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赴死去,卻各自發心不同。
郝仁是為了自己,周尚文也是為了自己。
這個「自己」也不同。
郝仁為了以後的自己,周尚文為了從前的自己。
李忠、趙平、沙明傑為了郝仁,胡宗憲為了大義,胡大、劉瘸子為了功勳,右衛城將士為了保住這點立錐之地,左衛城將士是有一股魂頂著……
「大汗,他們為啥敢來這?」
大台吉吸溜鼻涕,眺望貓兒莊楊博的五百餘人馬,眼中懼色一閃而過。
自從上次被郝仁設局伏擊險些丟了性命,大台吉回到萬戶後大病一場,幾天幾夜目不交睫。小王子尋來藏傳僧人看病,那僧人說大台吉只是了驚症,休養幾天就好。
孛兒只斤·博迪臉上依稀能看到黃金家族的餘暉,他一眼看穿大台吉,心中升起厭惡,但還有用著他的地方,
「遼東一地霜殺百草,活著死了沒差別,抓出羊圈裡的羊兒殺了,它不會叫喚一聲,難道說它是不怕死嗎?」
大台吉長舒口氣,暗道:我就說嘛!羊就是羊?還能轉性不成?可.……那個飛將軍是……
小王子兒子達賚遜年輕力壯,嘲笑道:「你不會是怕了吧?」
「怕!我怕他們幹什麼!」大台吉吼大聲,企圖蓋住內里的慌亂。
「中原有句話,獅子搏兔,亦用全力。」小王子淡淡開口道,「他們也不全是羊,還有虎、鷹、馬……甚至是長著獠牙的野豬。但,終歸大多數是羊,羊不會跟著老虎走,老虎抵不過群狼,我們就是群狼。」
大台吉想到那個不敢射死自己的漢人,總算安心了。
「哼!」達賚遜對大台吉很不滿,在其身後上下打量,「俺答死活都要圍殺這群漢人,要不是他耽擱,現在我已經殺進大同了!父王,您是左右翼六萬戶的大汗,何必聽他一個.……」
啪!
達賚遜捂著臉,不可思議的看向他爹。
小王子嚴厲道:「左右翼六萬戶本就是一體!俺答對我忠心耿耿,你敢在這挑撥離間?!」
達賚遜忍下羞辱,「對不起,父王,是我說錯話了。」
說著,轉身把身後的怯薛撞開,猙獰吼道:「滾開!」
小王子嘆息。
左右翼六萬戶分崩離析,早已名存實亡,他實際控制的人馬僅有察哈爾萬戶。
從草原上的鳥兒傳聞,原本土默特部的首領吉囊是死在弟弟俺答手裡。
這種事在草原上不算少見,長生天榮光下強者為尊。
讓小王子真正忌憚的是,俺答似乎和明朝的皇帝有某種聯繫。
並不是說互市,而是更深的聯繫。
就像這次,俺答自信滿滿可以翻過陰山,從九邊一路打到中原腹地。
小王子總有不好的預感。
「可可出大。」
「大汗。」大台吉將手放在胸前。
「既然合兵一處,不能把髒活累活都給俺答去干,帶上幾百騎,去幫幫俺答。」
大台吉嗤笑:「五百頭羊而已,用不著這麼多人馬,我帶上幾十騎就夠。」
小王子語氣強硬:「你聽不懂我的話?」
大台吉懼道:「末將記住了。」
小王子的人馬和俺答汗兵馬有些距離。
這段距離很是考究,二人達成默契,雙方不至於離太近,也不至於離太遠。
離太近,誰也放不下心。
離太遠,就怕騎兵衝起來,無法阻擋。
甚至因紮營在上風口和下風口,兩軍還爭鬥了一番,最後是俺答自認去了下風口,才不至於先內訌。
「赤巴。」戴著黃色持律帽的扎普,望向俺答汗,扎普四處遊方,居無定所,甚至去過中原。
「上師,我好像很讓人不放心,是我做錯什麼了嗎?」
扎普笑笑:「獅子就算只是趴在遠處打呼,也會讓人畏懼,這不是獅子的錯。
尊貴的可汗,那人已進退兩難。」
扎普遙遙望向楊博,今早起了大霧,楊博幾百人馬孤零零被大霧托住,大霧的背後就是中原。富饒廣闊的中原,沒有寒冷,沒有飢餓,他們的先祖曾在中原建立起一個偉大的王朝。
俺答眼神複雜的看向楊博,
「他怎麼會進退兩難呢?」
藏傳僧人扎普:「大同副總兵郝仁一整個冬天都在獵殺他的人馬,如果他不能保護自己的子民,那麼他的位置總有一天會不保。
可汗您看穿了這片大霧,他卻什麼都看不到,他不能任由著您去中原搶掠,您多一些,他就少一些,他只能與您合兵.……」
另一旁被俺答器重的白蓮教主趙全,見遠處有兵馬來,立刻打斷:「可汗,他們派人來了,幾百兵馬!」
扎普被打斷話頭也不惱,微笑著看了趙全一眼。
俺答看過去,是大台吉帶兵前來支援。
大台吉正要開口,風向一轉,他們成了頂風上來的。
扎普見狀呵呵一笑:「可汗,下風處會變成上風處。」
「俺答,大汗命我來支援你,你不必動手,我去把這些羊兒宰了!」
扎普用眼神示意俺答汗。
讓他們去就是了,無需在這點事上起爭執。
俺答汗視而不見。
「這些羊兒是我的獵物。」
大台吉臉色發黑:「這是大汗的命令。」
「我說了,他們是我的獵物。」
大台吉看了俺答汗好一會兒,冷哼一聲,撥馬回去,
「咱們走!回稟大汗!」
扎普急問道:「可汗,何必因為這點小事,罪了……」
俺答汗不容置喙,招呼自己手下的怯薛,遙指楊博,
「那個人,不許傷他,我要。」
「吼!!!」
草原上最兇狠的騎兵狼奔豕突。
……
「爺!他們來了!」
楊博手底下家丁老二尖吼。
楊博出了遼東府,不扎塢堡,反而是擋在了最適宜騎兵的開闊地,騎兵未至,馬蹄掀起的勁風已襲掠而來!
「成梁。」老狗急匆匆拽出一袋子銀錢,塞到李成梁手裡,輕飄飄的,「我要是死了,你就把這錢帶給娟子,她住在哪我和你說過。」
所有人腦袋裡的那根弦隨時要崩斷。
瘦猴聽著罵道:「你媳婦早跟人跑了!」
換作平時,老狗非和瘦猴拼命,此時卻慘兮兮的一笑,
「她要是跟人跑了,你就拿這錢嫖了去,就當我請哥幾個快活了!」
老二哈哈哈大笑:「你他娘的總算想明白了!」
李成梁接過錢袋子:「知道了。」抄起弓箭,護在楊總兵身邊。
原本對於李成梁來說,活著也行,死了也成,混沌日子一點盼頭沒有。
可結識楊總兵後,他不想死,更不想楊總兵死。
李成梁一對死魚眼裡翻騰著滔天憤怒。
他恨韃子,更恨明朝的那些狗官。
楊博眯眼看著奔襲而來的元人騎兵,心中一反常態的無比放鬆,
「能殺一個夠本!跟我殺!」
「殺他娘的!」
「殺啊!」
遼東將士早已害怕過勁兒,生死渾然無味,個個手穩很。
老狗心裡糾結媳婦兒到底跑沒跑,眼睛緊盯元人騎兵。
上一瞬還在遠處,一眨眼已衝到眼前。
圓刀劈砍,老狗心裡盤算,這一下我要是活了,娟子就沒跑;死了的話,娟子就跑了。
緊跟著,老狗又一下離了韃子老遠,
「老狗!」
看到前面有段半截身子,瞅這褲子咋這麼眼熟呢?看著看著,老狗哇一聲哭了。
這算活還是死啊?
山排巨浪,水接遙天。一個大浪頭拍下,活著的就剩楊博和李成梁。
李成梁拽出吳鉤,撥馬向前,一點一撩,連刺倒兩個韃子,他顧慮著要回護楊總兵,再撥馬回去。
楊博不看身邊遍地的殘肢,
李成梁深深吐納,吸了滿腔血氣,這隻白額大蟲頓時覺醒了。
「爺,他們要俘了您。」李成梁接著道,「我擋著,您往霧裡鑽,您的命金貴,不該死!」
說罷,不等楊博回話,再單騎殺回去。
李成梁鬃分火焰,就地滾起一團火塊,似寶剎大鐘轟顫,嘴上叫嚷著一個殺,圓彪彪瞪開眼,必剝剝咬碎牙,一把吳鉤摶火,勢要把這乾坤掀翻!
百十韃子誰個能擋?硬被李成梁分出一線生路!
李成梁只知自己往前殺著,楊總兵便能避開這場天地大劫。
左右翼萬戶皆看傻眼,哪裡見過這等殺神?!
負氣的大台吉膽子剛長好又被嚇裂!
此刻已由不楊博選生選死,俺答預備小心,又奔來上千遊騎兵,一箭射倒楊博的馬,楊博砸在地上。
「爺!」李成梁怒吼,方想殺回去,又被鋪天蓋地的韃子圍住,好虎難斗群狼,李成梁漸漸不支。
趙全屁顛屁顛拍馬趕來,用刀鞘挑起一道金貴大熊皮氅,俯視楊博說道,
「楊大人,這是可汗給您的,您衣服破了,穿上吧。」
說著,把大熊皮氅扔到楊博面前。
李成梁見到這一幕,鬚髮全部炸起,怒吼道,「爺!不許穿!不許穿!!」
那日李成梁又期待,又害怕。
他害怕楊博要來擋住韃子。
他期待楊博要來擋住韃子。
趙全呵呵一笑:「一念天地寬。楊大人,我本嫉妒您,可您的本事太大,甚至我也覺您不該死,咱們中原有句話,好死不如賴活著,您說是不是。」
李成梁心裡一亂,賣出個破綻,被挑翻馬下,無數把圓刀唰唰架在李成梁脖子上。
李成梁早把生死置身事外,死盯著楊博,用手捶地,
「爺!別穿!嗚嗚嗚!我求您了,別穿!」
楊博站起身,腳踩過大氅,嘲諷的看著趙全,趙全一身韃子裝扮,楊博似笑非笑,
「我定不如你穿合適。」
「你!你找死!」趙全羞怒難當,臉上火燎燎的燙,回頭看了眼遠處的俺答汗。
「哈哈哈哈哈!」李成梁坐在地上,暢快大笑。
死了也值。
俺答汗遙望楊博,眼中欣賞更甚,嘆口氣,
「他叫楊博,楊惟約,在明朝手底下做事可惜了。」
扎普點點頭:「我早知道他。窳敗的遼東府能被他治成這樣,百年難遇。」
「我不到他的心。」俺答汗咬牙。「我早知道,一個大氅收買不了他,他寧可死,也不穿我賞賜的衣服。」
「只要可汗想,沒有不到的。」
俺答汗深吸口氣,「先把他抓來吧。」
趙全不敢罪俺答汗,壓住火,罵道:「看你被俘了還牛氣不!抓了他!」
幾名怯薛圍過來,壓下身子,伸出手要擒住楊博。
李成梁緩緩瞪大眼睛,掙紮起身,又被刀陣壓倒。
須臾間,眼看那隻手沾上了楊博。
大霧中飛出一支鵰翎箭。
「唔!」
那隻手被頃刻射穿。
「有敵軍!」趙全尖叫一聲。
天凝地閉,萬籟俱寂,韃子死死目瞪這片濃霧,寸陰停晷,就在以為方才是不是幻覺時,
一聲鷹嘯劃破戰場,黑鷹在空中逍遙遊。
成行的火蛇咆哮,
千百大明士兵破霧而出!
周尚文手持勁弓沖在最前,拉弓放箭,楊博身邊的幾個怯薛應聲倒地。
戚繼光火神營鳥銃齊發,韃子哪見過這個,一時間陣腳大亂。周尚文看了鳥銃一眼,又捏緊手裡的老傢伙朝李成梁那射去,趁著亂,李成梁摸起吳鉤橫著一斬,順勢滾出來。
鳥銃一波又一波,打的韃子措手不及。
楊博似乎被懾住,傻眼看向眼前的一切。
「楊大人,咋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穿這麼暴露?沒看出你挺悶騷啊。色誘韃子呢?」
熟悉的賤動靜響起,楊博不敢相信眼前來人,
「進之?!」
再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確實沒個樣子。
郝仁解下披風,扔給楊博,楊博接過披在身上系好。
豈曰無衣?
與子同袍。
郝仁嫌棄地看了楊博一眼,又嘆口氣,
「你這害人精。」
伸出手。
楊博眼眶發紅。
啪地握住郝仁的手。
郝仁順勢一拽,將楊博拉上馬。
高喊,
「弟兄們,風緊扯呼!」
戚繼光招呼火神營收起鳥銃,「撤!」
大明兵馬令行禁止,齊齊撤回大霧裡。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
「可汗!」扎普看傻了。「這……這是!」
俺答汗咬牙看向楊博身上的大黑披風沒進霧中,眼中殺意畢露。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