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在承天府貓了一冬,駐蹕在世子府,世子府順理成章成了臨時行在。
與在京里整日縮在西苑不同,朱厚熜時不時就要在鍾祥縣內轉轉,承天府府治鍾祥縣之名也是朱厚熜欽定,取祥瑞鍾聚之意,旨在「隆國根本」。
這是朱厚熜這輩子最愜意的一段日子。
朱厚熜身著細白布襯裡曳衫,歪在發黃太師椅內,撿起朝中奏本讀著。
「你個狗才!誰讓你使針線的?!」
世子府天井處,內官監大璫琅馬公公正提著小太監耳朵咒罵,
「瞅著挺機靈,怎一點腦子不長呢?!」
「馬陶。」朱厚熜撂下奏本。
「萬歲爺!」馬公公把手一松,對小太監低聲道,「看我等會怎麼收拾你!」
小碎步快行到朱厚熜面前,因幾道槅門都敞著,馬公公順勢跪在夯硬門檻上。
「一大早這是怎麼了?吃砲仗了?」朱厚熜和煦笑道。
「回萬歲爺的話,今天是二月二,不長腦子的狗才太不省規矩,竟敢拿針線晃蕩。」
朱厚熜好道:「朕知道今個是二月二,二月二不能使針線?」
「是。二月二這天各家女紅要一律停了,今個龍抬頭,怕飛針引線扎到龍眼睛。」馬公公隨後補充一句,「民間說法。」
「這說法倒是。民間和宮裡沒什麼不同,咱們也學著。」
聞言,馬公公一愣。
伴在萬歲爺身邊有段日子,馬公公摸准皇帝五六分性子,他講這段故事時已經合計出萬歲爺要說啥了。
譬如朕才是真龍,一根針如何能扎到朕的眼睛云云.……說罷,往往還要配上一聲譏諷的笑,好似說話這奴才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萬歲爺.……這是轉性了?
朱厚熜撐著臉,望向馬公公身後的太監。
「馮保。」
小太監驚住,沒想到萬歲爺竟知道自己的名字。馮保受寵若驚、眼眶濕潤,滾球似的跪過來。
「奴才在。」
「你是真定府人,你們那有沒有這說法?」
「回萬歲爺的話,奴才只聽過一耳朵,經老祖宗一說,奴才方記起來。」
「你叫朕萬歲爺,叫他老祖宗,朕還比他小了?」
馬公公險些嚇死。
馮保自知失言,勾頭就要磕,被朱厚熜止住,不想被擾了雅意。
「你為何要使針線。」
「是奴才見萬歲爺在春水池旁歇息使的春櫈破了,所以想偷著去縫上.……」馮保越說動靜越小,猛地提起嗓門,「奴才知罪!」
「勤儉持家,你有什麼罪。」朱厚熜笑道,「朕就許你一人今日用針線,去縫上吧,朕還要坐呢。」
「是,萬歲爺!」
等馮保跑開,朱厚熜淡淡開口:「你這猴子猴孫不錯。起來說話。」
「萬歲爺,他是挺機靈的,今個倒犯糊塗。」
邊說著,馬公公起身,徑直往裡屋去,拿了件厚棉道袍,作勢披在萬歲爺身上。
「朕不冷,你披什麼。」朱厚熜把道袍打掉。
朱厚熜只打落肩膀一邊,馬公公把打落那處的道袍邊角抓起,又放在萬歲爺身上,
「二月二倒春寒,今日害病的最多,萬歲爺多披件衣裳,奴才放心,萬歲爺就當是為奴才們披的吧。」
「囉嗦。」
朱厚熜竟真不再往下甩道袍了,任由馬陶幫他捋順道袍。
「去給朕燒些茶去!」
馬公公笑笑,「萬歲爺,還是喝密雲龍茶?」
朱厚熜用鼻子嗯了一聲,不看馬公公,看回了奏本。
身處北直隸西苑,或是承天世子府,對朱厚熜而言沒區別,他依舊是僅靠奏本,控制著整個王朝。
「昨日奴才去採買,聽街上百姓閒說話,都念著萬歲爺的好呢!」
馬公公捧過青花壓手杯,配著同是青花盞托放在案上。
「好?朕有什麼好的?」
「說承天府能如此繁勝,家家戶戶安居樂業,皆是承蒙了萬歲爺的恩澤。萬歲爺,您今日沒出去看呢,各家把藏在窖內避寒的各色花木捧出,且在上面寫著盛世明君四個字。」
聞言,朱厚熜心中更慰。
若全天下有一處最把朱厚熜當皇帝的地方,毫無疑問是承天府,也只能是承天府。
承天府何止是承蒙恩澤,簡直是龍王爺專門飛到頂上披雲布雨。
世間事簡單就簡單在這裡。
一如承天府百姓,切切實實到好處了,人家就不會反你。
正如孟子所言: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但,世間事難也難在這裡。
你總不能祝福人人都萬事如意,因為有人如意,就總有人不如意。
「上次南巡那年,朕本想把承天府做為京城,卻被臣子們以並非禮制的由頭頂回來,只能做個陪都,若能做了都城,該是何其繁盛。」
「這幫官員都是豬狗不如、狼心狗肺的東西!」
馬公公充滿戾氣,惹朱厚熜回神看了他一眼。
「你是怎麼了?」
「萬歲爺,奴才怨恨他們!」
「有什麼可怨恨的。」朱厚熜轉回身子,把絹面奏本扔到一旁,端起青花壓手杯,以杯蓋壓去茶沫子,「他們認是皇帝,不是認朕,誰是皇帝對他們而言都一樣。」
馬公公咬牙切齒:「奴才沒讀過書也知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是什麼意思,哪有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的道理?整日把自己讀著些什麼聖賢書掛嘴邊!人模狗樣!」
朱厚熜復拿起奏本,把奏本當成美人拳拍打肩膀,披著的道袍一點點往下滑。
待道袍滑落到椅上時,朱厚熜方開口,
「正賦折銀的事你們也知道了?」
「是。」
朱厚熜把奏本一扔,起身負手行到披雨檐下,
「唉,怕是最後一日在這住了。各處水路差不多能行船,明日動身去南直隸吧。對了,聽說那郝仁近日又建功了?」
馬公公眼中雀躍:「他又殺了不少小王子手下的遊騎兵,離冬天大台吉那次,死在他手裡的左翼萬戶怕是有上千了。」
嘉靖背對著馬公公,面無表情,
「他怎麼就如此厲害?」
馬公公牽扯著郝師爺的干係,人抬轎子敞開了肚子吹噓,「郝總兵練了不少精兵,拿韃子的腦袋磨刀呢!」
嘉靖笑笑。
……
那日
楊慎眯眼看向郝仁:「進之,你可知仆為何說九邊要長衰不盛嗎?」
師爺早被楊慎說嘉靖不信道的言論驚出一身冷汗。
尚且在回味他的話。
嘉靖不信道,還要用道士,是因嘉靖可以越過官僚,用更快的方法掌控權力。
如果說修玄不是在修法術,而是政治呢?
一切都解開了。
道士不用科舉、不經過廷推,被嘉靖如棋子直接插在朝堂內,有什麼辦不成的事,就以玄法糊弄過去。
道士和太監沒兩樣,不過是嘉靖集權的棋子而已。
師爺沒站在這個角度想過。
或者說,除了楊慎,誰也想不到!
「不,不知。」師爺兩隻手死死握住圈椅扶手。
「修城牆可以,兵強馬壯不行,你看九邊的堪輿,離最近的北方諸省有多遠?從九邊進到中原要走幾道關卡?更有燕山橫亘,這些關卡形勝是防著韃子嗎?
是,也不是。
進之,你想想,如果九邊兵強馬壯,他們回頭往中原來了呢?
是韃子更讓他害怕,還是九邊重兵。
天子,呵呵,舉世皆敵啊。」
……
夤夜。
世上只有寥寥幾人知道,嘉靖十八年新建的這個世子府和興獻王府內的幾乎一模一樣,尤其這處寢房,大小布局都沒變,其他無非是照著擴大了幾倍。
因此處是嘉靖當時臨行前方敲定建造的,故建好之後啥樣,嘉靖也是今年來了才第一次看到。
不過,為了這處世子府,陸炳沒少往返北直隸和承天府之間,確認世子府建好後,知情的工匠被陸炳一併溺了。
有意思的是,陸炳每次從承天府回京,嘉靖都要冷他幾天,再夾槍帶棒的刺他一頓,估摸著過個半月,才能過去這勁。
一開始陸炳也不知為何,後來陸炳想明白了。
因陛下想回家不能回,而自己卻能隨意往來,想通此節後,陸炳心疼朱厚熜,再下次嘉靖訓他,陸炳表現更卑微、聽更認真。但,那是最後一次了,之後嘉靖再沒有因陸炳能回承天府酸里酸氣。
且說世子寢房內,朱厚熜最喜歡的是這方楠木包鑲床,現在的朱厚熜睡這床未免有些短,他只能側臥蜷縮著睡,可他一沾這床上就眼皮打架,沒一會便能睡著,一夜無夢睡到天亮。
夜廊迴風。
掛在楠木包鑲床上的半透帳簾稍微晃動。
楊秀英手中握著赭紅絲帶,俯瞰面容祥和的朱厚熜。
撩起簾,楊秀英伸出手。
這雙手竟是男人的手!
絲帶套上嘉靖脖子,楊秀英已動作極輕了,還是免不了驚醒朱厚熜。朱厚熜猛地睜開眼,見到是楊秀英,眼中閃過驚恐,想大聲呼救卻發不出聲音。
楊秀英見事情敗露,面容猙獰,動作兇猛粗魯,死死掐住朱厚熜的脖子!
朱厚熜腦中閃念:她哪來的這麼大力氣?!
餘光瞟到楊秀英的手,這哪裡是女人的手?
再回頭,是黃錦。
黃錦脖子上有道猙獰發紅的勒痕。怪的是,楊秀英換成黃錦後,力道頓時小了許多,朱厚熜不知哪來的閒心,總想看這隻手。
手又變成了女人的手。
朱厚熜怒視黃錦,他比黃錦還要火大!
黃錦眼中閃出怯色,兩隻手一松,朱厚熜想坐起,發現不止是不能出聲,身子也被魘住,動彈不。
黃錦抬手把自己的臉撕掉,用手一抹,變換為方皇后的臉。
朱厚熜龍眸中淌出被人背叛的悲憤,怒視方皇后。
方皇后靜靜看著朱厚熜,緊跟著,方皇后身子開膛破肚,無數雙手從裡面鑽出來,將朱厚熜的眼鼻口.……身上每一處,密不透風的按住。
朱厚熜不想死,硬是憑藉意志挪動身子摔下床,重重一摔撞倒虎子,在靜夜中發出砰一聲。
陸炳破門而入。
「陛下!」
無數雙如黑霧的手穿過陸炳的身體,變成無色的散在空中。
朱厚熜大口喘著粗氣,扶住額頭,
「小鹿.……」
「陛下,為臣在。」陸炳自來到承天府,晝伏夜出,朱厚熜睡著了,他就在門外護一夜。「陛下,您是做噩夢了,放心,只要為臣在,誰也傷不了陛下!」
看著朱厚熜被折磨成這樣,陸炳感同身受。
朱厚熜親自去查,是誰害死了皇后和太子,查到了南直隸官員頭上。
哪怕陸炳沒有絲毫線索,但朱厚熜一口咬定是南直隸這群養鳥尚書所為。
朱厚熜理由充分,南直隸交漕糧最多,他們早心有不滿,同為尚書侍郎,權力卻與京城天差地別。再者就是,南直隸這群官員多是大禮議累及但朱厚熜又不好處置的官員,只能隨手扔到南京任他們自生自滅。
陸炳想多問幾句,順著再往下查,可那天的朱厚熜極其易怒,問兩句就不耐煩,於是陸炳就不再問。
朱厚熜在承天府觀望,南直隸官員正巧上了正賦納銀的奏本,據此朱厚熜更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有人要殺朕,有很多人想殺朕。」
朱厚熜嗓子干啞。
陸炳將陛下扶到床上,正聲道,「誰想殺您,我就先把他殺了。」
「呵呵。」朱厚熜笑裡帶著尖酸。
陸炳頓覺無比羞辱。
朱厚熜的笑總是如此,他是全天下最聰明的人,所以他的笑是全天下最聰明的笑,被嘲笑的都是傻子。
朱厚熜抬起手,陸炳情緒扭轉心中一喜,立刻抬手想要握住。
卻見陛下是在指著桌案。
朱厚熜低著頭一言不發,披頭散髮擋著臉。
陸炳尋著找過去,陛下所指.……是一塊銅鏡?
為何是銅鏡?
陸炳不解,還是把銅鏡拿過去了。
「端著。」朱厚熜嘶啞開口。
陸炳端起銅鏡,朱厚熜往下壓了壓陸炳的手,正對著自己的側臉。
朱厚熜歪過頭,直勾勾盯著著銅鏡,把手指插進頭髮里,一下一下梳著。
哪怕是殺人如麻的陸炳,見到這一幕,也不由渾身打顫。
忽,嘉靖停住了,用手指把頭髮搓越來越薄,最後只剩下一根。
用力一拽。
嘉靖不可思議把這根頭髮拿到眼前。
一根白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