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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嘉靖

2026-10-13 01:14:35 作者: 荊棘吾冠

  南京奉天殿內的龍椅寶座朱厚熜坐不合腰背。

  金鑾寶座採金絲楠木做木胎,刷上金箔罩住髹金漆層,硬很。

  龍椅縱深大,讓朱厚熜只能端坐其上,若是想借力支撐向後靠需徹底躺倒。哪怕朱厚熜有打坐的功底,也免不了坐渾身難受。

  奉天殿此方大位,在朱厚熜之前,只有三個人坐過。

  朱元璋,朱允炆,朱棣。

  外頭天擦黑,奉天殿久也不用,朱厚熜昨日剛駕臨南直隸,半夜突然下詔要在明日,即二月十二這天寅時召開例會,只許南京六部府院尚書來。南京宮裡只好貪黑急著收拾了兩個時辰,空氣中仍飄著荒廢許久的灰土味。

  今夜許是要連軸轉。

  依舊於今日,朱厚熜宣布將在南京行春耕禮,此事提前照會過,南京官員俱已安排妥當,朱厚熜見縫插針,丁點睡覺的功夫不給,又塞進個例會。

  南京養鳥尚書平日閒散慣了,不是蒔花逗鳥,便是置辦別業,一年只忙兩悠,春漕和秋漕,能把漕運糧食交上就萬事大吉。

  不過,哪怕上頭壓再狠,一級壓一級,也總有辦法。

  兩京一十三省寥廓江山,再大的難處分攤下去,就不是難處了。

  六部各家尚書眼皮打架,朱厚熜覷著他們朝服上貼的錦雞補子,嘴角勾起嘲諷。

  司禮監大璫琅陳洪高聲道,

  「諸位大人,議事吧。」

  眾人面面相覷,半天不吱聲。

  實在生疏!不知道該說啥。

  南京禮部尚書閔楷上前:「諸事皆準備周全,只等吉時,陛下即可行耕禮。」

  陳洪回身行至朱厚熜身前躬身附耳,朱厚熜應當是說了句什麼。

  「是,萬歲爺,奴才記了。」

  這一幕弄南京六部尚書摸不著頭腦。

  他們說話萬歲爺一定能聽到,萬歲爺說話他們也能聽到,中間還需要傳話的嗎?

  沒讓他們疑惑太久。

  陳洪走回階下原本立著的位置。

  「陛下說知道了,你們奏的正賦納銀,陛下也看過了。」

  陳洪特意把「正賦納銀」幾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戶部尚書周金:「陛下,臣以為倭寇頻頻犯邊,東南形勢嚴峻,為應付戰備之需不不加征雜派,田間小民為求生計只能入海為寇或是投獻權貴,蘇州、松江等地手握萬畝的田主少說有幾十個,成千畝糧田的更是不計其數.……」

  「使著正賦納銀,就能解決了?」

  

  嘉靖不等陳洪遞話,幽幽開口問道。

  周金周身一寒,

  「自不能一蹴而就,不過,形勢總能好些。」

  嘉靖用手撫摸寶座漆面,這張寶座太祖皇帝朱元璋也坐過,坐最久。

  南直隸及周圍南方各省最富,同時也承受著最大的經濟壓力。

  追根溯源,要找到朱元璋頭上。

  朱元璋立下的定稅制前頭說過,不管地方耕地多了少了、人多了少了,全按定死的、朱元璋認為皇天后土下就該有這麼多的數字納稅。

  朱元璋又因江南各省支持過張士誠,建立明朝後將江南各省豪族遷去別處,另對各省課重稅,唯一能解除重稅的法子就是考取功名換免稅,於是兼併更甚。

  嘉靖似笑非笑看著底下這群官員,

  「你說要如何弄?」

  周金回道:「先分為銀差和力差兩役,包括官學膳夫,府衙號手等等,這些銀差好折銀,只要給了錢,衙門總能募招他人充役。

  力差則是獄卒、門子、巡攔等……」

  「你說的這些,不就是一條鞭法嗎?」

  周金被噎住,他做過京官,但鮮少有機會和天子你一句我一句對答,況且陛下更厲害了,天威浩蕩,壓周金後脊樑發酸。

  「嘉靖十四年,就有官員上過本子,和朕說過一條鞭法,無非是把大明朝的田賦、力役、雜稅全折成銀子。嗯……你們都是這麼想的?」

  嘉靖依舊坐的端正,僅轉動龍眸,就可以把六部官員表情盡收眼底。

  幾位尚書齊齊應聲。

  「是,陛下,臣等請以正賦折銀!」

  再不折銀,南方各府院衙門也要干不下去了。

  「你說銀差好折,是因衙門雇誰都是雇,手裡拿著銀子,三條腿蛤蟆難尋,兩條腿的人還不好找嗎?可若是力差折銀,朕想問你,是衙門僱人,還是力差自己僱人?」

  陳洪在下頭聽頭昏腦脹,完全聽不懂萬歲爺在說什麼。

  周金被問怔忡。

  折銀子就是了,哪來的這麼麻煩?

  嘉靖正要開口譏諷,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走出,

  「陛下,老臣以為,還是應力差自己拿銀子僱人,不該衙門拿著力差的銀子再去僱人。」

  嘉靖用手指著年逾七旬、滿頭白髮的湛若水,笑道:「這是老成謀國之言。唉?那你為何還同意呢?」

  湛若水為理學大師,嘉靖朝初,深受朱厚熜器重,後來不知怎的倆人鬧掰,被扔在了南直隸。

  聽朱厚熜所問,湛若水臉上一紅。

  「老臣以為還是要試試。」

  一旁,周金這才體悟出陛下所言的分別。

  力差和銀差不同,若是衙門拿著銀子雇力差,則是把應役者與其財政義務分開,力差自己去僱人出了什麼事,還是由力差自己擔著責任。

  而若是,衙門替拿銀子再去雇力差,誰去擔責?

  在某些方面,尤其是對財政的敏銳,朱厚熜在朱家皇帝里當為魁首。

  朱厚熜一語中的,點出力役折銀的漏洞,哪怕是後來的張居正大力推行此法,終明一朝,依舊沒解決嘉靖說的問題,力役還會存在。

  這還只是力役折銀一項中的一個小問題。

  事實證明,推行一條鞭法,並非像說的那麼簡單,把各項正賦雜稅捏扁揉圓,再統一折銀徵收。

  各種賦稅粗細深淺各不同,南北方情況不一,南方各省也不一樣,一省內的各縣又不一樣,這要怎麼改?

  中央改了,地方會不會照干?

  不光是改稅法,其與里甲、解運、祖宗之法等等息息相關,一改全要改。

  朱厚熜第一次從奏本上看到此論時,便當他們是放屁。

  官員只在意自己的烏紗帽,看著自己腳底下的一畝三分地,但朱厚熜想的是九州萬方,看比他們遠多了。

  周金張張嘴,翻來覆去準備好的腹稿,全無用武之地。

  各府院官員以為此事要告吹了,

  嘉靖又淡淡開口,

  「不過,既然你們都支持這麼幹,試試也無妨,做去吧。」

  ……

  寅時的例會是在辰時前一刻鐘散的。

  春耕禮在南直隸郊外的轄附郭縣上元縣行禮。

  官員們匆匆行出奉天殿,緊接著要換上禮服,幸虧他們留了個心眼,叫轎夫帶著禮服,往上元縣去的路上換好。

  這上元縣值一說,上元縣耕地皆為上上等,因距離京城近,洪武朝就被割去了大量粒子田,先是皇帝、太子、皇后三宮,後來皇親國戚全來割一份,不等到永樂朝,上元縣耕地已沒有一畝屬於縣裡百姓自己的,全要用作貴胄用度。

  好東西代代傳,不過,水無常勢人無常形,沒幾個能一直勢,於是上元縣的耕地百十年內反覆易主,這與本地的百姓無關,在他們看來,都是當官的占田,誰管你趙錢孫李哪家。

  朱厚熜身穿杭州織造局新制的弁服,還比六部堂官早一步先到,等到吉日良時,朱厚熜藉田三推三返,官員再上,暫且不論。

  折騰到午時後,上元縣隨著見禮的官員散盡,朱厚熜在陳洪伺候下換回道袍。

  「嚴嵩呢?去把嚴嵩叫來。」

  沒換下禮服的嚴嵩走來。

  「陛下。」

  「朕早上例會聽了位老臣的屁話,現在朕想聽聽你的。正賦折銀,你以為如何?」

  「臣以為是胡鬧!」嚴嵩當機立斷。

  候立在旁的陳洪不禁挑眉。

  「哦?胡鬧在哪?」

  「哪都胡鬧!」

  水走兩路,原來,正賦折銀還牽扯著一波人。

  太監。

  朝廷不給內府庫撥日常開支,除了宮裡用度,太監們再想有額外收入向解運的里甲榨錢,這叫做「墊錢」和「禮錢」。如果包括以實物繳納稅收的實物稅等等全折成銀子,那這些款項按制就該歸大臣管,因為沒有實物納稅就不需要人來押解,宮裡太監們的這筆額外收入當然就沒了。

  所以,打死太監們都不許推行一條鞭法,更不許實物折銀。

  大明王朝崩塌前的最後一年,明朝的最後一任戶部尚書倪元璐奏請皇帝儘快實物折銀,並拿出近六十項該折銀的品目,因太監的強烈反對,最後只通過不痛不癢的八項。

  天塌之前,誰也不信天真會塌,或者即使天塌下來,也比不上自己的鍋碗瓢盆重要。

  一條鞭法只會存在於理想狀態中。

  改一時,不能改一世。

  但南京官員提出折銀的發心就是好的嗎?

  恐怕未必。

  皇帝要保皇帝的位置,官員要保官員的位置,太監要保太監的位置.……去他娘的!

  見嚴嵩如此忠心,朱厚熜笑道:「說人胡鬧也該有理有據的辯,豈能如小兒鬥氣般?」

  「陛下,老臣回京就上一道奏本參他們!」

  嘉靖看嚴嵩的眼神飽含深意。

  「養兒防老,好啊。」

  說著,遙遙看向離著老遠裕王,哪怕帶裕王出巡,今天不過是見的第一面。

  裕王也在遠處偷看他爹,見父皇看過來,連忙躲走。

  嘉靖揚揚手。

  揮退明里的太監、暗裡的錦衣衛,從北京城帶出的心腹會意,明白陛下是想靜靜,於是清出百十步空地。

  朱厚熜深吸口氣,望著上元縣萬畝良田,不禁眼中流露恨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放屁!

  南直隸上元和江寧兩處郭縣,有一畝田歸朕嗎?!

  「你是太心軟了。」

  朱厚熜循聲看去。

  方才代表百姓幫朱厚熜牽牛的老農,正背對朱厚熜手拿鐵犁耕田。老農把鐵犁掄圓,狠狠砸進土裡,再使著渾身力氣用力一拽。

  「治國和種地沒兩樣,咱給子孫後人留了這麼多地,你們反而沒經管住。」

  說著,老農又是重重一犁。

  朱厚熜眯起眼睛:「不都是你的錯?我是在給誰找補呢!你倒是活舒坦!全不管留下多少禍害!地方各處你叫著百姓自治,他們早該被官員生吞活剝了,解運、稅收、里甲、發鈔!哪一處你做好了?!」

  老農直起腰,把鐵犁扛在肩頭,用掛在脖子上的手袱子擦了把汗,仰脖看著日頭。

  「咱知道咱有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咱搶來這塊地,當然想耕好交到你們手裡,但實在力不從心。」

  嘉靖怔住,他也有說不出話的時候。

  「咱這些子孫後代,數你最聰明,別說他們,咱都比不上你。咱有錯不假,可你因為給咱擦腚就心懷怨恨,這也不對。承先人之蔭,敬孝祖先,為咱們朱家人辦事,你有何不滿?咱幹了多少髒事惡事,老四做了多少髒事惡事,誰也沒說像你這樣。」

  老農回身,沒有五官,臉上是洪武二字。

  「嘉靖,你是咱的後人。」

  嘉靖瞪大眼睛,兩隻眼睛啪嗒掉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重重一橫,這道橫不是刻上的,而是與血肉長死在一起,皮肉每一處細小抽動,這道橫也跟著動。

  「咱知道你在想什麼!」老農抬腳,將耕地里的碎石踢出老遠,「像你即位以來一直做的,把官職調來調去收回你的權力.……太慢了。嘉靖,太慢了。你要是還想做事,一定要快。」

  朱厚熜的眼睛處成了個「士」字。

  鼻子一聳,掉了,皮肉裡頭又翻出「口」字。

  「你不屑咱這法子,嫌棄咱的法子土氣,殊不知土法子才最管用。

  殺!不聽話的就殺!殺到全聽你話為止!

  咱在位時,有人敢刺殺咱嗎?!你呢,你險些死了多少回!

  為啥?


  咱把他們嚇破膽了!留他們一條命,他們都要感恩戴德!

  你被這幫子畜牲聞到了,聞到了你身上的軟弱!」

  「我……」

  朱厚熜正要辯駁,嘴被吸進肚子裡,囫圇出來個「加」字。

  朱厚熜扯開嘴上的皮肉,又露出嘴,

  「我不用你教我!」

  「你那些小伎倆都沒用了。」

  老農嘆口氣,

  「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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