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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人人為我

2026-10-13 01:14:41 作者: 荊棘吾冠

  三月已至,來自蒙古高原的極地大陸氣團反覆蹂躪遼東一片,遼東趁開春種下的莊稼種子被悶在地里,凍生不出芽。

  久居遼東的老人,只能從第一道倒春寒估摸現在的時節,從第一道開始,之後的寒氣將來更頻更猛,一次次搜刮擄掠著這片土地。

  我總是在想,如果時間是線性向前,這該是人世間最殘忍的事!可時間就是線性向前,但上古先民存著人定勝天的信念,利用月份、節氣、節日在漫無盡頭的時間上打下一個個地樁。每走到一處地樁,還有下一處地樁等著,正是如此,才不至於虛無於時間中。

  遼東府是苦寒之地,天地總是那副模樣,只記上次過的節日是春節,但也沒什麼喜樂可言,回頭一想,像是上輩子的事。

  遼東府總兵楊博與旁人不同,他總能自其樂,思考天地宇宙該是他這種聰明人做的事,世人都在等他思考後給出一個通行的答案,再將這個答案代代傳。

  但楊總兵無心天地奧妙,他只關心人間的糧食和銀子種種俗物。

  「大人!出事了!」

  李成梁徑直衝進值房內。

  楊博正用洗淨的手袱子細心擦拭一個德化白瓷瓶,白瓷瓶施著兩種釉,分別是永樂甜白釉和宣德霽藍釉,如日月一般。

  白瓷瓶楊博一天擦好幾遍,不光是瓶子,就連值房同樣被楊博收拾的一塵不染,等會李成梁出去,楊博還重新打掃一遍。

  以前他沒這樣。

  「出啥事了?」

  楊博沒回頭,似乎全天下沒有比擦白瓷瓶更要緊的事。

  李成梁莫名覺這一幕好像發生過,但,在日復一日的遼東,什麼事都發生過,再待久些,做過的夢也被當成真事。

  

  「互市停了!」

  「停了?停就停吧。哈!」楊博哈口氣,使勁蹭著白瓷瓶。

  李成梁神色一凜。

  大人竟沒細問是朝廷的互市停了,還是私下的互市停了。

  「您,您知道了?」

  「我太愛這瓶兒了。」

  抓住窄頸瓶口,往後一壓,半個瓶底懸起來,楊博細細品鑑著白瓷瓶。

  瓶子是俺答汗送他的。

  楊博走私,難免和俺答汗打交道,一來二去,俺答汗對楊博極為欣賞,甚至不惜用數不清的牛羊和美人把楊博挖到自己手下做官。

  「走私停了,又碰上了倒春寒,呵呵,我們要餓死了。一場空啊。」楊博溫柔地看向這瓷瓶,「成梁。」

  「大人.……」看著楊博這副模樣,李成梁說不出的難受。

  「你隨我去過韃子帳內,你瞧見他們用的是什麼嗎?」

  不知為何總兵問這個,李成梁還是答道:「我記全用的是木盆、木碗,稍尊隆的貴族是用金銀漆的木器。」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楊博撫摸著瓷瓶,「瓷瓶雖美卻脆,遠不如木器經起摔打。那有封傳書,你去看看。」

  順著楊總兵手指方向看去,李成梁撿起錦帛,漢人傳書少使這個,韃子才愛用。

  李成梁看到最後,渾身打擺子,不知是氣還是嚇。

  「大人!」李成梁戧出一步,「我與您實話交待了吧!我最敬重大人!大人的命在我看來比什麼狗屁明朝要重的多!誰死了都行,我死了也行!我不許大人死!這……這..這是一派胡言!」

  李成梁將錦帛狠狠摜下,錦帛下沖了一段,輕飄飄落地。

  楊博不言語只看著瓷瓶。

  李成梁忽地跪了,望著楊總兵側臉,李成梁眼淚再止不住,跪行幾步,

  「爺,爺!這地方爛透了!真他娘的爛透了!您是地方總兵,何不關上城門擁兵自重?!誰也管不了您!皇帝也拿您沒辦法!」

  李成梁膝行的越近,仿佛離楊博越遠。

  李成梁兩隻手往前亂抓,「爺,韃子打大同,就讓他們去!我們沒辦法啊,遼東府能殺敵的不足五百兵馬,這次左右翼合兵,小王子要報仇,俺答汗要劫掠,少說出動幾千精銳騎兵!我們不是不想擋,實在是擋也擋不住啊!」

  「擋不住也擋。」

  楊博深吸口氣,吸了個滿腔,憋著,他不想吐出去。


  可人喘氣啊!不吐出去就要憋死!

  李成梁:「爺,就算咱們擋了,也不會有援軍的!韃子來勢洶洶,九邊的府兵有一個算一個,見到韃子就是嚇破膽子的羊,大同府那個叫王平的不就是嗎?!大台吉當著他面逃走,他怕弓不敢拉一下!那群人定會像王八似的關起城門躲好!我不怕死,可我不能讓您白白送死!」

  李成梁仰頭望著楊博,氤氳一片,看不清臉。

  他期待,也害怕。

  楊博側過頭看向李成梁,「進之整日混不吝的,也總能說出一兩句好話,他和我說,他誰也不崇拜。崇拜,會丟了自己。」

  這句話似對李成梁說,也似對自己說。

  楊博太聰明了,聰明到成為一種負擔。

  他只需隨便翻翻邸報,就知道韃子為何而來。

  李成梁已聽不進去別的,最後拔出靴子裡的刀,捧給楊博道,

  「爺!你執意如此!就把我殺了吧!嗚嗚嗚,我沒法眼看著您死啊。」

  楊博放下瓷瓶,把手搭在李成梁的肩上,李成梁哽住,這隻手竟有些顫抖。

  「我不殺你,我要殺韃子!」楊博咬牙,又無奈道,「這瓶子太美了,我沒法摔了它,我又護不住它.……」

  楊博慘白一笑:「我再不看它了。」

  ……

  「喝!喝!」

  右衛城校場,成行成列的青壯正赤膊訓練,身上熱氣蒸騰,渾不覺冷。

  戚繼光負手穿插在行列中。

  「手抬高點!」「還有你,不能總想著自己個,眼裡要有別人!」「你不錯。」

  師爺摘下酒囊咕咚咚灌口酒,把虎皮披肩緊了緊,「小光是越來越像樣了。」

  沙明傑抱臂看著點點頭。

  翁萬達把師爺的一文一武還回來了,在上次劫殺大台吉後,翁萬達也看明白了,光靠城牆多高多厚不夠,要有心。

  收回戚繼光、沙明傑,師爺又帶兵出去剿殺不少韃子,因與右翼三萬戶有互市,師爺只找左翼三萬戶的韃子練手,心想反正已經罪小王子了,不如罪個徹底。

  沙明傑不發一言,師爺上來賤勁,非要把他捅咕出聲,拿手指頭戳了幾下沙明傑肋巴條,沙明傑不想理他,可師爺一下比一下重。

  「你幹什麼?!」

  「一大早這是咋啦?」

  「煩著呢!」

  「呦呦呦,煩著呢!」師爺捏尖嗓子學了一遍,「你還煩上了,這就是個麻煩窩,我還沒煩,你倒是煩了,你要不要臉?對了,周尚文還是沒動靜?」

  沙明傑一點不驚訝師爺看穿自己想法,反而有幾分膩歪,師爺一小就這樣,要不為啥沒人和他玩。

  「沒動靜,幾次殺韃子我都叫他合兵,他不來。」

  「虎落平陽,那一遭把他脊梁骨打斷了。」

  沙明傑不信:「胡說,老將軍打過多少仗,怎會因為這一仗就心寒了?」

  「有啥稀的。」師爺又灌了口酒,以前他不咋喝,來這就變了,其實師爺更想抽菸,沒煙只能拿酒聊以慰藉,「越驕傲的人越脆弱,他們就像個瓷瓶子,指不定哪一下就摔了。老沙,若不是沒辦法,我不愛和他們打交道,這幫人可不如咱們皮實抗造。他們帶著自毀傾向,事情一不受控就想著死,死了,一了百了,呵呵,好死不如賴活著,活著比死難。」

  沙明傑暗地裡白了師爺一眼,師爺這張嘴忒能顛倒是非,

  「照你說,人家為國就義的成了瓷瓶子,你一有事要躲八百里的,反而成了真英雄?」

  師爺認真想想,

  「是這個理。」

  「嗤!」

  「行了!散營!」

  戚繼光一聲令下,數百青壯頓時散開,全往校場外跑。校場外有一群女子等著,這群女子前身是私窠子,師爺缺人縫製軍服、軍營做飯,便給她們些錢,把人都弄來了。且說,男女歲數都不大,又是在邊境,平日壓力大,自然乾柴烈火打火熱。

  先救幾個。

  師爺也在一點點改變,儘管,看起來微乎其微。

  「爺!是不是該把他們分開,讓這幫女的離校場遠點?」


  戚繼光憂慮的看向那頭。

  師爺嘿嘿一樂,「小光,你是不是沒吃過肉啊?」

  「吃過啊。」戚繼光臉唰一下紅了,「您,您是說,那事.……」

  「啊。」

  「沒有。」

  「要不就你有這想法。」師爺算計道,「我巴不多弄成幾對,成一對我隨一個份子,在九邊有了家,省整日叛逃軍籍,哈哈,他們還給我下崽,下的越多越好……」

  師爺嘀嘀咕咕,盤算未來大同該如何發展,地有了,人馬上有,現在就需要時間!

  反正看他這樣,近五年沒有要走的意思。

  見老爺把每個人都算計徹底,戚繼光打了個寒顫。

  「唉,說啥呢?」趙平湊過來。

  「說逃軍籍的事。」沙明傑冷冰冰一句。

  「誰又逃軍籍了!」趙平怒罵,「太他娘的牲口,老子給他抓回來!」

  沙明傑:「說你逃軍籍呢。」

  「我?我可沒逃過軍籍,你別瞎說話啊。」

  趙平眼睛一頓亂瞟,唯獨不敢看人,逗大夥捧腹大笑。

  沙明傑罵道:「真他娘的!自己當逃兵時候罵九邊苦,現在帶兵了又拼老命抓人家逃兵,人叫人跑,鬼叫鬼跑,說就是你!」

  「放屁!」趙平一身匪性,除了師爺誰也不給面子,被沙明傑說急了,上去就要招呼。

  倆人你推一下我搡一下,轉眼就起火氣。

  師爺看熱鬧不嫌事大,打算一點不管。

  校場外頭,男男女女間,有一個乾瘦的女子形單影隻,她五官端正,但因太瘦,和美沾不上邊。

  「寧兒,你又看他呢?」

  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師爺招惹的蘇寧兒。

  蘇寧兒點點頭,與自己好友道:「我想把這個給他。」

  攤開手,是個傳符。

  「哎呀,那你就給呀!你是覺總兵太遠了,不敢和他搭話?其實總兵人可好了。誰眼裡有咱們這群賣的?呸,咱們連賣的都算不上,是總兵給咱一口飯吃,多好的人。」

  「不是。」蘇寧兒搖搖頭,遠遠看著郝仁,「我是要和他道歉的。」

  「啊!」好友拉了個長音,低聲興奮道,「你是愛上總兵了!咱做不成妾,做個侍女也行啊!最起碼,以解相思之苦~」

  「沒有。」

  蘇寧兒早想過這事。

  出的結論是,她和郝仁之間沒有一點情情愛愛。

  見說決絕,好友怔住。

  「寧兒,其實我也想過。」

  「想過什麼?」

  「像我這種人,是個帶把的都能睡我,我只當是被狗拱了,可,我唯獨覺不能和總兵睡。唉,我在這說什麼呢?傳符你還給不給了?」

  蘇寧兒收起傳符:「現在還不是時候。」

  另一頭,師爺折回總兵衙門。雖說上者勞人,可師爺這差事特殊,既勞人又勞力,累眼皮睜不開,打發走眾人,剛要在值房睡會,推開門,見有個人正等著。

  師爺退後一步,正想往外閃出去喊人,

  這人開口:「陛下有諭!」

  說著,掏出錦衣衛番子牙牌。

  「陛下有諭:朕要你給韃子打開城門,朕看重你,不要丟了性命,命最金貴。」

  話音剛落,不等師爺有所反應,從外頭射進一支弩箭,正好把錦衣衛番子腦袋射穿,血濺了師爺一臉。

  師爺抹了把臉,心中震驚一浪高過一浪!

  「來人。」

  隨侍的二狗子不在,反而是萬密齋來前,他正好在衙門給人看病。

  進屋一看,萬密齋頓時掩住門,噔噔走過來,抓起這人的手,又看了眼弩箭,再走到窗邊往外看看。

  只有幾個家丁。

  「怎麼回事?!」

  「錦衣衛。」

  「錦衣衛?!」萬密齋嚇死了,以為是太子事情敗露,「來殺人滅口的?!」

  「不是。」師爺想了想,「也算是。不過是衝著我來的。」

  「沖你?」

  「叫人來吧,把這人弄出去,瞅著晦氣。」

  師爺摔進圈椅內,六神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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