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302章:豈曰無衣?

第302章:豈曰無衣?

2026-10-13 01:15:03 作者: 荊棘吾冠

  雖是赴死去,卻各自發心不同。

  郝仁是為了自己,周尚文也是為了自己。

  這個「自己」也不同。

  郝仁為了以後的自己,周尚文為了從前的自己。

  李忠、趙平、沙明傑為了郝仁,胡宗憲為了大義,胡大、劉瘸子為了功勳,右衛城將士為了保住這點立錐之地,左衛城將士是有一股魂頂著……

  「大汗,他們為啥敢來這?」

  大台吉吸溜鼻涕,眺望貓兒莊楊博的五百餘人馬,眼中懼色一閃而過。

  自從上次被郝仁設局伏擊險些丟了性命,大台吉回到萬戶後大病一場,幾天幾夜目不交睫。小王子尋來藏傳僧人看病,那僧人說大台吉只是了驚症,休養幾天就好。

  孛兒只斤·博迪臉上依稀能看到黃金家族的餘暉,他一眼看穿大台吉,心中升起厭惡,但還有用著他的地方,

  「遼東一地霜殺百草,活著死了沒差別,抓出羊圈裡的羊兒殺了,它不會叫喚一聲,難道說它是不怕死嗎?」

  大台吉長舒口氣,暗道:我就說嘛!羊就是羊?還能轉性不成?可.……那個飛將軍是……

  小王子兒子達賚遜年輕力壯,嘲笑道:「你不會是怕了吧?」

  「怕!我怕他們幹什麼!」大台吉吼大聲,企圖蓋住內里的慌亂。

  「中原有句話,獅子搏兔,亦用全力。」小王子淡淡開口道,「他們也不全是羊,還有虎、鷹、馬……甚至是長著獠牙的野豬。但,終歸大多數是羊,羊不會跟著老虎走,老虎抵不過群狼,我們就是群狼。」

  大台吉想到那個不敢射死自己的漢人,總算安心了。

  「哼!」達賚遜對大台吉很不滿,在其身後上下打量,「俺答死活都要圍殺這群漢人,要不是他耽擱,現在我已經殺進大同了!父王,您是左右翼六萬戶的大汗,何必聽他一個.……」

  啪!

  達賚遜捂著臉,不可思議的看向他爹。

  小王子嚴厲道:「左右翼六萬戶本就是一體!俺答對我忠心耿耿,你敢在這挑撥離間?!」

  達賚遜忍下羞辱,「對不起,父王,是我說錯話了。」

  說著,轉身把身後的怯薛撞開,猙獰吼道:「滾開!」

  小王子嘆息。

  左右翼六萬戶分崩離析,早已名存實亡,他實際控制的人馬僅有察哈爾萬戶。

  從草原上的鳥兒傳聞,原本土默特部的首領吉囊是死在弟弟俺答手裡。

  這種事在草原上不算少見,長生天榮光下強者為尊。

  

  讓小王子真正忌憚的是,俺答似乎和明朝的皇帝有某種聯繫。

  並不是說互市,而是更深的聯繫。

  就像這次,俺答自信滿滿可以翻過陰山,從九邊一路打到中原腹地。

  小王子總有不好的預感。

  「可可出大。」

  「大汗。」大台吉將手放在胸前。

  「既然合兵一處,不能把髒活累活都給俺答去干,帶上幾百騎,去幫幫俺答。」

  大台吉嗤笑:「五百頭羊而已,用不著這麼多人馬,我帶上幾十騎就夠。」

  小王子語氣強硬:「你聽不懂我的話?」

  大台吉懼道:「末將記住了。」

  小王子的人馬和俺答汗兵馬有些距離。

  這段距離很是考究,二人達成默契,雙方不至於離太近,也不至於離太遠。

  離太近,誰也放不下心。

  離太遠,就怕騎兵衝起來,無法阻擋。

  甚至因紮營在上風口和下風口,兩軍還爭鬥了一番,最後是俺答自認去了下風口,才不至於先內訌。

  「赤巴。」戴著黃色持律帽的扎普,望向俺答汗,扎普四處遊方,居無定所,甚至去過中原。

  「上師,我好像很讓人不放心,是我做錯什麼了嗎?」

  扎普笑笑:「獅子就算只是趴在遠處打呼,也會讓人畏懼,這不是獅子的錯。

  尊貴的可汗,那人已進退兩難。」

  扎普遙遙望向楊博,今早起了大霧,楊博幾百人馬孤零零被大霧托住,大霧的背後就是中原。富饒廣闊的中原,沒有寒冷,沒有飢餓,他們的先祖曾在中原建立起一個偉大的王朝。


  俺答眼神複雜的看向楊博,

  「他怎麼會進退兩難呢?」

  藏傳僧人扎普:「大同副總兵郝仁一整個冬天都在獵殺他的人馬,如果他不能保護自己的子民,那麼他的位置總有一天會不保。

  可汗您看穿了這片大霧,他卻什麼都看不到,他不能任由著您去中原搶掠,您多一些,他就少一些,他只能與您合兵.……」

  另一旁被俺答器重的白蓮教主趙全,見遠處有兵馬來,立刻打斷:「可汗,他們派人來了,幾百兵馬!」

  扎普被打斷話頭也不惱,微笑著看了趙全一眼。

  俺答看過去,是大台吉帶兵前來支援。

  大台吉正要開口,風向一轉,他們成了頂風上來的。

  扎普見狀呵呵一笑:「可汗,下風處會變成上風處。」

  「俺答,大汗命我來支援你,你不必動手,我去把這些羊兒宰了!」

  扎普用眼神示意俺答汗。

  讓他們去就是了,無需在這點事上起爭執。

  俺答汗視而不見。

  「這些羊兒是我的獵物。」

  大台吉臉色發黑:「這是大汗的命令。」

  「我說了,他們是我的獵物。」

  大台吉看了俺答汗好一會兒,冷哼一聲,撥馬回去,

  「咱們走!回稟大汗!」

  扎普急問道:「可汗,何必因為這點小事,罪了……」

  俺答汗不容置喙,招呼自己手下的怯薛,遙指楊博,

  「那個人,不許傷他,我要。」

  「吼!!!」

  草原上最兇狠的騎兵狼奔豕突。

  ……

  「爺!他們來了!」

  楊博手底下家丁老二尖吼。

  楊博出了遼東府,不扎塢堡,反而是擋在了最適宜騎兵的開闊地,騎兵未至,馬蹄掀起的勁風已襲掠而來!

  「成梁。」老狗急匆匆拽出一袋子銀錢,塞到李成梁手裡,輕飄飄的,「我要是死了,你就把這錢帶給娟子,她住在哪我和你說過。」

  所有人腦袋裡的那根弦隨時要崩斷。

  瘦猴聽著罵道:「你媳婦早跟人跑了!」

  換作平時,老狗非和瘦猴拼命,此時卻慘兮兮的一笑,

  「她要是跟人跑了,你就拿這錢嫖了去,就當我請哥幾個快活了!」

  老二哈哈哈大笑:「你他娘的總算想明白了!」

  李成梁接過錢袋子:「知道了。」抄起弓箭,護在楊總兵身邊。

  原本對於李成梁來說,活著也行,死了也成,混沌日子一點盼頭沒有。

  可結識楊總兵後,他不想死,更不想楊總兵死。

  李成梁一對死魚眼裡翻騰著滔天憤怒。

  他恨韃子,更恨明朝的那些狗官。

  楊博眯眼看著奔襲而來的元人騎兵,心中一反常態的無比放鬆,

  「能殺一個夠本!跟我殺!」

  「殺他娘的!」

  「殺啊!」

  遼東將士早已害怕過勁兒,生死渾然無味,個個手穩很。

  老狗心裡糾結媳婦兒到底跑沒跑,眼睛緊盯元人騎兵。

  上一瞬還在遠處,一眨眼已衝到眼前。

  圓刀劈砍,老狗心裡盤算,這一下我要是活了,娟子就沒跑;死了的話,娟子就跑了。

  緊跟著,老狗又一下離了韃子老遠,

  「老狗!」

  看到前面有段半截身子,瞅這褲子咋這麼眼熟呢?看著看著,老狗哇一聲哭了。

  這算活還是死啊?

  山排巨浪,水接遙天。一個大浪頭拍下,活著的就剩楊博和李成梁。

  李成梁拽出吳鉤,撥馬向前,一點一撩,連刺倒兩個韃子,他顧慮著要回護楊總兵,再撥馬回去。

  楊博不看身邊遍地的殘肢,




  李成梁深深吐納,吸了滿腔血氣,這隻白額大蟲頓時覺醒了。

  「爺,他們要俘了您。」李成梁接著道,「我擋著,您往霧裡鑽,您的命金貴,不該死!」

  說罷,不等楊博回話,再單騎殺回去。

  李成梁鬃分火焰,就地滾起一團火塊,似寶剎大鐘轟顫,嘴上叫嚷著一個殺,圓彪彪瞪開眼,必剝剝咬碎牙,一把吳鉤摶火,勢要把這乾坤掀翻!

  百十韃子誰個能擋?硬被李成梁分出一線生路!

  李成梁只知自己往前殺著,楊總兵便能避開這場天地大劫。

  左右翼萬戶皆看傻眼,哪裡見過這等殺神?!

  負氣的大台吉膽子剛長好又被嚇裂!

  此刻已由不楊博選生選死,俺答預備小心,又奔來上千遊騎兵,一箭射倒楊博的馬,楊博砸在地上。

  「爺!」李成梁怒吼,方想殺回去,又被鋪天蓋地的韃子圍住,好虎難斗群狼,李成梁漸漸不支。

  趙全屁顛屁顛拍馬趕來,用刀鞘挑起一道金貴大熊皮氅,俯視楊博說道,

  「楊大人,這是可汗給您的,您衣服破了,穿上吧。」

  說著,把大熊皮氅扔到楊博面前。

  李成梁見到這一幕,鬚髮全部炸起,怒吼道,「爺!不許穿!不許穿!!」

  那日李成梁又期待,又害怕。

  他害怕楊博要來擋住韃子。

  他期待楊博要來擋住韃子。

  趙全呵呵一笑:「一念天地寬。楊大人,我本嫉妒您,可您的本事太大,甚至我也覺您不該死,咱們中原有句話,好死不如賴活著,您說是不是。」

  李成梁心裡一亂,賣出個破綻,被挑翻馬下,無數把圓刀唰唰架在李成梁脖子上。

  李成梁早把生死置身事外,死盯著楊博,用手捶地,

  「爺!別穿!嗚嗚嗚!我求您了,別穿!」

  楊博站起身,腳踩過大氅,嘲諷的看著趙全,趙全一身韃子裝扮,楊博似笑非笑,

  「我定不如你穿合適。」

  「你!你找死!」趙全羞怒難當,臉上火燎燎的燙,回頭看了眼遠處的俺答汗。

  「哈哈哈哈哈!」李成梁坐在地上,暢快大笑。

  死了也值。

  俺答汗遙望楊博,眼中欣賞更甚,嘆口氣,

  「他叫楊博,楊惟約,在明朝手底下做事可惜了。」

  扎普點點頭:「我早知道他。窳敗的遼東府能被他治成這樣,百年難遇。」

  「我不到他的心。」俺答汗咬牙。「我早知道,一個大氅收買不了他,他寧可死,也不穿我賞賜的衣服。」

  「只要可汗想,沒有不到的。」

  俺答汗深吸口氣,「先把他抓來吧。」

  趙全不敢罪俺答汗,壓住火,罵道:「看你被俘了還牛氣不!抓了他!」

  幾名怯薛圍過來,壓下身子,伸出手要擒住楊博。

  李成梁緩緩瞪大眼睛,掙紮起身,又被刀陣壓倒。

  須臾間,眼看那隻手沾上了楊博。

  大霧中飛出一支鵰翎箭。

  「唔!」

  那隻手被頃刻射穿。

  「有敵軍!」趙全尖叫一聲。

  天凝地閉,萬籟俱寂,韃子死死目瞪這片濃霧,寸陰停晷,就在以為方才是不是幻覺時,

  一聲鷹嘯劃破戰場,黑鷹在空中逍遙遊。

  成行的火蛇咆哮,

  千百大明士兵破霧而出!

  周尚文手持勁弓沖在最前,拉弓放箭,楊博身邊的幾個怯薛應聲倒地。

  戚繼光火神營鳥銃齊發,韃子哪見過這個,一時間陣腳大亂。周尚文看了鳥銃一眼,又捏緊手裡的老傢伙朝李成梁那射去,趁著亂,李成梁摸起吳鉤橫著一斬,順勢滾出來。

  鳥銃一波又一波,打的韃子措手不及。

  楊博似乎被懾住,傻眼看向眼前的一切。

  「楊大人,咋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穿這麼暴露?沒看出你挺悶騷啊。色誘韃子呢?」


  熟悉的賤動靜響起,楊博不敢相信眼前來人,

  「進之?!」

  再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確實沒個樣子。

  郝仁解下披風,扔給楊博,楊博接過披在身上系好。

  豈曰無衣?

  與子同袍。

  郝仁嫌棄地看了楊博一眼,又嘆口氣,

  「你這害人精。」

  伸出手。

  楊博眼眶發紅。

  啪地握住郝仁的手。

  郝仁順勢一拽,將楊博拉上馬。

  高喊,

  「弟兄們,風緊扯呼!」

  戚繼光招呼火神營收起鳥銃,「撤!」

  大明兵馬令行禁止,齊齊撤回大霧裡。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

  「可汗!」扎普看傻了。「這……這是!」

  俺答汗咬牙看向楊博身上的大黑披風沒進霧中,眼中殺意畢露。

  「追!」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