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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仁之心

2026-10-13 01:14:49 作者: 荊棘吾冠

  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為一朝,萬期為須臾,日月為扃牖,八荒為庭衢。

  行無輒跡,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

  嘉靖如天神,嘴角滿帶嘲諷的俯瞰一切。

  九邊靜出。

  小王子聯合俺答汗,左右兩翼六萬戶人馬傾巢而出,聚於貓兒莊。貓兒莊在大同正北百里地外,緊鄰明初的威寧海子,此處地勢平坦開闊,是韃子南下最直接的通道。

  嘉靖一朝韃子屢屢犯邊,卻從未組織過如此規模。

  黑雲壓城,右衛城眨眼間即可被掀倒,郝仁摶起的一點小小希望,如泡影轉瞬即逝。

  這已經不能稱之為戰爭,該是天災!

  人能在天災前做什麼?

  什麼都做不了。

  嘉靖為什麼敢放進來韃子,中原關隘險要,韃子沖勢猛也總有卸力的時候,況且,韃子不過就是燒殺搶掠,無非是殺更多,搶更多。

  內憂比外患更讓嘉靖心悸。

  郝仁在府邸幾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甚至不去總兵衙門。

  錦衣衛能悄無聲息的摸進值房,也能隨時要了郝仁的命,況且,郝仁開不開這道城門似乎無關大局,如何選都難以阻止韃子南下。

  郝仁明白。

  嘉靖不是非自己不可,而是充滿慈悲的給了自己一個機會。

  一個回京的機會。

  一個飛黃騰達的機會。

  代價是,把大同的所有人和事獻祭掉。

  「爺,該打包的行李都包好了。」

  

  二狗子的動靜在槅門外響起。

  「知道了。」

  報過後,二狗子卻不走,還佇在門外頭。

  郝仁如驚弓之鳥,怕此刻槅門後頭的二狗子已經被錦衣衛威脅,郝仁擼起新鮮布衣袖子,一張手弩寒光凜凜。

  郝仁珍惜這條命!

  我和誰都不一樣,這條命比嘉靖都金貴,誰死了我都不能死!

  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二狗子。」

  「爺。」

  「你還有事?」

  「爺……我.……沒事。」

  二狗子長嘆口氣,轉身離開。

  師爺後背貼在牆上,已濕了一片,他不敢出這屋。

  一是怕死,二是不敢見別人。

  郝仁病更重,每個人都是他的臉、他的動靜,他害怕被自己圍上,被自己一遍遍問:為啥要害死我?

  郝仁抱頭蹲在地上,渾身打哆嗦,腦中填滿自己在大同遇見每個人,一遍一遍閃過。

  「我已做夠多了!」郝仁低吼,「我清出了耕地,我弄來了火銃,練兵,修築,連他娘的臭婊子老子都給她們一口飯吃!老子做夠多了!接下來的事.……是我力不能及!這些事也不怪我,不是我鬧出來的!」

  郝仁兩條胳膊貼在牆上,蹭著起身,又祈求道,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能管了嗎?我管不了啊,你們怪我做什麼?你們該怪嘉靖去,成日說自己是道君,他他娘的就是個魔頭,多少人命啊,多少人命啊.……」

  郝仁嚇上下牙捉對打架,五官移位,這張我們見過無數次的臉只剩猙獰,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就是一路這麼活過來的!憑什麼他們能自私到這份上,我不行?」

  「啪」一聲!郝仁狠狠賞了自己一個耳光!

  「你他娘的!忘了答應娘的了?!不管使出什麼手段都要活下去!這次可太值活了,活下去就什麼都有了,名啊,利啊,我能做到六部尚書!如果我是六部尚書,以我的能耐能做成更多的事!能造福更多的人!這只是為了大局的小小犧牲,我以後補償回來還不行嗎?為啥我會這麼為難呢?」

  郝仁呼吸逐漸平穩,一如二十幾年來的每一次,沒心沒肺,滿腔是冰碴子。

  「快收拾行李吧,想些不頂用的。」

  郝仁騰起身,抽開櫃裡的暗格,大把銀票珠寶塞進懷裡。

  史書上充斥數字,多少多少年,死了多少多少人,看著心裡也就難受一會兒,誰會為了這個悲痛欲絕好幾天?和我沒關係啊。


  郝仁暗道:是與他們牽扯太深了,我本就不屬於這,就當他們是史書上的數字就好,我還要回京,回京報仇!給.……

  「進之。」

  門外胡宗憲喚了一聲。

  「我能進來嗎?」

  郝仁騰騰走過去,「就你一個?」

  「是,就我一個。」

  郝仁思考許久,把三根粗門栓抽開,開個門縫,將胡宗憲一把拉進來,再砰關上門,重新插上門閂。

  回身接著去暗格裝銀票,「太爺,咱們都收拾收拾撤了,韃子這回發了狠,九邊府兵儘是一群帶宰羔羊,咱不能跟著他們送死啊。」

  「我不走了。進之.……」胡宗憲鬍子拉碴,已有幾日沒修理,臉孔寫滿疲憊,但眼睛亮出,「你又犯病了?」

  「我沒病!」郝仁回頭咆哮,手指著胡宗憲,恨死他們了,「你們他媽的有病!我受夠你們了!大家都該一個樣,都他媽為了自己,誰也別說誰!適者生存,就是這世道!弱的都他媽該死。」

  胡宗憲眼中閃過悲憫,往前一步,「進之。」

  「你別過來!」郝仁抄起手弩,指向胡宗憲。

  胡宗憲站定,「翁總兵叫我來,我們休戚與共,左、右衛城但凡有逃兵,大同鎮在後頭抓住就殺,翁總兵叫你不要怕,他能守住大同。」

  「守住大同?呵呵。要是韃子從宣府走呢?」

  胡宗憲低聲道:「我們只能管大同。能做一分是一分。」

  「嗤!別感動自己了。」

  「進之!」胡宗憲往前一步,手弩毫不猶豫的射穿胡宗憲腳面,把胡宗憲定在地上。

  「我叫你別往前進了。」

  郝仁顫抖不止。




  「少她媽道德綁架我!誰讓他們指望我了?我是他們爹啊,爹也不行,我爹都不管我。你不跟我走,你就別礙事!」

  郝仁瞳孔在眼眶裡亂轉,他有啥資格瞧不起王平?

  他第一次見韃子就被嚇尿了!

  之後像模像樣的獵殺韃子,但哪一次不是縮在最後面,叫別人去。

  命運會反覆向你提問,直到你給出正確答案。

  你,真心想救嗎?

  「你說人心比什麼都重要,我信你說的,你說的我都信!進之,大勢傾軋,我們都做不到,憑什麼要求九邊無數生民做到?」

  郝仁手一頓,回過神,把銀子抓更急。

  胡宗憲等了一會兒,見師爺還不說話,滿眼失望,

  「你走吧,當我看錯你了。」

  彎腰拔出弩箭,胡宗憲跛腳轉身離開。郝仁偷瞄胡宗憲背影,胡宗憲站定,郝仁趕緊把視線移開。

  「楊總兵帶著五百兵馬在貓兒莊等著小王子,翁總兵說不會去支援他,只守好大同.……」

  郝仁怔忡。

  楊總兵……啊,是楊博。

  楊博我認識,我不僅認識,我更與他交情不淺。

  他個要死的貨,趕在這時候送死,真他娘的該死,死就死去!

  「進之,楊博更像夏閣老。你沒對不起我,更沒對不起誰,你就是對不起你自己。」

  胡宗憲拔開門閂,頭都沒回離開。

  郝仁竟一時忘了立刻插上門閂。

  跌跌撞撞坐進圈椅內,直勾勾看著桌案,手按在心口。

  許久,郝仁沙啞開口,

  「二狗子。」

  「爺!」

  「餓了,去給我煮碗面。」

  「好嘞,爺!」

  「等會,多加辣子。」

  「恩!」

  二狗子端著一碗熱氣騰騰蓋滿辣子的湯麵走入,放在郝仁面前的桌案上,自始至終,郝仁沒看二狗子。

  「李忠,你先出去。」

  二狗子手一抖,朝老爺躬身行禮,退出從外頭帶上門。


  自來了大同,郝仁成天胡吃海塞,但一次麵條子沒吃過。

  他不敢吃,噎慌。

  郝仁抓起食箸,將辣子和麵條一拌,挑起一大口放進嘴裡,二狗子真聽話,加辣子夠多,一團熱氣如炎夏順著郝仁喉嚨滾入,把郝仁滿腔的冰碴子溫熱。

  「咳咳咳咳!」嗆咳嗽。

  吐嚕完麵條,郝仁捧起湯碗咕咚咕咚喝下。

  抹了把嘴,郝仁眼中閃出狠意,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死了算逑!」

  報復似的騰騰走到門前,伸出手,又停住了。

  還是不敢。

  他不敢推開這門。

  這個理由不足以讓他推開門。

  胳膊還疼不行,郝仁拉起袖子,大臂上是一道猙獰刀疤,難以想像,這一刀下的多狠,要把整條手都剁下來。

  郝仁捂住這條從不見人的刀疤,心裡還是怕。

  郝仁眨眨眼。

  我活著,我還報仇呢!

  是啊!

  我有不能死的理由!

  我報仇!

  郝仁猛地回身,

  「老爺!我給你報仇啊!我死了可咋辦?!誰給您洗刷冤屈!」

  一看不清臉的老者,坐在郝仁吃麵旁邊的圈椅內,老者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用食箸敲敲面碗。

  總吃素麵多沒意思,要不要加點什麼?

  「老爺,我不敢啊!」

  郝仁抹了把眼睛,嚇眼淚不停,

  「我渾身發抖,我胳膊疼不行,我真的不敢啊。正路太他媽難走了!我走不來!」

  老者嘴唇翕動,

  「進之,我一直看著你呢,你已經做很好。走不走正路都行,救不救也都行,你怎麼選都行。」

  「都行?」郝仁喃喃道,「那我要為了自己!」

  老者微笑點點頭。

  「怎麼不行?」

  郝仁張大嘴,嗓子發出「嗬嗬」聲,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老爺,我太擰巴了,壞人做不徹底,好人也做不徹底,我這些痛苦都是因為我擰巴,我想壞的徹頭徹尾,可我又總是心軟!我想到這麼多人倒數著日子等死,我,我心裡太難受了!」

  說著,郝仁找到了答案。

  因為這顆心!

  痛苦是因為這顆心!

  郝仁抓著胸口,把布衣死死攥起來,恨不把心掏出去扔了!

  老者不說話,雖看不到臉,卻能感覺到,他正滿臉驕傲的看向郝仁。

  郝仁深吸口氣,站起身。

  砰推開槅門,立在門檻前。

  外面黑咕隆咚一片,不知該通向哪,不過郝仁也沒瞅外面,只低頭看著腳下。

  他邁出這一步。

  不為嘉靖,不為大同,不為百姓,不為楊博,不為大義……

  冷風灌進郝仁鼻腔里,他眼裡的門檻正極速膨脹變寬,他馬上就要走不出去了!

  何以求仁?

  進之。

  「唔。」

  郝仁一個踉蹌,被人從背後推了下。

  回頭看去,夏言渾身破碎成光點,最後留下一道笑容,徹底從郝仁的眼前消失。

  唰!唰!唰!

  無數道火把點起,照亮了一張張臉。

  每個人郝仁都認識。

  沙明傑,李忠,胡宗憲,戚繼光,趙平,胡大……

  沙明傑笑罵道:「真他娘的墨跡。」

  郝仁才發現,自己已經從屋裡走出來了。

  想到什麼,臉唰一下變通紅。

  「你們一直在外頭?」

  戚繼光此地無銀三百兩:「爺,我們啥也沒聽著!」

  郝仁搓了把臉,認真掃過每一雙眼睛。

  所有人都在等你。


  洪水滔天,上古先民治水歸道,誰說天災來了,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人定勝天。

  「老沙,你留這吧。」

  沙明傑:「我和你一樣,是個驕傲的人。」

  郝仁一愣,笑罵道:「去你娘的。」

  「我娘就是你娘。」

  「放屁!」

  鬥了兩句嘴,郝仁深吸口氣,沒必要說太多了。

  率眾人回到校場,點齊四營八百府兵,師爺翻身上馬,

  「開拔!」

  「吼!!!」

  兵馬穿過右衛城,幾百把火把簇成了一團光,這團光所過之處,都能看到街旁一張張沉默的臉。

  原來誰也沒睡,右衛城百姓們就在道邊等著。

  百姓們的臉亮起,又快速熄滅,緊跟著是再亮起,再熄滅,被熄滅的百姓沉默跟在郝仁的軍隊後,一直跟到右衛城北門。

  郝仁歉意的看向胡宗憲,

  「太爺,能去嗎?」

  胡宗憲瞪了眼郝仁,「沒我支著,你還是個人嗎?」

  「哈哈哈哈,走吧。駕!」

  郝仁拍馬衝出右衛城,掩月密雲中鑽出一隻漆黑樓燕。

  樓燕發出一聲高亢嘯叫,直直撞進郝仁胸口。

  不為嘉靖,不為大同,不為百姓,不為楊博,不為大義……只為自己!

  為了自己這顆不忍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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