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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焚我殘軀

2026-10-13 01:15:17 作者: 荊棘吾冠

  主簿似個敞口葫蘆,沒完沒了絮叨不停,翁萬達殺了他的心都有,正想以禍亂軍心、陣前唱衰的罪名處置他,可等翁萬達視線轉向別人,一顆心沉到谷底去了。

  「行了!」翁萬達怒喝一聲。

  主簿立時閉嘴。

  「抱怨有個屁用?還能怎麼著?大門一敞放韃子進來?!」

  城牆上的參軍把總、守備中軍官員數十全不吱聲。

  翁萬達從沒像現在如此渴望郝仁,沒了郝仁和他那幫子人,自己手底下有一個算一個全是酒囊飯袋,卵子要被韃子嚇掉!

  他也想學郝仁轟轟烈烈干一場,但他做不來。翁萬達處境沒比師爺好多少,他是大同總兵官,韃子陷落大同,朝廷追責第一個要追到他頭上。

  翁萬達覷向自己手底下官員,「咱們是當官領俸的,我不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的道理,我只要你們想想,歷朝邊關陷落的將軍有幾個能活下來?

  我腦袋是暫時安在這,但我告訴你們,我這顆腦袋不夠填平這事!哼!到時咱們誰也跑不了!」

  駐陽和城、平虜城的兩位參軍回話:「大人,我們立刻把兵調來。」

  「去!」

  「是!」

  布防一番後,天已煞黑,家丁湊到近前,「總兵,您回去先歇息吧。」

  

  翁萬達擺擺手:「算了,回衙門也是堵心,不如在這等著韃子,呵呵,這個大人,那個大人,反正他們不敢上城牆來,我能落個清淨……給我拿個毯子來,再弄點吃的。」

  翁萬達硬噎兩口大饃,吃翻白眼,連喝幾口水沒順下去。放在尋常日子,沒菜沒酒休想讓他干噎饃饃,可想到以後恐怕沒吃,只能捶捶胸口,繼續往嘴裡懟。

  城牆上只有杈腰火盆燒噼啪聲,此時城牆上布防將士有四百餘個,像是全啞巴了,無聲無臭。

  可,他們的思緒吵翁萬達頭疼。

  「總兵!有人來了!」

  夜不收突兀一聲,明顯感覺每個人都一震,翁萬達順手把大饃扔了,

  「什……噗!」嘴裡嚼稀爛的饃吐掉,「多少人馬?」

  「就一騎!兩個人!」

  翁萬達趴到城牆上,只能看到個輪廓。

  「喊話。」

  守備士兵扯著嗓子喊:「下面的人是哪個?」

  「我是遼東總兵楊博!」

  「楊博?」翁萬達眉頭蹙起,他知道楊博早去了貓兒莊,郝仁出城多半是為救他,怎麼就他回來了,難不成.……

  「總兵?放人嗎?」

  「是楊總兵的動靜,把他們從瓮城小門放進來,你帶些人馬,一發現不對勁就地射殺。」

  「是!」

  翁萬達心思大亂,下意識彎腰撿起地上的大饃,不顧沾上的沙礫,徑直往嘴裡塞。

  楊博回城,要不就是郝仁死了,要不就是楊博降了。

  「娘的!」翁萬達對楊博忿忿!

  他比三歲小孩還不懂事!你若什麼都不是,喜歡去送死就送去!

  身為遼東總兵,你去送死,遼東一線豈不成了空巢?九邊各軍鎮不同心卻一體,鑿開哪個口對韃子而言無所謂,無非是從哪馬踏中原罷了。

  楊博裹著大披風和李成梁橐橐走上城牆。

  「翁總兵!」

  「你怎麼回來了?」翁萬達皺眉問道。

  「郝仁把我救回來了,他們將韃子打了個措手不及。」

  翁萬達眼前一亮,「那他人呢?」

  「他們被韃子圍在弘賜堡,糧食只夠撐七天。」

  「嘖!他真傻啊!」在翁萬達看來,郝仁處境和死了沒兩樣。

  「翁總兵,您調出援軍去弘賜堡救他們。」

  「想都別想!」翁萬達冷哼一聲,「我且問你,大同到弘賜堡一片平地,夜不收傳報韃子兵馬最少有幾萬,我要用多少兵馬才能搶回來郝仁?若是中途被韃子截斷呢?

  我不能為了郝仁,拿整個大同的命去賭。

  再說了,事是你惹出來的,就當他一命換你一命。」


  「事情是我惹出來的不錯。」楊博瞳子黑嚇人,火盆映他臉忽明忽暗,「敢問翁總兵這些兵馬能守住韃子嗎?」

  「守到哪算哪。」

  「我若是說能讓您一直守著呢?」

  翁萬達只聽說過楊博厲害,卻鮮少有接觸。

  「何意?」

  楊博:「我不是要您現在就去搭救郝仁,現在出兵就是個死,我要您七天後援助郝仁。」

  「現在出兵和七天後出兵有啥差別。」

  「我見過韃子軍陣,他們沒帶塘馬、駝馬。」

  翁萬達抬高嗓門,「此話當真?」

  「我敢拿人頭擔保。」

  李成梁在旁連連附和稱是。

  翁萬達呆愣愣地咀嚼大饃,思考一會,喃喃道,「也就是說,韃子沒帶多少隨軍軍糧,他們想儘快攻破大同,一路搶著來!只靠弘賜堡,郝仁怎麼撐上七天?

  還有!韃子糧食告急,他們何必揪著郝仁不放?直接便打到大同了!」

  「那是他的事。」

  「什麼?」

  楊博冷靜道:「那是郝仁的事,他要拖住韃子七天,他要是能拖住,翁總兵你必須出兵!」

  翁萬達心臟咚咚狂跳。

  「你們這般鋌而走險!」

  楊博:「不走險棋,大同晚一日陷,晚兩日陷有什麼分別?你該知道,大同陷落,總兵就要人頭落地。」

  翁萬達怔忡,木然看向火盆。

  ……

  一塊木頭被扔進火盆里,火苗被蓋住,再抱住這根木頭啃噬,蹭一下躥起來老高。

  以前郝仁不懂什麼叫度日如年,現在他懂了,每一秒極其孤寂難熬,每一秒都在死人。

  郝仁躲老遠,怕被亂箭射到,他不會射箭,別礙手礙腳就行。

  忽,殺聲消失。

  胡大抹把臉走過來,「爺,韃子一時退了。咱塢堡建的夠高,但凡少一丈,韃子的箭都射進來。」

  郝仁心裡感嘆:幸虧這處塢堡建時沒偷工減料。

  「壞了!韃子弄出了雲梯!」

  郝仁和胡大對視一眼,郝仁沒時間說話,下意識跑到城牆邊去,借著火光往下看,臭氣撲面而來,塢堡下死人死馬成堆,血淤成一片沼澤,踩一腳人能陷進去。

  周尚文三兩下抽箭點著,火箭徑直飛出去,沿著一道轉瞬即逝的光,師爺看到了一個高約三丈的雲梯。

  韃子不是不用攻城器械嗎?!

  郝仁氣踹了腳城牆,「準是趙全出的餿主意。難怪他們白天不攻,原來造雲梯去了!」

  「不能讓他們把雲梯搭上!」趙平嗷一嗓子。

  周尚文到底是老將,率先穩住,說道,「他們雲梯草草製成,那個趙全是個江湖人吧?」

  「白蓮教的。」

  「呵,他哪懂行伍的事?雲梯關口處要包上浸透的濕物,再不濟也要抹上淤泥。」

  「他做的雲梯不防火?」郝仁問道。

  「不防火。要是制雲梯這麼容易,咱們九邊早陷了。茶馬互市,咱們從來不賣給韃子木頭,防的就是這手。」

  郝仁興奮道:「給他燒了!」

  「離老遠就燒了。」周尚文肅容道,「塢堡不比鎮城,塢堡四面要守,現在底下鋪滿屍首,咱們點著雲梯,雲梯再把屍首點著,咱們或許被嗆死。」

  「我去,韃子想不到這個吧。」

  「不好說。」

  郝仁後頸發涼,好像有把刀懸在毫釐之間,若韃子火攻煙燎,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棄堡。等跑到平地上,必然會被韃子逐個擊破。

  回大同鎮要跑至少兩個時辰,馬力遠不如韃子……絕境。

  周尚文拍了下郝仁的後背,給郝仁拍了個踉蹌,

  「總兵,慌了?」

  「要是韃子火攻咋辦?」

  「他們急很,沒有駝馬,只一人一騎,更沒有什麼戰法,心心念念想把我們生啃了。一時半會想不到,就算想到了,也未必會用這招,這招算取巧,韃子不弄這些花里胡哨的。」


  郝仁心焦磨爛,他要是發現一個問題但沒有即時想出應對辦法,那必然無比焦慮,飯吃不下覺睡不好,除非能找到對策。

  周尚文拍拍郝仁:「我先把雲梯點了。」

  「小光。」

  「爺。」

  「鳥銃不能再打了。」郝仁沉聲道。

  戚繼光點頭:「我也正要說呢,再多打幾輪,韃子就會發現咱們鳥銃的缺點。不如先不打,讓韃子以為咱沒彈藥,關鍵時候,再用鳥銃打他們!」

  戚繼光揮舞拳頭,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

  「對,咱們也先使弓箭。」

  雲梯正緩緩朝弘賜堡而來,真如周尚文說的,韃子光造了個雲梯,按理說,雲梯下該配個大輪車,推著車把雲梯送到前線,韃子只能用人力生抬著。

  郝師爺知道這不是該笑的場合,可見到韃子這麼蠢,莫名就笑了,笑過後泛起一陣悲哀,讓韃子收拾成這樣,我們還不比韃子呢。

  周尚文屏氣凝神,

  「等雲梯到了一百五十步內,誰能給我照個亮?」

  「我來。」胡宗憲自小練弓馬,跛著腳上前。「周將軍,能射到一百五十步?」

  「且看著。」

  城牆上眾人皆屏氣凝神,胡宗憲數著距離差不多,火箭嗖一聲射出去,黑黢黢的夜劃出一道弧形亮線。郝仁瞪大眼睛看去,胡宗憲這箭引好,將雲梯下的韃子全照出來了。

  緊跟著,郝仁耳邊炸開三道破空聲,三支箭噌噌飛出去,離遠聽不到射倒沒有,但沒讓郝仁疑惑太久,雲梯側著歪倒砸下,砸的韃子四散。

  「好箭法!」

  胡宗憲不禁大讚。

  周尚文再抽火箭,箭如連珠,砰砰砰全射在雲梯上,韃子們回過神,擋在雲梯前,又開始了一輪對射。

  百聞不如一見,郝仁深刻體會到真正的戰場,像兩個陷在沼澤里的人對打,你打我一拳,我轟你一掌,見招拆招。

  胡宗憲見勢往外射火箭,看清楚後,驚呼道:「雲梯往前挪了!」

  韃子放倒雲梯後徹底回過味,不僅用人擋著,更把雲梯在地上一點點往前拽,照他們這個野蠻法,早晚會拽到城牆下。

  真讓他們拽到城牆下可就危險了!

  周尚文收起弓,「你們接著射,我下去把雲梯點了。」

  「不行!」郝仁攔道,「你在這,現在可以沒我,不能沒你,沒你坐鎮,我們守不住。」

  周尚文捏緊弓,往外頭瞅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雲梯又往前推進一大截。

  「爺,我去點。」

  正一籌莫展,劉瘸子站出來。

  「你咋點?」

  「找些不要命的弟兄,連人帶馬一起點了,我們衝過去。」劉瘸子面無表情說道。

  「你瘋了?」師爺失聲問道。

  「爺,不這麼幹,我們都死。我投了爺,本是為了建功立業,但隨著爺衝出來後,我發現建功立業沒那麼重要。」

  從山東到大同,趙平與劉瘸子一路在一起,趙平道:「我去!我無牽無掛的,死就死了。」

  「你在爺身邊更有用,爺!」

  劉瘸子死死盯著郝仁。

  師爺面無表情,「你下去以後等會我,我要死了,咱下去一起走。我要是沒死,年年這時候給你燒紙。」

  「有您這話就夠了!哪個弟兄隨我來?!」

  劉瘸子振臂一呼,十幾個府兵應上,有幾個是扛不住守城的折磨,還有幾個是一腔熱血感召,但都是英雄。

  趙平、胡大這些弟兄看著劉瘸子,啥也沒說。

  大傢伙心知肚明,劉瘸子就是先走一步。

  劉瘸子帶人用油把身上澆透,再把十幾匹馬澆上油,塢堡所存不多的油叫他們用去大半,劉瘸子幾人從塢堡暗門衝出去。

  郝仁最先回過神,

  「射箭,護著點他們!」

  弘賜堡上箭如雨下,韃子發現了劉瘸子十幾騎,瞬間全瞄準了他們,十幾騎完全分開,可仍是被射倒了一小半。

  劉瘸子幾人衝出弘賜堡弓箭射不到的地方,韃子們不射了,他們早憋著一股火要殺漢人,搖著圓刀衝過來,年輕的府兵登時用火摺子把自己點著,橫衝直撞將火帶到韃子身上。


  韃子一片慘叫,忙不迭避開。

  見狀,劉瘸子哈哈大笑,無比快意,離著雲梯還有十幾步距離,韃子不敢往上,千軍萬馬齊齊避開,還是大台吉最先反應過來,拉弓射穿劉瘸子,

  但為時已晚,

  劉瘸子叫罵道,

  「日你們媽!你們才是羊!」

  吼著,毫不猶豫點燃火摺子,縱身一躍撲在雲梯上。

  郝仁望著燒起的雲梯,手指死死摳住磚牆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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