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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羊

2026-10-13 01:14:19 作者: 荊棘吾冠

  明廷嘴裡的小王子是庫登汗孛兒只斤·博迪,於十六歲時從叔叔手裡奪回屬於他的汗位,在他偉大祖先成吉思汗的八白宮前成為北元大汗。

  初繼汗位,他便將汗廷從福澤廣闊草原的克魯倫河流遷至大沙窩。

  小王子名字取自梵語的菩提,他應如菩提般擁有宇宙萬物間的最高智慧,而實際上,右翼三萬戶及左翼的兩個萬戶都對其的命令不置可否,小王子真正掌握的只有察哈爾萬戶。

  嘉靖十七年,小王子聯合吉囊、俺答平定了屬於左翼的兀良哈萬戶叛亂,然而俺答汗的快速崛起,成為了長生天上極速飄過的烏雲,縈繞在小王子心頭。

  明朝與俺答部互市,小王子在大沙窩處只能通過走私來換取資源。

  如果小王子還想守護住祖先的榮光,他必須要採取辦法。

  風起了。

  從大沙窩捲起的勁風吹左衛城號旗泠泠作響,但完全不必擔心來自草原的風灌進中原。九邊橫亘連綿,哪怕九邊擋不住,這股風也絕無可能爬過燕山,它只會無力呼號的拍打著燕山山脈,再不甘心的鎩羽而歸。

  離中原遠著呢。

  「到時你這隊就埋伏在這,你!對,就是你,你領二十人埋伏在這!若小王子從這面來,你這處射出的箭,正中他們後心!」

  周尚文亢奮的幾夜沒睡,若實在眼睛酸澀難忍,就抱著弓靠在雉堞後眯一會兒,聞著左衛城牆的土灰味都是香的。

  幾日功夫,周尚文的褲襠遭遇了自己的回南天,不等尿完抖擻乾淨,立馬迫不及待提上褲子,一腦袋扎進備戰事宜。

  府兵被周尚文一個個擺弄,誰站哪幹什麼全部安排妥當。

  周尚文心知他那四百勁弓手才是主力,其餘府兵被韃子嚇破了膽,恐怕指望不上。

  「都記住沒有?!」

  「是!!!」

  周尚文滿意點頭,應該萬無一失了。

  「王平,你陪老夫走走。」

  「好嘞。」

  周尚文帶著王平沿城牆走,今日天空飛沙走礫,王平被吹有些晃悠,偷瞄翁總兵,不動如山。

  「哈哈,你身子太薄,不知你們這些後生吃啥長大的,瘦像猴兒,多吃點!老夫年輕時候沒飯吃,有口吃的要搶著吃,恨不把自己噎死撐死。」

  王平在心中默數:第三十七回了。這件事總兵已講了三十七回。

  虧王平對周尚文極敬重,能聽進去這些陳芝麻爛穀子事。

  「你沒看郝仁,就是右衛城副總兵,他比你還瘦,細胳膊細腿一掰就斷。哈哈哈哈!」

  趁著周尚文不注意,王平摳了摳耳朵。

  「王平。」

  周尚文站定。

  「周總兵。」

  

  王平看周總兵側臉。

  周尚文臉上發紅,「自劉天和任三邊總制以來,大同再沒和韃子堂堂正正打過一仗,不是大同府兵叛了,就是韃子搶掠完扭頭就跑。咱們的馬是中原馬,攆不上他們。

  時機已到。終於到了!九邊府兵怕韃子怕要死,咱們這仗必須打贏,贏一次,就贏一次就好!」

  周尚文撫摸溫柔背上勁弓,

  喃喃道,

  「贏一次,人心就回來了。」

  王平鼻子一酸,顫聲應道:「周總兵放心,就在今朝」

  周尚文無言,看著王平年輕的臉,一時有些失神,拍了拍他的肩膀,釋懷一笑,

  「我老了,以後看你們的。」

  拍了兩下,周尚文忽然想到什麼,

  「旗官呢?!」

  「總兵,我在這呢!」

  「叫你學四通鼓,知道咋敲了嗎?」

  王平見旗官的扭捏樣子,就知道他准沒學。

  許是沒功夫學,許是不想學,總之就是沒學。

  其實,周尚文這種人在九邊才是異類。

  這也是九邊的異之處。

  韃子就在肘腋之間,該說這是大明朝兩京一三省里最危險的一片地,可偏偏養出了一群最散漫的懶漢。


  個個如此。

  那顆心好像是包上了一層層泥殼,濘死了。

  「周總兵,學了,但是……」

  「但是啥?!」周尚文呵斥,「這么小的事你都做不好,你知不知道,若是能把戰鼓打好該多提升士氣!」

  「知道知道,只是……」

  不需旗官再找理由,下面瞬間多了幾處火點子。

  「總兵!起火了!」

  「什麼?!」

  王平眯著眼看去,「是,是哪著了?」

  「大同的草場,這幾處都是大同的草場。把那細作押來!」

  王平領命,沒一會兒就拖來一個細作。

  這細作通曉蒙古語,朱充灼朱將軍派出去與小王子聯絡,事成回大同傳話,立時被周尚文按住。

  「這是訊號不?」

  「是,是是是。」細作忙不迭點頭。

  周尚文點點頭。

  王平一橫刀,割下細作的腦袋,甩在旗上。

  另一頭,將軍府隨侍兵馬鏗鏗走入。

  「將軍,火已經點了!」

  「好!」朱充灼重重一拍大腿,鼻子裡噴出幾道熱氣,「現在就等小王子了,城門一開,就由著他們搶去,咱們趁亂打進右衛城,先把狗屁代昭王爺捆了!」

  襄垣中尉朱充耿是奉國將軍朱充灼的同宗兄弟,嘉靖不給九邊勛貴留活路,他們就自己找條活路,除了代昭王,剩下幾頭「朱」全聚在一起了。

  朱充耿狠聲道:「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怪不咱們心狠!朱厚熜不是最怕大同亂嗎?咱們就讓他亂!先把大同制住,把翁萬達殺了,府兵還不是聽咱們的?!」

  「是了,哎?羅延璽呢?」朱將軍張望一圈,尋著自己的黑衣宰相姚廣孝。

  候立的軍弁回道:「一早就不見了。」

  「不見了?!哥,他不是叛了吧?!」

  朱充灼眼中慌亂一閃而逝,「不會,他不是叛了,是怕了,給他嚇跑了!狗肚子裡裝不了二兩油,到底是個窮命,無妨,起事在即,不差他一個!」

  說罷,奉國將軍府外傳來一陣慘叫聲。

  翁萬達頭戴紅盔,被幾十個家丁擁進將軍府,臉上還濺著一道血線。

  朱充灼瞪大眼睛,渾身力氣嗖一下被抽走,

  「翁萬達你要幹什麼?!」

  翁萬達瞅著這蠢「朱」,心裡嘆口氣,

  手向前一打。

  「全抓了!」

  翁萬達深吸口氣。

  郝仁不是算的准,是一步步把眾人引到了這來。

  他有些害怕郝仁了。

  ……

  朱充灼早打通了大同北長城關節,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

  見一百餘遊騎兵摸黑入關來,北長城城門緩緩打開。

  底下遊騎兵用蒙語說道,

  「大台吉,我們進來了,大汗交待,要小心埋伏。」

  來人並非是小王子,而是被明朝稱為「黑石炭」的察哈爾大將可可出大台吉。

  大台吉壯碩如黑熊,跨在馬上顯馬都小了一圈。

  「無妨,漢人都是羊,比羊還溫順,他們很怕我們,有埋伏我們也能殺出去,我們先去大同府,然後再給大汗召來。」

  見大台吉如此輕鬆,其餘百餘名遊騎兵也放鬆不少。

  一眾遊騎兵悄無聲息的摸到左衛城,左衛城上號旗呼呼閃動,可可出大台吉仰頭看向城牆,黑嚇人。

  大台吉瞬間頭皮炸開,身子下意識一躲,

  緊跟著是一道破風聲!

  鵰翎箭從大台吉腰間蹭過去,把馬上的箭囊射掉,大台吉的箭支嘩啦啦灑落一地。

  城牆上的周尚文咬牙,

  這一箭怎能射偏呢?!

  「有埋伏!」

  遊騎兵高呼。

  左衛城上撩起大片火把,四百餘勁弓手貼在城牆上,混著黑看不清韃子長相,囫圇朝著模糊的輪廓射。


  從高處往低處射,低處的只能等死。

  大台吉沒功夫撿起箭囊,號令道,

  「離開這!去空地上!他們不敢追!」

  箭如雨下。

  幾個遊騎兵應聲落馬。

  可等著大台吉攏起遊騎兵拉開些距離後,這些箭就再射不到,大台吉到底是身經百戰,自嘉靖十年就頻頻來搶掠,嘲笑道,

  「這群人射箭還不如我們三歲的孩童。」

  話音未落,又是一支鵰翎箭射來,沖勢雖猛,但因已是百步外,飛到大台吉面前已卸盡力道,被大台吉抽刀撥開。

  大台吉被嚇了一身冷汗!

  離著這麼遠,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哪怕是草原的捕鷹手也沒這麼厲害!

  是他!

  飛將軍周尚文領著百十兵馬,朝著大台吉強襲而來,周尚文看清了大台吉,

  咧嘴一笑,

  「老子當年沒殺了你,再沒睡過一個好覺,老天開眼,又把你送來了。」

  大台吉看著這張臉,雖然老了,但依然恐懼,驚叫道,

  「是飛將軍!攔住他!把他一個人擋住就行!」

  說罷,大台吉撥馬便跑。

  十幾最精銳遊騎兵落住,橫擋在周尚文面前,周尚文手握長槍,連捅帶刺,但遊騎兵仗著馬快不與周尚文交手,只圍著他轉。

  「王平!帶上剩餘人馬,去追殺大台吉!再不濟也要驅到右衛城!」

  王平渾身熱血沸騰。

  大丈夫建功立業正在此時。

  「是!隨我來!殺韃子!」

  王平分出一部分兵馬去望西去。

  遊騎兵們忌憚飛將軍,但隨著交手,他們心裡就明白,除了周尚文,其餘人不足為懼,圍殺周尚文時,順手就可以將左衛城訓練的精兵料理了。

  周尚文手下兵馬沒見過血,平日裡只射箭靶草人,噗嗤噗嗤被攮死幾個弟兄,瞬間嚇破膽,轉身只顧逃命。

  周尚文見勢心知遲早要被耗死,故意賣個破綻,遊騎兵見勢一擁而上,周尚文以長槍使出一招山東大擂,半個身子甩出馬鞍,只一隻腳掛在馬鐙上,眨眼三四支箭如流星,射出一道空缺。

  飛將軍不及撿槍,拍馬去追王平。

  郝仁早等在破胡堡,戚繼光被暫時拿回來用。

  師爺第一次在城牆看到韃子,把腿嚇軟了,別看師爺成日不要臉,但他切實感覺受了大辱。

  「爺,左衛城動手了。」戚繼光心臟咚咚直跳。

  「小光,」郝仁眯起眼睛,「這票幹完,勛貴的田衙門就能使了。」

  「是!」

  戚繼光崇拜的看向師爺。

  「不過,這都是術。」

  「術?」

  「對,術。」師爺深吸口氣,「人心散了,若是能把人心聚起來,才是道。小光,我們只需要贏一次。我就差這一次。去吧。」

  「爺,您放心。」

  戚繼光目閃雷電,帶著手下撲出破胡堡。

  師爺莫名其妙看向自己的手心。

  竟然滿手是汗。

  大台吉慌不擇路,他餘光瞥到身後有兵馬追著,鼓起勇氣回頭瞅一眼,見不是周尚文暗鬆口氣,隨之心中大怒。

  戚繼光沒使騎兵,盡配著鳥銃和鉤鐮槍,靜等韃子送上前,大台吉只顧瞅後頭,沒看前頭,戚繼光數著距離差不多,暴呵道,

  「射!」

  火龍翻騰,韃子哪應付過這個?

  撲通撲通倒下大半。

  戚繼光冷眼招呼第二排上來,

  「射!」

  韃子的馬全被驚了,頓時四散逃開。

  大台吉腦中只剩下一個想法。

  跑!

  踢著馬腹射出,戚繼光回頭道,

  「趙平,快追!」

  王平見大台吉迎面跑回來,心中大喜,拉弓搭箭對準大台吉。


  大台吉想從箭囊摸出箭,心裡咯噔一下,啥都摸不著,千鈞一髮之際,大台吉怒目圓睜,暴吼一聲。

  似狼撲羊兒。

  王平竟定在那了!

  弓也拉滿,但這支箭他射不出去!

  無論如何都射不出去!

  眨眼功夫,大台吉抽刀砍在王平腿上,王平慘嚎一聲摔下馬,重重摔在地上。

  大台吉忽地大笑,沒笑兩聲,只見周尚文再次殺來,周尚文穩穩抓起弓,眼到手到,幾乎是同時,周尚文胯下戰馬摔在地上,原來戰馬身上早被插著一把彎刀。

  「駕!駕!駕!」

  大台吉又撿回一條命,連喊三聲,草原良馬擦著周尚文衝出去,周尚文踉蹌站起身,飛跑著往前追。

  東邊無盡的黑暗破出一條金線,太陽又一次普照大地。

  周尚文持弓狂奔,眼睜睜看著大台吉沒在金光中。

  「啊啊啊啊!!!」

  不甘的怒吼迴蕩在九邊。

  周尚文起身,衝到王平身邊,不顧王平渾身是血,抓著王平提起。

  正好師爺趕到,師爺怔忡地看著這一切。

  「為什麼?!你明明能射殺他!為何不射?!」

  周尚文對著王平咆哮。

  王平雙眼無神,被甩了幾下,眼中漸漸有了光點,

  「我怕,嗚嗚嗚嗚嗚,總兵,我怕啊。」

  周尚文無力地鬆開手,王平摔在地上,蜷縮著抱住自己。

  周尚文茫然看向大同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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