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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善變而之仁

2026-10-13 01:14:11 作者: 荊棘吾冠

  代昭王爺朱充燿在右衛城一連逗留幾日。

  今晨一早,鎮守太監陳公公跪捧著玻璃制無頸敞口渣斗,朱充燿使著隔夜的明前龍井漱口,稍壓低下巴,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呲牙朝渣斗里一吐,漱口用的茶水激射進渣斗里,半點水星沒濺出來。

  陳公公心裡叫苦。

  太監是伺候人的不假,可咱家是在京里伺候真龍的,何苦在窮鄉僻壤伺候個針鼻兒大小的王爺,別說是龍了,連頭蛟都算不上!

  本欲借著王爺威風狠狠教訓郝仁那狗才一頓,卻不想昭王爺到右衛城後,似被迷了心竅,整日瞎轉胡玩,半句不提塢堡的事。

  王爺不急太監急啊!

  陳公公腦中繁絮,手上不停,又取來象牙柄鬃毛牙刷,抹上青鹽奉給王爺。

  朱充燿撿起牙刷,另一隻手背著行到院內,

  「今日郝仁要帶本王去哪玩啊?」

  「說是要賞雪。」

  「賞雪好啊,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叫他都給本王預備上。」

  「王爺。」

  「怎麼了?」朱充燿回身。

  「恕小的多嘴……」

  陳公公心想不能再拖了。

  話出半截,被昭王爺咔嚓一剪,「知道自己多嘴,就不必再說。」

  陳公公被噎了個瓷實。

  朱充燿再不濟也不會受一個太監左右:「本王不是奉誰的命、承誰的差來右衛城辦事,在大同府誰能命本王、誰能差遣本王?輪不到你個太監多嘴!」

  「是,小人再不敢了。」

  朱充燿冷哼一聲。

  且說嘉靖朝戚畹膏粱有個同處,他們極擅長聽風聲,一旦察覺風裡有了呼號的苗頭,立刻拼命保住自己的爵位,並且能多撈就多撈,致使兼土搜刮更盛於前朝。

  

  為政不難,不罪於巨室,鐵打的勳爵流水的官,王爺坐鎮一方食俸,確實沒人敢罪他們,也沒必要罪。

  可這昭王爺有個異處,他顛倒乾坤不為子孫後人想。大同兵變他倉促逃離時便把世事想透,別人是別人,自己是自己,誰都不比自己重要!

  少了為子孫存福的念頭,朱充燿心境更通達,貴為王爺風花雪月很好,有一天窮只剩屁股搭兩胯也成。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所以晝夜享受啊!

  等著昭王爺刷完牙,剛想先用些發糕墊補,方要坐下,郝仁大笑入院。

  「王爺!」

  「郝仁,我可好等你,本王還以為你忘了我呢。」

  「那怎麼會?這不是昨晚見您累著了嗎。看您神采奕奕,下官佩服!」

  郝仁和朱充燿相視一笑。

  郝仁有妓是真給王爺招啊!按理說,昭王爺想要什么女人沒有,可郝仁似知道朱充燿命門在哪,專給他找上了歲數的老妓。昭王爺活這麼大歲數才知道自己喜歡啥,玩的不亦樂乎。

  只是害苦了陳公公,候著聽了一夜動靜。

  「聽說你要帶本王去賞雪,去之前尋處小館,帶本王簡單吃一口。」

  朱充燿玩野了,他發現右衛城遍地是郝仁這種人,平日裡在王府可見不到一個,昭王爺瞅著他們好玩,愛與他們摻和在一起。

  「原打算是要賞雪。不過思及王爺有公務在身,不如先辦了,省下官心裡總惦記,帶王爺玩的不痛快。」

  昭王爺頗為不滿:「本王還餓著肚子呢。」

  「自然要先吃,我找到一家淮揚菜館子,王爺一定喜歡。」

  「好啊!本王愛吃淮揚菜!昨夜天赤紅,今日准有一場大雪,你不說賞雪還好,你一說把我興致勾起來了,何不今日賞雪,塢堡什麼時候去不行?」

  師爺躬身勸道:「王爺,在塢堡外十幾里,我尋了個空處,您想啊,下著雪在外頭玩多痛快。」

  朱充燿眨眨眼,他還真沒在外頭玩過。

  「你小子會玩!好,本王今日就任你安排!」

  「好嘞。」

  師爺看向陳公公,朱充燿順著師爺視線看去,皺眉道,

  「不帶他了,一個太監跟著掃興。」


  「畢竟他是鎮守太監,不如檢查塢堡帶著他,之後就不帶了,順道給他送回大同府。」

  昭王爺拊掌:「如此甚好!」

  說笑著,自己披上大氅先走了。

  二人用過淮揚菜館子,吃五飽六圓。郝仁給朱充燿提前預備下轎子,但朱充燿非不坐要騎馬,於是郝仁又命趙平率領百八十精壯軍健跟護著。

  陳公公落在二騎後面百十步,咬牙切齒看著郝仁的背影。

  瞎子都看明白了!

  昭王爺已被郝仁這狗才買通,塢堡帶著糧食叛逃是板上釘釘的事,這狗才是想讓王爺幫著糊弄過去。

  陳公公下定決心,不管什麼王爺不王爺,自己是給皇上做事,但凡塢堡空了一定要奏報皇上!

  可郝仁又為啥讓我跟著?

  陳公公打了個寒顫,回頭看了軍健一眼。

  郝仁不在意陳公公在後頭提心弔膽,隨著王爺一陣胡侃,說著說著天上開始飄雪。

  朱充燿仰頭,六角玉晶似的雪片打他睫毛顫悠悠

  「千年田八百年主,沒見過誰能一直占著,進之,你說,你子孫後代占著的田算不算你占著?」

  「下官死了嗎?」

  「肯定死了啊,百年之後的事。」

  郝仁思忖片刻,「我想恐怕不算我的,又不是我享受到了,皮囊已經歸於黃土,哪還管別人。」

  「哈哈哈哈,與我想的一樣,要不說我看你順眼。」朱充燿歪頭側臉俯瞰師爺,「世事就壞在一個貪字,自己貪貪不了多少,有人自己貪還不夠,還要為兒子貪、為孫子貪、為自己往後幾代人貪,此為禍亂之源。」

  說著,朱充燿自己噗嗤笑了,手指指天,天朦朧被大雪蓋住,他祖宗看不見。

  「要不是我祖上使勁,我哪有現在的日子?我這話只能與你說說,與別人說是找打了。」

  「王爺,前頭就是塢堡了!」

  陳公公蹭蹭拍馬趕上,他想好了,跟著王爺寸步不離。

  「恩,看看去。早看完早了事。進之,這塢堡叫什麼?」

  「這是今年新建的兩處塢堡之一,叫殺胡口,這裡是蒙古騎兵出塞入塞的咽喉地,牆高三丈五,籍上有千員府兵,與右衛城行掎角之勢。」

  朱充燿聽著有趣:「那另一處呢?」

  「另一處是右衛城到左衛城沿線所築,叫破胡堡,防止敵騎穿插。」

  「殺胡,破胡,哈哈,怕是一個胡也殺不到。」

  郝仁跟著一笑,「這名字威風嘛,總不能叫懼胡堡吧。」

  「哈哈哈哈!」

  殺胡口堡府兵有都督率領,早早候著,朱充燿一近,高聲齊呼道:「拜見王爺!」

  因著甲不便行禮,以手砸佩刀刀鞘。

  「好!」朱充燿大喜,「誰說叛逃了?」

  陳公公怔住。

  大同府缺人缺糧,郝仁再大本事,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弄來上千府兵,難道真沒叛逃?也不對!

  陳公公總覺哪不對勁,可他說不上來。

  富商安家著一身新鮮布衣,外頭裹著棉襖,臉上帶笑跑來。

  「小人是屯殺胡口堡的賤商安家,糧食就囤在堡內。請王爺過目。」

  「為國屯田,有什麼賤不賤的,糧食本王就不看了,唉!你代本王去看看!」

  陳公公正有此意呢,竟忘了回話,滾落馬鞍隨著安家去瞅囤糧了。

  大失所望。

  囤糧密密麻麻碼整齊。

  「這怎麼會?!」陳公公不服氣,「把前面蓋住的掀了,我要看後頭有沒有。」

  安家笑笑,朝殺胡口堡都督點頭,

  「去!」

  幾十府兵上前,把前面一層糧草全卸乾淨。

  陳公公瞪大眼睛看去。

  後頭還是糧草!

  外頭,朱充燿遙望殺胡口堡,

  「進之,布的好大一盤棋啊。」

  郝仁謙虛道:「蒙王爺照拂,非常時行非常之法。」


  「我照拂你什麼?」朱充燿自嘲一笑,「我是個膽小鬼啊……」

  沉默會。

  「君子當有龍蛇之變,這話用在你身上不對,你不是蛇,更不是龍。」

  抬頭望天,一隻黑樓燕若隱若現在雪層翻騰。

  朱充燿喃喃道,

  「《夏小正》曰:鷹則為鳩。鷹也者,其殺之時也;鳩也者,非其殺之時也。善變而之仁,故具言之也。」

  轉身看向師爺。

  「進之,你現在是鷹?還是鳩?」

  郝仁咧嘴一笑,「王爺謬讚了,什麼鷹啊鳩啊,我就是一頭豬。」

  朱充燿不願繼續尋思此事,眼中痛苦一閃而過,又激動道,

  「正事辦完了吧,快帶本王賞雪去!」

  ……

  「誰說的?」

  左衛城副總兵、劉天和的過命兄弟「飛將軍」周尚文嗡聲問道。

  沙明傑嘆了口氣,這已是說過的第三遍,

  「周總兵,是郝總兵發的令。」

  說著,沙明傑上下打量周尚文。翁萬達成天罵周尚文一身牛勁整日背著個傻弓,沙明傑總算看到傳聞中的傻弓啥樣了。傻弓都不止,還另加個大字。

  「右衛城、左衛城離如此近,他有什麼事直接找我就是,你是從大同府來的,何必繞一大圈?」

  沙明傑耐心解釋:「郝總兵騰不開手,您不是見過我嗎,我隨郝總兵一起來的大同。」

  「你是他啥人?侍人?」

  「那不是!」

  周尚文盤問的仔細,他於正德五年時,參與平定安化王朱寘鐇反叛,別看他政事不通,但長了雙鷹眼,日夜巡視九邊,讓歹人無處遁形。

  「那你是郝仁何人?」

  沙明傑不想與他在此事上過多糾纏,嘆道:「算他是我老爺吧。」

  為防周尚文再問,沙明傑肅聲道,

  「此事關係甚大,據夜不收傳報,小王子與大同內叛軍勾連,欲攻破大同府。」

  聞言,周尚文渾身上下的血一下子沸騰!

  興奮道,

  「真的?!」

  「千真萬確。」沙明傑低聲道,「叛賊就在大同府周圍,只可惜還沒揪出是誰,更不知其約定的時辰。」

  「無妨!既然有這事,老夫便能找出來!」周尚文站不住,來回走了兩步,「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叫營內府兵日夜苦練射術,總算有了用武之地!小王子,乳臭未乾的娃娃!呵呵,老夫殺韃子的時候,他還不知在哪拉屎拉尿呢!」

  沙明傑道:「您只需找出叛賊,不過也不必太急,翁總兵、郝總兵那裡都會跟著一起找。」

  周尚文警惕。

  他恨不馬上出動,不叫別人把功勞搶去!

  「待放進小王子,我們關門打狗,您只需把小王子從左衛城驅散到破胡口,到時三位總兵合圍,讓他叫天無路、叫地無門!」

  「好!」大同堪輿早被周尚文記清清楚楚,不由問道,「小王子是從西邊進?」

  「啊?」

  「他從西邊進,才會經過左衛城啊,你知道他要從西邊進?」

  虧沙明傑機靈:「不是。各方交待的不一樣,若是小王子從東邊進,便由郝總兵驅散您合圍。」

  周尚文太想立功,因此沒多想,啊了一聲,

  「還應再周全些。」

  「是。」沙明傑不敢久留,「周總兵,我還有要事在身。」

  周尚文把沙明傑親自送出左衛城,周尚文猴嘴裡摳棗,硬是弄來些款子,在左衛城城門左右各增添一處箭樓,這樣就能全方位地萬箭齊發,臨了沒忘和沙明傑顯擺新造的箭樓。

  沙明傑跑出老遠才抹了把汗,埋怨師爺,

  「真是,還說周將軍傻,怕他知情誤了事,我險些被他問招架不住!罷了,回去復命!」

  周尚文回城,上去箭樓檢視一圈,招來自己親自訓練的四百餘弓手打氣。

  「王平。」

  「周總兵!」


  王平是周尚文訓練的弓手中最出彩的,機靈、手活細、還能吃苦。

  「敢不敢殺韃子?」

  王平年紀不大,立時被激的熱血上涌,

  「敢!」

  「好小子!」周尚文重重拍了下王平肩膀,「等著你隨在老夫身邊,咱爺倆一起把小王子生擒了!」

  「是!」

  「旗官何在?」

  「總兵,末將在。」

  周尚文交代:「一鼓作氣。打仗時敲鼓敲如何能決定戰機,左衛城的戰鼓就沒響過,待韃子來犯,你們就照著四通鼓砸!」

  旗官一愣:「總兵,啥叫四通鼓?」

  「你不知道啥叫四通鼓?」

  旗官搖搖頭。

  周尚文看了一圈,眾人全不知道說的是個啥。

  見狀,周尚文立刻掃了大半的興,喝道,

  「不知道就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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