待,天下與共,御床同登。愛卿,你我君臣坐在這,也算御床同登。」嚴嵩還沒怎麼地呢,嘉靖自己說動情,撈起嚴嵩樅樹皮般的枯手捏了捏,「你為朕做了這麼多事,朕都記。」
嚴嵩鼻酸眼澀:「臣為陛下做事,天經地義。」
嘉靖又使空著的另只手拍了拍嚴嵩,底下托著的手撤走,用後來的手抓住嚴嵩,把嚴嵩的手放回嚴嵩腿上。
嘉靖兩隻手手背朝上懸在銅盆上烤火。
「己亥年,朕南巡承天府,因朕的父皇陵寢滲水,朕也想順道讓朕的母后歸葬顯陵。朕是為天地至孝出巡,竟也被百官反對。
他們是逼著朕做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昏君!」
嚴嵩眨眨眼,銅盆里的火噌一下飛老高,把嘉靖雙手咬住,再鎮定心神看過去,這是不冒煙的特供銀炭,半點火星子沒有。
嘉靖把手一翻,手心朝上,
「總算是又回去了啊。」
嚴嵩在心中暗忖:嘉靖十八年陛下出巡承天府,欽定新玄宮、重修了顯陵、命建世子府、元佑宮等建築不計數……
這些全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此番出巡用度,又不知將花費多少!
嚴嵩已是天官,難免為吏部衙門的事打算,去年朝廷節省用度,攢下些銀子,補上部分虧空,可轉眼即將用度這麼多,豈不是把虧空扯更大?
官員俸祿每月支給,哪還有銀子發?
嚴嵩心中五味雜陳,京中方生出這麼大的事,幾年不出西苑的陛下為何挑這個節骨眼南巡,哪怕是嚴嵩也琢磨不清龍椅上的天子。
「想什麼呢?」嘉靖一眼看穿嚴嵩。
嚴嵩支吾含糊。
嘉靖呵呵一笑,隨手抓起手袱子,
「在想款子。」
伺候嘉靖實在太難,嘉靖太聰明了,絲毫事瞞不過他,嚴嵩只能點頭。
「是,愚臣在想此番出巡要用掉多少款子。」
「你又不是戶部尚書,想這些做什麼?」
嘉靖一笑,把濕漉漉的手袱子扔進銅盆里,「吱」一聲蓋住銀炭,銀炭滲出一片白煙。
「再說了,多少款子也是用到朕身上了,不白瞎。」
因天子駐蹕,從正陽門到崇文門的甬道早被清出,君臣說著,已行出北京城,不過外面白雪一片,不知具體到了哪。
嘉靖單手拎起銅盆,嚴嵩忙要起身搭手。
「朕自己來。」
嘉靖撩起氈帳,將銅盆里的銀炭一揚,銀炭稀落落滾進雪裡。
……
嚴胖子從雪地里撿起綠色琉璃瓦,不出聲嘎巴嘴空口罵了幾句。
「快撿來!」嚴世蕃屁股後頭傳來一個六七歲孩童的喚聲。
「娘個腿的,這兔崽子。」
嚴胖子換上笑容,「來了,殿下。」
使著琉璃瓦拋堶的不是別人,是嘉靖的另一個皇子,景王爺。
真如了嚴嵩的願,讓景王爺留在京城。
古有說法,天子出巡太子監國。
雖不至於這一件事就能讓陛下把景王定為太子,但積沙成塔,能爭一分是一分!
作為條件,推動京城府院衙門同意陛下出巡一事,嚴嵩沒少跑前跑後。
嚴世蕃呼哧帶喘,距離景王還有一半路程,一塊九樣琉璃瓦呼在嚴世蕃耳邊帶過風聲,落在遠處。
「你先不必回來,把那塊也撿來!」
嚴世蕃氣一佛出竅、二佛升天,景王親爹他都不放在眼裡,更何況是一個小屁孩?!
克制住心頭火,
「景卿,把那琉璃瓦給殿下撿來。」
候立在一旁的鄢懋卿回道,「好。」
「不許去!」景王攔道,抬起手指向嚴世蕃「我沒讓你撿,我是讓他撿。」
「殿下,下官實在累極,您已經玩了半個時辰,下官也撿了半個時辰,您讓下官喘口氣啊,不然下官累死,誰來伺候王爺?」
「你胖的像頭豬,累不死。」
「好好好,我去撿!」
景王瞧著被自己耍弄的嚴世蕃,頗為意。
他比他那啥也不懂的皇兄強上不少,強就強在,他能尋思出來大哥死了,太子位空出來了。
當然,景王到底是個孩子,真正厲害的是他娘,盧靖妃。
盧靖妃與嚴家早有瓜葛。原來嚴嵩遲遲進不去東宮,父子倆成日惦記這事,嚴嵩為禮部尚書時,盧靖妃就托人拜謁嚴嵩。
那意思是:入不了太子的門,不還有景王嗎?別在一棵樹上吊死。
盧靖妃也真膽大,敢擅自勾連外臣。方皇后知此事後,將盧靖妃、嚴嵩、景王綁在一起摔打,徹底讓他們長了記性。
但風水輪流轉,一場火燒沒方皇后和太子,嚴家又和景王走到一起。
不過這回盧靖妃態度大變,還記恨著嚴嵩早年對景王愛搭不理。
「哎呦!」
嚴胖子故意摔倒在雪地里,景王爆出一陣笑聲。
藉機會,嚴世蕃偷懶躺會兒,他心裡已罵翻了天。
皇帝老兒不在京,隨扈的重臣出去大半,自己這新任工部尚書留在京城豈不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正是大展身手的時機,卻在這哄小孩玩!
嚴胖子趴著盤算,從崑崙山拉來三塊巨石扔進太液池這一趟能掙多少銀子,陛下出巡這段日子自己能攏多少事。
越想越覺時不我待。
鄢懋卿忙跑來扶起嚴世蕃。
「世蕃兄,你沒事吧。」
「若不是我爹叫我來,我絕不來!」嚴世蕃咬牙惡狠狠來一句。
他是沒處賴了,拐來拐去賴他爹。
「唉,我扶你起來。」
鄢懋卿細胳膊細腿,四肢堪比高粱杆子粗,哪裡扶起嚴胖子,腰間他那根最喜歡的滲著飯糝的玉帶不停在嚴世蕃眼前晃蕩,晃嚴世蕃眼暈。
「行了!」嚴世蕃一把揮開鄢懋卿,「我自己起。」
鄢懋卿道:「我去把琉璃瓦撿來。」
嚴胖子回頭瞅一眼景王,見景王爺不知何時走人,許是玩夠了,氣道:「不用去!人走了!」
可鄢懋卿像是沒聽到似的,加快腳步,硬是把琉璃瓦撿回來,嚴世蕃問:「你沒聽到我說話?」
「聽到了,世蕃兄。」
「那你還去撿?」
「哈哈,我這人就這樣,我也管不住自己。」鄢懋卿撓撓頭。
「真怪。不過,異之人必有異之處。」嚴世蕃才想起來自己手裡也拿著琉璃瓦,往地上嫌棄一摔,「我交代你的事有些日子了,辦怎麼樣了?」
「世蕃兄,有信了,我正要和您說呢!郝仁弄了個什麼商人代屯塢堡。」
邊聽著,嚴世蕃邊用靴子撥雪蓋住琉璃瓦,
「呵,這狗才成天瞎折騰,塢堡那點耕地夠幹嘛使?不夠塞牙縫的。爺告訴他誰的地多,大同姓朱的王爺將軍地多!他去弄來吧!他敢嗎?就他娘的會.……」
「會什麼?」
嚴世蕃原話想說欺軟怕硬,轉念想到自己吃過癟,就咽下了。
「沒啥。然後呢?」
「然後他讓商人把糧食囤在塢堡一年,打仗就使,不打仗發俸,餘下的返給屯田商人。我記著世蕃兄跟我說的話,邊境府兵儘是好吃懶做的兵痞,把糧食囤在塢堡不就相當於讓賊看糧庫嗎?
我便煽風點火,昨天傳來耳報,郝仁管著的塢堡府兵裹著糧投韃子那去了!」
「好!太好!」嚴胖子大喜,中氣十足,「今天總算他娘的有點高興事了!景卿,你這口風吹可夠遠!燎原燎到九邊去了!這下夠那狗才喝一壺的!」
「嘿嘿。」鄢懋卿撓撓頭,「這不是世蕃兄教的好嘛。」
嚴世蕃認真打量鄢懋卿的面相,「你確實個貨啊,貨可居!只是,我瞅著你這面相……」
嚴胖子想了想郝仁是啥面相,竟咋都想不仔細。嚴胖子最討厭蠢人,啥人能比老百姓更蠢?別看嚴胖子以前說郝仁是白起相,也念叨郝仁掛了個蠢相。
是啥人,才能瞅著那張臉喜歡?
嚴胖子思來想去,恐怕是沒和老百姓打過交道,不知道那群泥腿子多討人厭,又成天飄在天上的人才喜歡郝仁的長相。
「算了算了,挺好。這樣,景卿,功勞我不白叫你立,給我辦事虧待不了,從崑崙山運大石頭的事你去做。這可是大油水!撈多撈少全算你的!」
「行,可是.……世蕃兄,你不是一直預備著此事嗎,你不管了?」
「我有別的事!哈哈哈!我再給郝仁添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