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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四通鼓

2026-10-13 01:14:56 作者: 荊棘吾冠

  莖髓呈白色的燈心草浸在羊下腳葷油里。

  一燈如豆。

  燈心草燒見底,火苗漂在羊油上,燒出噼啪聲。

  周尚文腳一動,帶翻大酒罈,幸好酒被喝個精光,沒撒遍地都是。

  掛在門外的獸皮絨帳被掀起,絨帳又厚又沉,那人借著縫隙鑽進來,擠在絨帳和槅門間,因手裡端著藥鼎,只能背倚著槅門頂開。

  「總兵,該吃藥了。」

  「嗯,放那吧。」

  周尚文心無旁騖地用刷子將桐油塗在大勁弓的木胎上,刷過後,抬頭見家丁還站在原地。

  「你退下吧。」

  「周總兵,我看著您喝,您喝下後我就走。」

  周尚文笑了笑,「我還能不喝?」

  「您就是沒喝,這幾日的您都沒喝。」

  「呵呵,什麼時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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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天了。」

  「二更天了啊,」周尚文點點頭,用手指勾著弓弦,感嘆:「這是個老傢伙了。」

  反手卸掉弓弦,繃緊的木胎弓身,瞬間打直了些。

  隨著弓弦被卸掉,周尚文一口氣也跟著泄了。

  「子中,自打我用這弓起,這根弓弦沒卸下過幾次。我們那時候在邊疆,必須抱著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睡覺,若是弛弓後正巧韃子打來,手裡沒了保命的傢伙,豈不是只能任人宰割?」

  周尚文在追憶中與過去的自己重逢,不自覺嘴角勾起。

  呼。

  燈心草燒乾了。

  家丁摸黑又捋出一根燈心草,點燃,昏暗的光重新跳起,周尚文木訥出神。

  「王平找到了嗎?」

  家丁搖搖頭:「找不到。他腿上還有傷,而且是在邊境,唉……不說這些了。總兵,吃藥吧。這是萬密齋開的安神湯,您該好好睡一覺。」

  「恩。你去吧,我等會喝。」

  家丁還想說什麼,看了周總兵一眼,長嘆口氣,「您別忘了。」

  轉身離開。

  「怪我。」周尚文捏緊勁弓,手上的關節發白,「我射偏了,還射偏兩次。如果我射死大台吉,也沒有之後的事了。怪我……」

  「總兵,不怪您。」家丁喃喃道,「是我們太沒用了。

  說著,推門走出,家丁掀起帳簾,被抵在外頭的白毛子風鑽入,周尚文打了個顫,下意識想去伸手抓來大氅披上。

  周尚文厚實而布滿繭子的大手,在大氅上停住,這雙穩能持弓端上一天的手竟劇烈顫抖。

  回頭看向安神湯,黑乎乎的深不見底。

  周尚文胸膛起伏,虎目中儘是不甘!

  「呼!呼!呼!」

  喘息愈發急促,等喘過十幾下,呼吸回歸平靜綿長。

  周尚文把弓放好,捧起安神湯。

  手不抖了。

  咕咚咕咚喝下。

  周尚文坐了會,用手指把燈心草捏滅。

  九邊窮,什麼都要省著用。

  把弓弦纏在木胎上,一圈繞一圈,纏好後摸黑看了看,覺不滿意,解開重新纏,纏了幾遍後,將老兄弟包好。

  自始至終,周尚文面無表情。

  平躺在床上,抽出刀,刀尖抵在脖子上。

  差不多了。

  周尚文沙啞道:「太累了。」

  刀尖舔出血珠。

  ……

  ……

  ……

  醒醒,別睡!

  咚!!!

  一下重重的鼓聲!

  咚!咚!咚!

  周尚文騰站起身。

  整個左衛城被鼓聲砸醒!

  周尚文擦亮燈心草,脖子一陣刺痛,摸到一手血。


  「這鼓聲?」周尚文認真聽去,正是四通鼓!

  一通鼓,戰飯造。

  一通鼓砸完,鼓聲更急。

  周尚文抓起罩甲套在身上,脖子上血流不止,周尚文手邊沒有能用的布,便把掛在一旁的武官朝服揭下撕開,撕出一塊布條纏在脖子上,須臾,這塊布條又浸出血。

  不過,血不再淌哪都是,這就夠了。萬密齋的安神湯著實有效,脖子上的刺痛能讓周尚文清醒些。

  「總兵!總兵!」

  家丁們撲回來。

  「誰在敲鼓?!」周尚文問道。

  「是……是.……哎呀,說不清楚!總兵,您自己看吧!」

  周尚文戧出幾步,才想起忘了自己的老兄弟,回身扯開,將纏好的弓弦再解開,解著解著,周尚文忽然笑了,

  「還用上咱倆這老骨頭。」

  幾個家丁望著外頭嘀咕,「這是敲的啥啊?」

  「不知道。」「沒聽過。」「反正聽挺有勁的!」

  周尚文勒緊弓弦,「這是四通鼓。二通鼓,緊戰袍,還想來的去把戰袍換上。」

  幾個家丁僵在那。

  他們都是周尚文親手練出來的,隨著去討過大台吉。

  周尚文背起弓,拎起箭囊,

  「不想送死也說過去。你們守好左衛城。」

  「不是.……」

  「什麼不是?」周尚文問道。

  幾個家丁眼眶子通紅,「爺,您還願意用我們?」

  周尚文心臟撞擊胸膛,笑罵道,

  「老子第一回殺韃子還吐了呢,不比你們丟人?換戰袍去!」

  「是!」

  「走!去把大夥都叫上!」

  幾個家丁去喊人。

  落在最後的家丁對周尚文道:「爺,我們也在等這個機會,幸好來的不算晚。」

  周尚文抹了把眼睛,覺今晚太熱,身上已經汗津津。

  才想起要看敲鼓的是誰。

  周尚文跑到個開闊處,往城牆上看去。

  看那人的輪廓像個跛子,兩隻手緊握鼓槌,將所有的不甘心全砸在鼓上!

  周尚文嘴唇顫抖,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你他娘的才最沒用!」

  轉眼間,一百三十七個府兵換好戰袍聚過來。

  「爺,除了戰死的,其餘的一個不少.……全來了!」

  那麼多的痛苦。

  那麼多的絕望。

  那麼多的掙扎。

  那麼長的……路。

  周尚文鐵打的漢子熱淚盈眶,「為什麼?」

  略顯稚嫩的臉龐唯有堅定。

  「爺,我們臨陣脫逃,按軍法處置早該死的,您沒處置我們,我們也當這條命沒了。您要使,啥時候都能拿去使!」

  「對!我想明白了,韃子也是一個腦袋一個鳥,咱怕個屁!」

  「咱們的爺是飛將軍!該是他們怕咱!」

  周尚文慶幸又後怕。

  念頭更通達。

  才想明白郝仁一直說的是什麼意思。

  民如水,人心如水。

  水,沒有形狀。

  而這些當官的就是器,你是個盆,水就是盆的形狀;你是口缸,水就是缸的形狀;你是座鼎,水就是鼎的形狀。

  不是老百姓怕韃子,是當官的怕。

  你自己做不到,憑什麼要求別人?

  鼓聲更急了,城牆上那跛子掄圓胳膊砸更快,鼓聲一圈圈盪出。

  家丁問,「爺,三通鼓是什麼?」

  「刀該出鞘了。」

  唰唰唰!

  家丁們紛紛拔出大刀,寒光凜凜,映出一片白。

  周尚文攜家丁走上城牆,他與王平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


  借著夜色,城牆下的擁著近千人馬,成片火把凝成了一團火。

  為首還是那張臉。

  郝仁賤兮兮道:「趙平,來。」

  「唉!」

  師爺耳語一番。

  趙平撥馬向前:「周尚文!我家老爺問話,你死了沒?!」

  這廝嗓門真大,穿插著鼓聲也能聽到。

  周尚文被氣笑,罵道:「我死了還能站在這?!」

  趙平屁顛屁顛撥馬回身:「爺,周尚文說,我死了還能站在這?」

  郝仁白了耍賤的趙平一眼:「他這麼大嗓門,我不聾,聽到了。告訴他,沒死就趕緊滾下來。」

  趙平上前:「死老頭子!老不死的!我家爺說了,沒死就趕緊滾下來,像個老王八似的縮屋裡好幾天,還飛將軍呢,真他娘丟人!」

  回頭憨厚一笑,「爺,學完了。」

  郝仁指著趙平問胡宗憲,「這畜牲沒偷摸罵我兩句吧。」

  胡宗憲忍笑:「我不知道。」

  戚繼光認真道:「爺,他說您是王八,我聽出來了。」

  周尚文被罵的臉上發紅,出門前以為是韃子打來,原來不是韃子,來的是郝仁。

  「打旗號,問他們來幹嘛?沒有翁總兵的命令,我不開城門!」

  趙平捂臉道:「爺,他們打旗號,問咱們幹嘛去?」

  郝仁回頭朝身後問道,

  「咱們幹嘛去?」

  養兵千日,府兵們默不作聲,高舉火把。

  「爺,他們要追殺韃子去!」哪怕家丁不怕了,一想追殺韃子,依舊聲音抖顫。

  周尚文深吸口氣,「羊追著狼跑?真他娘的怪。」

  家丁:「爺,咱們出不出?」

  「出!」

  左衛城門打開,兩道守在大同鎮前頭的要衝合兵一處。

  周尚文奔馬衝到師爺身邊,他這些騎兵騎的馬還是師爺淘汰下來給他的。

  「怎麼打?我聽你的!」周尚文虎目冒著殺氣。

  郝仁正要開口,忽然瞥到周尚文脖子上的布條已血污了一片,周尚文察覺到郝仁視線,往上扯了扯領子。

  不等周尚文開口,郝仁拉起袖子,給周尚文看這道刀疤。

  周尚文是用刀老手,一眼就看出是自己砍自己留下的。

  二人相視一笑。

  郝仁繼續道,「老周你別胡扯,我這是頭一遭上戰場,讓我指揮,不是把大夥的命搭進去了嗎?你來,我們都聽你調度。」

  胡宗憲意外地看了郝仁一眼,又現出恍然的表情。

  他一直是這種人。

  不怕死是一回事,賴著不死又是一回事,能活著為啥要死?

  周尚文一口答應下來:「楊總兵到了貓兒莊。」

  見幾人都看向自己,周尚文不好意思一笑,

  「軍報總看。」

  「行了,老周,你要是個娘們,准一天挨八遍揍。」

  「咳咳咳,楊總兵到了貓兒莊,貓兒莊往後幾里地有一處塢堡,如果我們能釘住這塢堡,必然能殺掉不少韃子!等到韃子士氣一泄,翁總兵包抄……」

  郝仁打斷周尚文的暢想:「這事不可能。翁萬達定會死守,不會傻到打開城門給韃子一點可乘之機,指望他別想,各路總兵也別想,誰都怕把韃子招去,只有我們。」

  胡宗憲問道:「周總兵,若韃子不打這塢堡呢?繞開來攻打大同,豈不是也拿我們沒辦法?」

  「只要我們在那,他們不會繞開。」周尚文自信道,「我和韃子打了幾十年交道,他們自詡是狼,從來沒把我們當人看,當我們是羊。一窩羊散在草原,狼會不吃嗎?」

  胡宗憲捏緊拳頭。

  「誰是羊還不一定呢,哪怕是死,要狠咬他們一口!」

  胡大冷聲道:「不止是這個,韃子要提振士氣,一定會使我們磨刀。」

  「一鼓作氣,也就是說,我們要擋住韃子最猛的一波?」郝仁問道。


  周尚文點頭:「是。」想了想,「你要救楊總兵?我能給你們斷後。楊總兵的命金貴,把他存著,韃子就陷不掉九邊。」

  「誰的命也不比誰金貴,」郝仁忽想起楊博夸下的海口,說只要他在九邊,九邊就陷不掉,郝仁必須陰陽怪氣噁心楊博一下,「救了他沒用。我們退回來,韃子還是要來,我們就擋在貓兒莊。」

  「可是,塢堡沒糧,我們怕是守不住。」

  沙明傑笑道:「咱家師爺狡兔三窟,大同鎮每一處塢堡都有糧,放心,夠吃十天半個月。」

  周尚文似重新認識了郝仁,

  他常常覺郝仁和劉天和像,但貼近相處會發覺二人完全不一樣。

  九邊危難之際,三邊總制劉天和挺身而出,凝聚人心,打退韃子,沒有一絲迷茫,一絲恐懼,好似天降大任於己身,挽救生民於水火。

  周尚文一眼就看出郝仁怯懦,現在還是很怕。

  劉天和為了大義,郝仁為了什麼?

  「走吧,先去貓兒莊。」

  郝仁攏起兵馬,回頭再看城牆上一眼。

  王平不敢往城牆下看,兩隻眼定在鼓面上,已砸到了第四通鼓,敲過後,王平扔下鼓槌,他心中無比暢快。

  天的盡頭撕開一條金線,金線劃開黑幕,籠罩著左衛城。

  王平鼓起勇氣向遠處看去。

  多麼寥廓的景色!

  四處張望尋找周總兵的兵馬,但周總兵的兵馬早就走了,連個影子沒留下。

  王平怔住,再看向城牆下,左衛城的百姓都在仰頭看著自己,眼中儘是疑惑、不解,隨著又認出了是王平,眼中又變換成……

  王平趕緊轉過頭,盯著鼓面,摸了摸廢掉的腿。

  慢慢蹲下好使的那條腿,從靴子裡抽出匕首,舉高高的,斜著摜進脖子裡。

  血線射在鼓面上。

  這一刀真狠。

  殺韃子才會這麼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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